蔣碩華 (吉首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416000)
?
王以敏“和陶詩”研究
蔣碩華(吉首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416000)
摘要:在中國文學史上,擬效、追和陶詩的現象蔚為大觀。晚清末代詩人王以敏客居沂州七年,和陶詩一百二十三首,收錄于其《檗隖詩存》初集卷卷末藉以自警,其詩歌內容與陶詩相近,卻又彰顯自我,兼有序存事,即可為歷來“和陶詩”的研究提供新的資料又能更加全面的認識了解王以敏。
關鍵詞:王以敏;和陶詩;檗隖詩存
袁行霈曾說過“和陶并不是一種很能表現創作才能的文學活動”,“它們的價值主要不在于這些作品本身的文學成就,而在于這種文學活動所包涵的文化意蘊。”1在現今的中國文化中,“陶淵明”已不僅僅是指我們所熟知的東晉末期南朝宋初期的中國文學史上的田園詩人、“千古隱逸之宗”,更多的是一種精神象征,成為中國文化中的一個符號。而“和陶詩”,是自晉代以后,詩人所和陶淵明詩歌的總稱。從北宋的蘇軾、蘇轍到南宋的朱熹、元朝的郝經、明朝的戴良等諸多文人都對陶淵明的詩歌進行過唱和。和陶,在不同程度上表明了詩人的一種精神向往和生活期翼。本文擬以王以敏和陶諸作為研究對象,對其和陶詩的緣由、內容、特點進行分析,力求從王以敏“和陶詩”的進一步研究中更好的認識王以敏其人。
王以敏,原名以慜,字夢湘,一字子捷,號幼階,一號檗塢,湖南武陵(今常德市)人。生于清咸豐五年(1855)六月十四日,卒于民國十年(1921)年。清光緒十六年(1890)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編修。曾任江西知府、甘肅鄉試副主考。工詩詞,以“高名”、“淸狂”自負于世。其《檗隖詩存》初集共十三卷(含卷之末和陶詩),收錄了詩人自甲戌年(1874年)到甲午年(1894年)十一月間所作的詩作1249首,其和陶卷置于《檗隖詩存》初集卷末,共收錄其自辛巳年(1881年)至乙酉年(1885年)間所作123首和陶詩。
王以敏之所以選擇陶淵明的詩作來進行追和,在他們人生境遇與生活追求方面有著跨越千年的契合之余,也有著一絲難喻的“巧合”。王以敏在《檗隖詩存》和陶卷的自序中寫到:“王子夢湘,索居,無朋兼無書可借讀,案頭惟陶詩一冊。昕夕取誦,不離手,辛巳歲,偶和其飲酒詩二十首,后復稍稍和之,訖乙酉春,凡得詩一百二十有三首,蓋至是客沂州七年矣。”可以說,正是這案頭之書的偶然得和,開啟了王以敏的“和陶”之路。但說及王以敏為到底為何“和陶”,詩人在其自序中已表明,歸結起來主要為以下三點:
一是與陶淵明性情、境遇相似。王以敏在和陶篇的自序中寫及“予少膺孤苦,又性剛,才拙實,與淵明同病”,又感慨自己不似淵明“早知避世”,無法割舍忱天下之夙思,以至“七涉京華以言事,貽書朝貴卒中所忌,至舉國目為狂生”,仕途備受艱難。
二是對陶淵明詩歌和品行的推崇。王以敏自言“予于陶則何和也,雖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詩人不單欣賞陶淵明的詩作文采,更傾心于其“蓋杜陵一布衣,而許身社稷契昌黎,生三代后而自比孟軻,后人或哀其志卒,不聞訾以為愚,何則士各有懷固,非遭遇之顯晦,隆污所能限也”的遺世之風,“猶愿放情詩酒”,遙與淵明相契。
