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課

曾憲濤

那是參加工作的第一天，組長領我到辦公室，老師們都很熱情，特別是林靜，問這問那，還張羅著幫我安排辦公桌椅。唯有一個人，依然低頭坐著備自己的課，仿佛要務在身，無暇顧及。

老師們的辦公桌都是對桌擺放的，他沒有對桌，單獨坐在沖門的角落里。

小林朝他叫一聲，假大學，來新老師了。他抬頭看了看，兩眼茫然，似乎什么也沒看到，又埋下頭去。小林罵了句，神經！跟我說，他也教地理，唉，與這種人為伍。

他個子短小，相貌猥瑣。看人時，眼睛小，卻睜得圓，像是受到了極度的驚嚇。在我不注意時，他死死盯著我看，一當碰到我的目光，便忙低下頭去。

后來，只我們倆時，他突然弓著腰，提著蘸水筆跑到我跟前，悄悄問，你是新分來的老師？他樣子怪嚇人的。我緊張作了回答，他瞪巴著小眼睛想了想，又弓腰跑回原處。

我莫名其妙。

后來知道他姓賈，大學沒讀完就休學了，卻總愛說自己大學畢業，所以才有了假大學的綽號。老師學生都這么叫。小林說他有點歷史問題，中學時照過一張穿憲兵制服的像片，他說是羨慕憲兵神氣，借身衣服照相玩的。可就因為這張照片，他挨了不少斗，說他當過國民黨憲兵，弄到礦上推大車，弄成這副神經樣子。

他有衛生癖，長年戴副白手套，洗手不用辦公室的肥皂，自己帶塊肥皂頭放在辦公桌角上。小林常趁他不在扔他的肥皂頭，惹得他回來大發脾氣，大家看著樂。第二天，他又從家里切一塊肥皂頭帶來。

出辦公室他都是用腳開門，說門把手上細菌多。有一回，小林知道他下面有課，故意在門縫里塞一疊紙，把門擠得緊緊的。老師們都知道小林要干嗎，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留心假大學的動靜。

預備鈴響了，假大學端著書本走到門口，伸腳去開門。門是朝里開的，他是用腳尖勾著門縫或蹬著凸出門框邊往里帶。門關得太緊，他鼓搗半天，紋絲不動。老師們都暗笑，小林不停地做鬼臉。假大學徒勞無功，只好返回辦公桌戴上手套再去開門。當他一出辦公室，屋子里便爆出強忍已久的哄笑。

類似的喜劇，常在辦公室里上演，開心極了。

假大學這種樣子，當然不會受學生尊重的。那些年，學校秩序也亂，搗蛋學生也多，地理是副課，學生更不重視。他去上課，遇到不喜歡的班級就先站在講臺上，一手端著課本，一手拿著粉筆，翹首張望一陣，似乎在告誡學生，你們一舉一動我都看得清楚。他本想用這種樣子起到一種威懾作用，但學生并不怕，而且還要笑。于是他便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你們班最壞！本來學生還坐得好好的，一下全亂了。

他講課時有個習慣性動作，常常兩肘夾著腰部往上托褲子。每當這一動作，總是引得學生笑一陣，亂一陣。在他背過身黑板上寫字時，就有學生用紙疊的飛機擲到他頭上。一次，一個學生竟然下位跑到他身后，用手作手槍狀，抵住他后腰，喝道，不許動！課堂上頓時炸了營。他抓住那個學生往外拽，兩個人撕扯著來到辦公室。他砸著桌子，怒吼著訓學生，學生不服，挺著脖子跟他吵。他氣得滿嘴白沫，不知如何是好。我看這學生也太猖狂了些，就站在學生背后，用腳做出踢他屁股狀。假大學明白了我的意思，果然轉到學生背后，用腳在學生屁股蛋上狠狠踢了兩腳。學生本想發作，見我怒目而視便老實了。班主任最頭疼他的課，他上課班主任就不得安寧，就要去窗外為他督陣。

學校很想不讓他教課，幾次叫他去文印室或教導處，但他死活不肯，他就愿意當老師。那時候沒大人愿意當老師，教師緊張，他教的又不是主課，學校也就算了。

假大學教書還是很認真賣力的。他字寫得漂亮，還有點美術底子，不看書就能在黑板上把地圖畫得很規范，還常根據課本內容畫一些山水風光的圖畫給學生看（那時候這類掛圖很少），學生也喜歡，老師也贊嘆，幾位地理老師這方面都不如他。

地理老師帶班多，基本上一人帶一個年級。期末考試，雖然學校要求各年級交換出題，對任課老師保密，可老師們還是私下通氣，做到復習時好心中有數。

唯有假大學，完全按領導意圖辦，出題時還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看見，誰的學生要是趕上他出題，算是倒霉了。于是，幾個地理老師就商量好治了他一回。

那一回考試，假大學給學生出了一百道復習題，命題老師就在那一百題外出了張試卷。他的學生全考砸了，沒及格的，都罵他。假大學氣急敗壞，拿著一百道復習題到處訴說，領導又好氣又好笑，只能安慰他，對命題老師也不好說什么。

假大學終于不上課了。

那是教師體檢后通知他復查，復查回來，他一直看著檢查單不說話。該上課了，他端著課本走進教室，學生依然亂糟糟的。他看著學生，叫他們安靜。他聲音很低，學生們當然不聽。他突然大聲道，你們還亂，還亂！這是我最后給你們上課了，我得了癌癥。說罷，眼淚竟掉了下來。

同學們霎時安靜了，安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都靜靜地看著老師。

假大學開始上課了，學生們都靜靜地聽著，他感覺課堂從沒這么安靜過，學生也從沒這么認真過。他還沒遇到過這么好的學生。他有點感動又激動，越講越興奮，越講越精彩。他感覺這是他一生中上的最好的一課，當然也是他最后一課。

算來已過去三十多年，現在已沒有這樣的老師，也沒這樣的學生了。

責任編輯 付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