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民歌女性主題藝術特色及人文闡釋

編者按：

東北民歌是東北地區獨特的民間藝術形式之一，是東北人性格品貌與文化追求的獨特表達方式，其民歌類型豐富多彩、形式多樣、風格迥異、異彩紛呈，極為鮮明地展現了東北人對于生活、家庭和文化的品性。在名目繁多的東北民歌中，以女性為表達主題的民歌占有很大比重，且內容廣泛、形式迥異、傳播極為廣泛。本文將以部分代表作品為研究視角，結合當時社會的政治、經濟、民風民俗以及鄉音俚語等方面因素，對這些女性主題民歌進行全方位的人文闡釋和研究，以期還原不同社會和時代背景下，女性的社會地位、文化參與、審美態度及其真實的生活情境。

由于文章篇幅較長，本刊將以連載形式陸續刊發，敬請各位同人期待，并參與研討！

連載之一：

[摘要]本文將簡述黑龍江、吉林、遼寧三地的民歌發展歷史及地域風情。針對《中國民間歌曲集成》中以女性為主題的民歌，按類型進行梳理與分析。從音樂風格和藝術特色等方面具體分析女性民歌的特點，剖析東北女性民歌所滲透出的與黑土地的鄉土情緣，解讀和詮釋東北地區男女兩性的性格特點和文化差異。

本文希望以全新的視角和研究方式，對東北地區民歌和東北女性做出客觀的分析與認知，并通過這些民歌的分析與解讀，能夠親身體驗和感受到濃郁的東北鄉土文化氣息。

[關鍵詞]東北民歌；女性主題；藝術特色；文化闡釋

中圖分類號：J60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16）11-0004-08

一、 東北地區民歌地域特色在浩瀚的中國民歌海洋中，東北民歌如同一灣流水匯聚在這江河縱橫、湖泊密布的神奇富饒之地。東北三省的漢族人大多是清末民初時從河北、河南、山東、山西等地“闖關東”成功的“移民”，同時東三省也有很多少數民族移居到這里（黑龍江：蒙古、達斡爾、鄂倫春、滿、赫哲、朝鮮、柯爾克孜、鄂溫克、回、俄羅斯等族。吉林：朝鮮、蒙古、回、滿等族。遼寧：滿、蒙古、回、朝鮮、錫伯等族），形成了當時東北地區多民族雜居的人文格局。多民族的交流感和生活，理所當然地使東北地區的民歌具備了多元文化血統和形成多元化的基本風格特色，具體說來，既有中原大地的細致婉轉的特點，更有塞北風格的潑辣與粗獷，民間藝人對東北地方戲曲和東北民歌有“南浪北唱”的說法，“南”即遼寧，“北”即黑龍江，“浪”是指要唱得細膩委婉，“唱”是指唱得豪放、高亢、嘹亮。

黑龍江省民歌中的珍品是流行在大小興安嶺中的鄂倫春族民歌和漢族的伐木號子、東北大平原上的漢族小調、烏蘇里江上的赫哲族民歌。其中鄂倫春族民歌、漢族小調、赫哲族民歌含有大量不同風格的女性主題民歌，而漢族的伐木號子主要屬于男性主題民歌。鄂倫春族民歌包括“贊達仁”“呂日格仁”“摩素困”“薩滿調”四個類型，大都表現男女愛情、婚姻和逗趣的題材。黑龍江省雖然有山，但漢族民歌中卻沒有山歌，其最流行的是林區的號子和流行在各階層民眾中的小調。林區號子在不到30年的時間內，便在現實生活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小調是碩果僅存的漢族民歌，也是東北地區數量最多的民歌種類，它旋律優美，演唱形式多樣，歌詞具有文學色彩，在人民群眾中廣泛傳唱。赫哲族是在黑龍江省居住人數最多的少數民族，赫哲族民歌稱為“嫁令闊”，其曲調悠揚，常常用于歌頌愛情和表達對自然風光的無限熱愛。由赫哲族少女演唱的《狩獵的哥哥回來了》是一首流傳很廣的“嫁令闊”曲調，著名的《烏蘇里船歌》就是根據這個曲調改編的，這首歌的旋律也唱遍了大江南北，被世界各國音樂者所喜愛。

吉林東部地區是朝鮮族聚居區，流行朝鮮族民歌；中部平原地區流傳漢族民歌，主要是小調；而西部的白城等地流行蒙古族民歌。朝鮮族民歌一般根據最初產生的環境分為勞動民謠、抒情民謠、敘事民謠、習俗民謠。這些民謠大多是配合勞動演唱，音樂風格優美、明快，反映了人民生活的許多側面。如《紡車謠》《阿里郎》《倒拉基》等。吉林漢族民歌中也沒有山歌，只有號子和小調。號子在吉林地區并不流行，而小調幾乎和東北其他地區的風格完全相同。《月牙五更》《對花》《撿棉花》《上茨山》《媽媽娘你好糊涂》等小調，在東北三省都隨處可聞。俗話說“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在偌大的東北，漢族小調的風格如此統一，在全國絕無僅有。而這種現象的形成與“闖關東”有直接的關系。許多吉林小調都與山東小調同名，但和山東小調相比，吉林民歌更加粗獷潑辣、活潑風趣、開朗樸實、音調流暢、節奏活躍。如吉林省的《茉莉花》與山東省《茉莉花》歌詞完全相同，但曲調風格卻截然不同，吉林的《茉莉花》音樂風格上更具有豪爽奔放的特質，曲調完全“東北化”。和山東民歌一樣，東北漢族小調中喜用四季、五更、十二月、對花、繡荷包等傳統形式來表現生活。