三是并藉以自警。王以敏在自序的最后一段寫及“則此一編也,并藉以自警之,不暇而又奚嫌,自讬于淵明也哉!”表明了其堅守內心最初那份志愿的堅定。王以敏和陶,更多的是傾慕于陶淵明清腴沖澹的形態,“于夢湘之詩,而不以淵明相指,似庶予可告,無罪于淵明也夫”。
陶淵明詩歌的主題主要集中于飲酒、固窮安貧及生死三大類,而王以敏的和陶詩并不拘泥于陶淵明的主題固式。王以敏這123首“和陶詩”作于辛巳年(1881年)至乙酉年(1885年)五年間。辛巳年(1881年)20首,壬午年(1882年)8首,癸未年(1883年)30首,甲申年(1884年)62首,乙酉年(1885年)3首;其中有序篇目8首;有明確副標題的詩作23首。依據其詩歌的主要內容,現將王以敏123首和陶詩分為以下三大類別。

主題 類別 數目 篇目名稱 有序篇目名稱飲酒類 飲酒類 26(辛巳年)飲酒二十首(壬午年)止酒(癸未年)連雨獨飲二首(甲申年)和郭主薄二首(乙酉年)述酒飲酒二十首、止酒、和郭主薄二首、述酒游歷類 9(癸未年)聯句 沂城春望、阻風中林二首 院門晚歸、遇火 苦旱、西田獲早稻 觀刈麥、下潠田舍獲、示周祖謝 院齋偶題、九日閑居 九日登瑯玡冢、游周家墓柏下 是日歸憩胡家墓交游類寄友類 12(癸未年)問來使 寄倪云臞司馬濟南時為題登岱圖甫成、和劉柴桑、酬劉柴桑、歲暮和張常侍 冬孟下瀚三日偕次端霽卿游太公廟(甲申年)和戴主薄、赴假還江陵夜行途中作 訪友夜歸作、王撫軍座送客 得友人濟南書卻寄、與殷晉安別 將赴濟南先寄友人、答龐參軍再寄友人、贈羊長史、為參軍使都經錢溪 寄實甫都門、有會而作有會而作時節感雜 25(甲申年)讀山海經十三首 讀南宋吳國録仁傑離騷草木疏作、巳酉九日 重九燈下作、癸卯歲十二月中作夜雪、臘日月夕、四時四首、始作參軍經曲阿、擬挽歌三首 除夕祭詩作(乙酉年)游斜川 正月五日城外作四時四首雜感類人事雜感 51(壬午年)貧士七首(癸未年)形贈影、影答形、神釋、詠二疏、詠三良、詠荊軻、擬古九首(甲申年)乞食、怨詩、始春懷古田舍二首 重寓試院作、雜詩十二首、歸園田居六首、移居二首、還舊居、桃花源詩、責子 感遇、和胡西曹 夢兄子閑作(乙酉年)悲從弟仲德 檢先兄子能遺詩感賦歸園田居六首、移居二首
將王以敏和陶詩的要劃分為如上圖飲酒、交游、雜感三大類。雖說王以敏是追和陶淵明的詩歌,但是具體境遇的不同,又使得王以敏的和陶詩彰顯了其自我的獨特氣韻。
1.飲酒詩。王以敏六歲喪父,與兄以懃由伯父撫養成人,同治十二年(1873年),年僅十八歲的他考中舉人,伯父卻去世;同治十五年(1875年),兄長以懃在考中舉人后也去世。辛巳年(1881年)時的王以敏,客居瑯玡,生計窘迫,以酒送日。相較于陶淵明的飲酒詩來說,王以敏的飲酒詩少了份灑逸,多了絲憂愁。他在和陶《飲酒二十首》的序言中寫到“客瑯玡三載,齋居尠歡,惟以酒送日。入冬多病,生計兼窘,家人以缾磬告,稍事節飲,然亦不能止也。”陶淵明飲酒,深味酒中真樂,而王以敏飲酒,或如其在《飲酒二十首》中所寫“且復此飲酒,理法非我持”那樣借酒抒情;或如其在《止酒》篇“誓避魯公席,永奉夏王祀”那樣以酒言志;或似《連雨獨飲二首》“俗士患眉睫,哲人憂未然。二者毅豹殊,得失伯仲間。”那樣飲酒論理;或在《述酒》中“鴆飲豈云樂,夜長不再晨。誰謂鷹隼疾,而甘麕鹿馴。”借以抒憂。酒,似乎是文人墨客們不可離缺之物,把酒言歡、借酒抒情的比比皆是;對他們而言,酒不僅僅是滿足口腹之食,更是抒發自我的絕佳之徑。
