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境

篆刻二字，最初見于揚雄的法言：“童子雕蟲篆刻是也?！弊逃袕V義與狹義兩種解釋。狹義的篆刻專指后人所謂的治印之學；廣義的篆刻則泛指一切雕琢技法。篆刻也是刻印印章的一種，但卻是藝術家將學術，素養化作個性所表現出來的藝術印章一種雕刻和書法融合的藝術，是和中國書法、繪畫密不可分的藝術樣式。所謂\"方寸之趣，氣象萬千\"，它給予我們的美感是多層次而又富于變化的，本文主要從文字美、章法美、意境美來闡釋篆刻之美。

中國印章藝術有著四千年的輝煌歷史，從商周遺址出土的圖形陶制模具，就已經證明它是印章的最早雛形，在春秋戰國時期，印章也步入了百花齊放的繁榮時期，而至秦漢，印章完全達到了空前的鼎盛，印章精美，圖案豐富，工藝考究，而且從用途來說種類繁多，有官印、私印、家用印，肖形印、烙馬印、封庫印、殉葬印、貨幣印等，由于用途不同，印式變化亦多，有表字印，二面印，帶鉤印、套印、巨印等，這些印章的審美情趣大多是在對印章實用的過程中完成的。

由于紙張的出現，印章也逐漸改變了封泥的使用法，宋元之后金石學研究的發展，古璽印的整理，用軟石刻印的普及，都促使了更多文人參與印章的創作。由于篆字最具有漢字的表情形象，文人們刻印創作復古意識比較強烈，因此大多采用秦漢文字入印，這時文人所刻的以欣賞為主要的印章，就稱作“篆刻”。因此說“篆刻”只是印章的一個大的支流，而不是中國篆刻藝術的全部。

明清以來，文人的篆刻創作活動，使篆刻的印文上更加文學化和情趣化，在章法布局上更加繪畫化，在用刀上也格外強調刀情石趣，這就使得篆刻更附有獨立的欣賞性。

書法講“神采”，繪畫講“氣韻”，篆刻講“刀味”。作為造型藝術篆刻有著極其豐富的表現性。一方好的篆刻，能使印者的品格得以表現，靈性得以流露。篆刻藝術是通過文字的線條，印面的布局，刀法的變化，方寸之地，以小見大，氣復千萬，向人們引導、暗示、啟迪宇宙、人生、精神情操的某種境界，并通過多種手段，達到物我交融，抒情寫意的印境。

印境，即印文的象外之象——意象，我們強調印境，就是強調篆刻的意象美，所謂意象美，就是把本來就附表情的漢字，根據表現的對象，通過印者的心畫，表現出篆刻意象形態朦朧虛幻，若隱若現的性情，即所謂篆刻的嚴整美、殘缺美、剝蝕美……等等，通過構圖又可以把本來互不關聯，比較分散的各種形體巧妙的組合起來，采用增損、挪讓、合文、虛實等表現手法，表現出篆刻綜合性的意象美。篆刻的邊款，也常常起到國畫中題跋的作用，邊款與印面有機的配合，相得益彰，合理生輝，又常常給人以更多的引申和聯想。一方好的篆刻，就是一首好的詩歌，一幅優美的畫卷，一禎精彩的書法，一曲動人的音樂。

篆刻的意象美，根在于情：“以情入印，以印抒情”，“情”是印之根本。印者所思，其情節、意節、神節、態節、樂節、悲節……，都將在一方小小的印面上，表現的淋漓盡致。

意象一詞最早見于《易傳》，“子曰：圣人立象以盡意”。意本無象，只是印人情有新感，心緒的一種浮動，而通過“印”字特定的載體，抒發情感的一種物象和表象，這種物我交融的“印”，又給欣賞者一種啟發，從而又使欣賞者產生新的“意”，這種“意”又是虛幻無形，而又最感人的一種精神。唐代詩人皎然和王昌齡在《詩格》中論到：“詩有三格，一日生思，人用轉思，末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鏡，率然而生。二日感思，尋味前言，吟諷古刺，感而生思。三日取思，援求于象，心入手覽，神會于物，因心而得”。清代著名書畫纂刻家，鄧石如的傳世名作“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就充分的表現了篆刻的意象之美。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為完白山人英年所刻，元朱鐵線，款作三面，十三行，共九十三字，行少二字，多則十一字，作行書體，銘曰“一頑石耳，癸卯菊月客京口，寓樓無事，秋多抒懷，乃命童子置火具，安斯石于洪爐，傾之，石出，幻如赤壁之圖，恍若見蘇髯先生泛于蒼茫煙水間。噫！化工之巧也如斯夫，蘭泉居士吾友也，節《赤壁賦》八字篆于石贈之，又記“圖之石壁如此云”。此印為完白山人名世之作。“江流有聲”四字線條流暢，貫穿呼應，“斷岸千尺”四字流動中寓有凝頓和轉折，他把形美的漢字加以精心的安排，又以刻刀賦字以感情，使之產生意象之美。

印者的創作也常有離奇的心理，書有醉筆，畫有醉墨，詩有醉句。印者醉后作印，也另有一番韻味。陳師曾“茫公”一印就是醉后的佳作。石濤畫語中有“筆非生活不神，墨非蒙養不靈”，近人陳師曾先生是一位很有學識，氣度非凡的大家，他的繪畫、書法、篆刻，常常取意在“大體則有而具體則無”的意象之中。

印章的印式，它不僅僅指程式化的模式形式，如古璽，秦印，漢印，流派印……等等，而且要有出新意的章法，在繪畫上稱為“構圖”。構圖要有強烈的形式美，以法求形式則死，以意求形式則活。因為“法”不受時間的限制，而且“法”是可變的，而“意”就是靈魂，就是個性，以意求形式就能達到“極”化的程度，可入險境，可出奇雄，為方寸之印面，容大千之萬象。

情是印的生命和靈魂。一方有情的印，猶如一首好詩，一篇好字，一幅好畫，一支好曲，能傳情感人。方寸中可見奇正，離合、瑰麗、典雅、險絕、溫潤，無所不有。故印者必須在印中有我，我的思想，我的精神，我的情緒。總之，要有個性，加以印外求印之功，其所治印則意趣無窮。

篆刻藝術，絕非一刀一石的雕蟲小技，印者需讀萬卷書，行千里路，要在冰冷的印石上蕩徜豪情，就必須在其意象的美中去探索，一味的復古，抱著腐朽的思想不放，把篆刻只作為古代文字的活字排字具象表現，那將是死路一條；如果不學習傳統，更不以情入印，以印抒情，脫離中國漢字的基本去追求和表現荒誕、狂怪的印象那將是短命的。篆刻的意象美，是一個長久的題目，是中國篆刻藝術長期的，篆刻藝術家堅持不懈，努力研究追求和表現的富有生命的永恒主題。

（作者單位：西安美術學院）

作者簡介：蒙涓，西安美術學院，2013級國畫系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