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貴州侗族豐富多彩的風俗習慣源自于他們對自己所居自然環境的感知和體認,他們在村寨營構和人生成長中形成的習俗反映了萬物同源、天人同體的生態文化理念,對當前破解生態失衡難題,加強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關鍵詞:貴州 侗族習俗 生態文化
一、引言
馬克思曾說:“從理論領域說來,植物、動物、石頭、空氣、陽光等等,一方面作為自然科學的對象,一方面作為藝術的對象,都是人的意識的一部分,是人的精神的無機界,是人必須事先進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糧。”人類在漫長的發展歷程中,基本上都能與自然界和諧相處,保持供需的動態平衡。但是自從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后,尤其是發端于西方的工業革命,打破了這種平衡,人與自然由和諧走向對抗。 面對人類對自然界以掠奪式的開發所獲得的巨大財富和所得到的日益嚴重的“報應”,人類不得不反思自己所做的一切,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過去被人們所漠視甚至扭曲的少數民族風俗習慣也開始得到客觀的審視,他們特有的尊重自然與保護環境的物質技術手段、制度措施、生產生活方式、思想觀念和價值體系的生態文化日益受到人們的重視,希望從他們的生存智慧中尋求緩解人與自然之間日益尖銳的矛盾的有效途徑。
二、村寨營構中的生態文化
貴州侗族是一個歷史悠久、勤勞勇敢和具有優秀歷史文化遺產的古老民族,主要分布在黔、湘、桂三省(自治區) , 現有人口約三百多萬,至今仍保持著濃厚的民族風俗習慣,這些風俗習慣很多逐漸形成為他們獨有的習慣法,在生產、生活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從生態文化學的角度來看,侗族的風俗習慣包含了三個方面的主要內容:第一是既實現社會價值為社會提供足夠的產品又保護自然、保證人與自然“雙贏”的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第二是維護生態平衡、保護自然環境的社會結構、社會機制、社會規約和社會制度;第三是尊重自然、愛護自然、親近自然的思想情感和價值體系。
從現有的侗族資料來看,貴州侗族的祖先是從遙遠的東方經過長期的長途跋涉遷徙而來,每一次動遷都意味著對新的生存點的選擇。這種選擇實質上是對生存環境或曰居住環境的選擇,一旦他們認為某地能夠滿足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條件,就會選擇這里立村建寨,并精心呵護,營構和維護村寨的生態體系。侗家人長期生活在崇山峻嶺和千溝萬壑的莽莽森林之中,因而很講究選擇建造村寨的地理位置。侗家人的每一個村寨住地都是其祖先精心選擇的結果,侗族款詞中的《族源款》不僅描述了侗族祖先頻繁遷徙的酸楚,也記載了他們選擇適合生存環境的無奈和良苦用心。這說明,侗家人對自然環境的認識,對山水、地基的考查、比較,是一種自覺自為的行為,是為了找到一塊能夠安居樂業的“風水寶地”。
有人感嘆于侗家人的住居環境,曾經這樣寫道:“侗族村寨猶如一首悠美的樂曲,以鼓樓為中心,在其周圍,有古樸的寨門,這為前序;有橫跨于河溪之上的風雨橋,這是過渡;有小巧幽雅的涼亭,這是慢板;鼓樓則是這首樂曲的高潮;在它身邊還有成片的干欄式民居,那是尾聲。此外,還有層層疊疊的梯田、銀光閃閃的魚塘、蔥蔥郁郁的山嶺,那是這首樂曲的基調。侗族人民用自己的智慧,借用高山的壯麗,深谷的幽雅,溪水的活潑,林木的秀美,將人文景觀置于最佳的審美空間之中。使自然美與人文美景觀巧妙地融在一起,構成既宏大廣闊,又小巧幽雅的藝術境界,因而受到建筑大師們的高度評價,被譽為‘花園式的居住環境’,‘是中國也是世界建筑藝術的瑰寶’。” 這種“花園式的居住環境”得益于侗族長久以來就形成的植樹護林良好習俗,據黎平縣侗族聚居的茅貢鄉臘洞村《永記碑》載:“吾祖遺一山,土名跳朗坡,祖父傳冷(吳姓)曰:‘無樹則無以作棟梁,無材則無以興家,欲求興家,首樹樹也。’……”為了傳承這些良好的社會習俗,侗家人編出了很多富含哲理的諺語,如“生活要豐盈,兩手抓住林”、“家栽千蔸杉,子孫享榮華”、“家有千株桐,一世不受窮”、“家栽萬株杉,生活永不差”、“山上栽滿樹,等于小金庫”等等。