2.交游詩歌。將王以敏交游類的和陶詩又分為游歷與寄友兩大類,有《游周家墓柏下是日歸憩胡家墓》類出游途中所見所感的詩,也有《為參軍使都經錢溪寄實甫都門》類與友人間的往來、憶思的詩。可以說,交游類的和陶詩,是王以敏生平足跡與交友情況的一種印證,我們從中可以探尋出王以敏生活交友的狀況。如其在《為參軍使都經錢溪寄實甫都門》中就言及“書來苦相憶,故侶形已隔”用以表達自己對摯友易順鼎的不舍之情。
3.雜感詩。王以敏雜感類的和陶詩,總的來說就是對于時節、人事的一種即時感抒。有《四時四首》《擬挽歌三首除夕祭詩作》類在某一特定時刻所作的詩;也有《詠荊軻》《擬古九首》等懷古有感而發所作的詩;有《和胡西曹夢兄子閑作》《悲從弟仲德檢先兄子能遺詩感賦》類緬懷悲憫所作的詩;也有《貧士七首》《怨詩》等抒感心跡所作的詩。這種對人對事的情感抒發,是王以敏真實思想的一種表述,我們可以從中窺見出王以敏對人事觀感的情感變化。
王以敏并非和陶詩的首創者,在他之前曾涌現過多次的和陶高潮,但作為“其中之一”,王以敏的和陶詩并沒有脫離他實際的生活境遇,只是在特定的境遇下借助陶淵明的酒盞來澆灌自我,在學習陶詩的過程中抒發自我的真實感受、融入自我的獨特風格。可以說,王以敏的和陶詩不僅內容豐富也有著他人無法掩替的獨特之處。
1.“俊逸”“淸狂”的詩風。王以敏的詩詞“俊逸”“清遒”,造詣都較高,在其《檗隖詩存》初集的首頁就言其“皆以‘高名’‘淸狂’自負于世”。在其生活境遇極為困窘的情況下,他創作了大量的和陶詩,其隨選兩首為例:
重耳遭野人,與塊拜受之。馮驩食無魚,起歌彈鋏辭。士生各有用,寧為餔啜來。誰遣天池鵾,困此坳堂杯。三就追子輿,四簋賡秦詩。賜也工貨殖,原憲甘不才。無為豬肝累,庶免口實貽。(《乞食》)
陳侯有佳句,濤伯清巖云出嶺。殷勤雙鯉魚,示我仙源景。山月自今古,松桂何凄冷。方舟去幾時,川廣路彌永。繁霜有新鬢,逝晷無留影。迢迢燕薊都,赫赫驊騮騁。悵然興越吟,螢飛綠蘿靜。(《雜詩十二首》其二)
隨選的這兩首和陶詩所表述的情感內容不盡相同,但是都可以看出王以敏那“俊逸”“淸狂”的詩風特色。《乞食》中“誰遣天池鵾,困此坳堂杯。”一句足以體現王以敏的“清狂”之態,再加之《雜詩十二首》之二中“繁霜有新鬢,逝晷無留影。迢迢燕薊都,赫赫驊騮騁。悵然興越吟,螢飛綠蘿靜。”一段,將自然之景的霜雪、落日喻成人的鬢角、倩影,加之“迢迢”“赫赫”疊詞的使用,一種策馬灑馳的畫面就浮于眼前,給人一種不顧一切、傲視萬物之感。
2.無奈悲憐的基調。“我家桃花源,對門花滿山。花開本無意,水流亦無言。誤引漁人舟,詫作周秦年。寄語采芝客,詩歌休浪傳。”(《飲酒二十首》其二)第一句的“對門”二字,就突顯了其只能觀望的無奈,再加之后句的花開無意流水無言,讓人不覺產生一種孤芳自憐之感。《貧士七首》其一尾句的“賢圣兩寂莫,令予益心悲。”讓人有種借古喻已之感。但細品王以敏的和陶詩,會發覺他的無奈與悲憐,并沒有他“‘高名’‘淸狂’自負于世”來的濃烈卻也時時顯露詩中,作為其和陶詩的一種特有的詩歌基調。
3.“高名”之愿的直抒。雖然王以敏以自負著稱,但其心仍舊懷伯樂之愿,“馮驩食無魚,起歌彈鋏辭。”(《乞食》)一句將“馮驩彈鋏”蘊含其中,來抒發那種有才華之人希望得到恩遇的期翼也是昭然若知的。《歸園田居六首》其一前六句描繪的田園美景讓人沉溺在無束灑逸的悠然之中,但一句“不知有我貴,安用呼王前。”瞬間將人們拉回現實。雖然王以敏沒有和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但仍然可以從王以敏的和陶詩中隱隱感出王以敏的“歸去”之心。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中說到“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王以敏在和陶《擬古九首》其八尾句說“無才日衰病,已矣非吾求。”雖不同于陶淵明對官仕政途的灰心,但也表露出王以敏“才無所施”的失落。我想,正是王以敏這種直言的泰然之態,讓他更具自我的獨特魅力。
與王以敏同年的進士王乃征曾說:“夢湘為詩才思衡逸,天骨開張,其持論專主學社,詞則歸撫白石,務為清遠。就是集唐人句,也‘巧合天制,讀者往往叫絕。’”2,再加之王以敏的和陶詩是在清朝末年中法戰爭爆發時所作,正值戰亂和革新的特殊社會時期,其詩歌的價值不言而喻。“和陶”對王以敏個人來說無疑是通過學習陶淵明的人格和詩歌藝術的形式來表述自我的苦悶情感,以一種對人生無奈與期翼的繁雜情感作為自己現下生活的一種精神支柱。可以說,王以敏的和陶詩,不僅僅是對陶淵明詩歌的追和、擬效,是一種對現實生活情感的真實記述,更是一種自我精神的超越。再者,對于王以敏其人來說,他的和陶詩是我們研究王以敏的一重要文本,借此我們可以探尋出王以敏在戰亂、思想沖擊的清朝末年的特殊境遇、創作思想的轉變等問題。對于迄今為止關于“和陶詩”的研究來說,可以進一步擴展其縱深面,為“和陶”的研究提供新的資料。如果說陶淵明在思想上不棄一己之志,固窮亦不悔,確立了一種豐盈悠然的人生觀,成為令人神往的人格典范,那么王以敏在困頓中堅持自我之理想信念,坦然地直面慘淡人生之態同樣令人欽佩,他的詩詞是留給后人的一大精神財富。
注釋:
1.袁行霈.論和陶詩及其文化意蘊[M].中國社會科學,2003(06).
2.汪兆鏞.碑傳集三編[M].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民國69年9月(王乃征.《清詩人王夢湘墓志銘》).
參考文獻:
[1]王以敏.《檗隖詩存》[M].清光緒十七年刻本(復印本).
[2]陶淵明.《陶淵明全集》[M].崇文書局,2011年11月.
[3]汪兆鏞.《碑傳集三編》[M].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民國69年9月(王乃征.《清詩人王夢湘墓志銘》).
[4]袁行霈.《論和陶詩及其文化意蘊》.中國社會科學,2003(06).
[5]王舜華,馮榮珍.《郝經“和陶詩”研究》.名作欣賞,2009(20).
[6]黃關蓉,王雪飛.《李綱和陶詩內容研究》[J].中華文化論壇,2013(10).
[7]金甫暻.《蘇軾“和陶詩”研究》.復旦大學,2008.
蔣碩華,吉首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作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