這些諺語朗朗上口,易于記誦,少年兒童都能夠信口道來,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就早早地埋下了植樹造林、綠化環境的種子。現在的侗家人仍然以房前屋后樹木茂盛為美,幾乎家家都會在自家的空地上栽種桔、柚、桃、李、竹等林木,建立庭院生態。不僅如此,在侗族的村寨、涼亭、鼓樓、花橋、寺廟、祠堂周圍或節日集會的地方也種有各種各樣的樹,如杉樹、楓樹、銀杏、櫸樹、樟樹、楠樹、松樹等,其中不少為稀有名貴樹種。這些樹的樹形優美,四季常青。侗族款詞《贊風水》這樣唱道:“村腳是三抱大的古樹參天,村頭有三圍大的烏桕樹蓋地;烏鴉到此孵蛋,喜鵲喳喳賀喜。鼓樓高葳葳,頂上蓋琉璃,檐下垂玉珠,結實又雄偉,百樣美。花橋長又長,琉璃閣上安,玉珠檐下裝。富麗又堂皇,百樣強。山清水又秀,勝過別的村鄉。”
三、人生禮俗中的生態文化
侗族的人生禮俗主要包括生育禮俗、婚戀禮俗和喪葬禮俗三個組成部分。人生禮俗的形成是人對其所生存的環境利用和認知的結果,人們認為,人從出生到死亡必然要與周圍的環境發生這樣或那樣的聯系,如果不按照一定的規則行事,一個人的時運、健康乃至生命都會遭遇危機;而一旦這種危機發生,人們按照這些禮俗采取補救措施,就極有可能轉變厄運、減輕痛苦、化險為夷。當然這些人生禮俗對事物的認知被抹上了一層濃淡不一的宗教或巫術色彩,不一定十分正確,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們又自覺或不自覺地包含了許多科學的、合理的因子,蘊藏著不少發人深省的生態文化價值。在貴州黔東南侗族地區,廣泛流傳著一首民謠:“十八杉,十八杉,姑娘生下就栽它,姑娘長到十八歲,跟隨姑娘到婆家。”這是源自于當地流行的“十八杉”的習俗:當一個嬰兒出生之際,家人就會在荒蕪的山坡上為之種下100棵杉樹苗,并加以精心管護。待18年后,孩子長大成人,杉樹也長大成才了,姑娘出嫁時,家人便上山砍下這些杉樹,給她置辦嫁妝,而且還可成為姑娘出嫁隨身帶走的家產;男兒娶親時,家人就用它們為他建造房屋。因杉樹要18年方能成材,所以叫“十八杉”(有些地方也叫“女兒杉”)。 這種自發種樹育林的習俗,在侗族南方言區已有千百年的傳統,早已成為司空見慣的現象。這就避免了因人口數量的增加帶給森林資源供給的壓力,人們在為自身延續生命的同時,也為自然種下更多的生命,自覺地維護人與自然的和諧與平衡。
侗族在對待種族興旺、繁衍生息方面,從鳥雀與生態環境的關系上,體悟出了節制生育的生存法則。如從江縣高增鄉的占里侗寨,其祖先在明末清初初來占里落戶創業,因見這里田地不多,擔心人口增長過快,造成人地矛盾而引發紛爭,于是立下寨規:一對夫婦最多只可生育兩個孩子,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這一規矩后人代代恪守不渝,逐漸形成了占里人獨特的節育慣制。為此,他們還專門研究出了一套有效節育的避孕藥方,每世每代只在村中一兩個老嫗中傳授,秘不外傳。據從江縣檔案局館藏資料顯示,從1952年至2000年,占里的住戶一直保持在160戶左右,人口總數也不超過700人,人口自然增長率幾近為零。這些都表明了在侗族地區,可持續發展的生態觀念內化于侗家人們的心中,變成了他們精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節育慣制,對我國邊遠地區和少數民族地區計劃生育工作的開展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
終上所述,侗族豐富多彩的風俗習慣反映了他們對自己所居自然環境的感知和體認,蘊涵著深刻的生態文化意義,由此而形成的熱愛自然、保護自然的自覺行動,對于當今世界破解所面臨的自然災害頻發、污染日益嚴重、氣候日趨惡化等環境困局,加強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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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童中平 (1969—) 男,湖南常德人,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傳統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