吉林蒙古族民歌可分為烏日圖道（長調）和寶古尼道（短調）兩大音樂體裁。內容包括贊頌英雄人物、贊美女子的才貌、思念家鄉和親人等。

遼寧省是個多民族的省份，有漢、滿、蒙古、回、朝鮮、錫伯等民族，遼寧是滿族居住最集中的省份，滿族在歷史上是一個能歌善舞的民族，民歌豐富多彩、源遠流長。其中有不少民歌是用漢語演唱的，例如《搖籃曲》也被稱為“悠長調”，是滿族的母親用來哄孩子睡覺的催眠曲。搖籃曲流傳很廣，各地唱法不同，但各地都保留了濃郁的風格。《哭喪調》是婦女們在死者靈前哭泣時唱的悲歌，這種哭喪調各地都有流傳，各具特色。在遼寧一帶流行的漢族民歌同樣多為小調，這些小調大都在扭大秧歌時演唱。秧歌在北方地區普遍流行，這種民間歌舞分“高蹺”“地秧歌”兩種。秧歌的音樂主要包括歌曲、鑼鼓點和器樂曲牌，其中歌曲是秧歌音樂最重要的部分。東北地區秧歌如《小看戲》《月牙五更》《瞧情郎》《小拜年》等。在其他省市中的漢族小調中關于表達愛戀的民歌，幾乎都散發著淡淡的憂郁和悲凄的成分，但在東北小調中卻很少能感受到這種愁緒，往往都在歌中散發著透徹明亮的豪邁、大度的性情，這和“闖關東”所帶來的文化變遷有著直接的聯系。被大家所熟知的二人轉就是在東北大秧歌的基礎上創作的，它吸收了河北蓮花落，增加了舞蹈、身段、走場等演出形式。表演二人轉，經常在演出的故事前加一段風趣幽默、滑稽的民歌小調，這種小調就是“小帽”，《瞧情郎》《小拜年》等都是經常演出的“小帽”。在遼寧大約居住了1888萬的錫伯族人，他們能歌善舞，在當地的傳統節日——西遷節這一天，所有的錫伯人都穿上盛裝，共同歡聚，唱起民歌，跳起舞蹈，彈起樂器“東布爾”，以此來表達對家鄉的想念和對未來生活的憧憬。錫伯族的婚禮非常熱鬧，在舉行婚禮的同時還要唱著《娶媳婦歌》《嫁女歌》《送新娘》《迎新娘》和《婚禮喜筵歌》等。錫伯族男子常常會到離家很遠的地方站崗、種地，在家的婦女們為了表達思念丈夫的心聲，她們唱起了搖兒歌。搖兒歌的曲調形式和東北滿族的悠孩歌十分相似。

從地域文化層面上講，東北包括少數民族文化、中原地區文化、異國文化，這三種文化相互交融，形成了其獨特的文化藝術特質。加上移民人口的遷徙也給東北帶來了各地具有獨特地方特色的傳統文化，如膠東文化、中原文化、江浙文化、嶺南文化等，這些文化的碰撞交融奠定了關東文化的根基，形成了東北地區的民歌特色。這些不同東北民歌的一詞一調中都呈現出了東北人及東北女性獨特的人格——勇敢與含蓄共生、粗獷與細膩并存、包容與寬厚同在。

二、 東北民歌女性主題解讀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黑龍江卷”“吉林卷“遼寧卷”中共記載了3121首民歌，包括漢族與少數民族民歌，其中傳統的東北地區民歌1000余首都與女性有關，比如膾炙人口的《瞧情郎》《月牙五更》《看秧歌》等作品形成了東北民歌中一個女性的民歌網絡，這些作品清晰地記載著女人的歷史，書寫著女人的文學，歌唱著女人的命運。

經過整理，筆者按題材將女性民歌進行劃分，將歌曲主要分為三大類，即女性與愛情婚姻類、女性與勞動生產類、女性與世情風物類。愛情婚姻類在女性民歌中極具代表性，每個省份都把這一部分作為女性題材的重要內容。有表達少女懷春、思念情郎的歌；有描寫純潔的青年男女對愛情的追求、相互思慕約會的歌；又有在封建社會束縛下，單身女子、媳婦、寡婦對生活哀怨的歌；也有描繪夫妻恩愛的場景、女性向往新生活的歌。勞動生產類包括描寫婦女勞動苦難和從事各種具體生產活動的歌曲，這些勞動生產項目有農業耕作、紡織、林業操作、叫賣等。世情風物類主要是指地區的民俗、風土人情、生活樂趣等內容，包括了節日喜歌、民間藝術、教化等。本文將按題材，對不同民族、地區的代表作品歸類，并從內容層面上加以論述與解讀。

（一）東北地區女性與愛情婚姻主題的民歌

與其他省份的民歌一樣，愛情和婚姻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在東三省的民歌中，反映愛情及婚姻的歌曲占有較大的比重，也是民歌寶庫中最為閃光的部分。雖然每個省市和民族表達愛情的思維方式都不盡相同，但對于愛情的那份純、真、熱、濃卻是一樣的。幾千年封建禮教、道德觀念給人們的愛情、婚姻生活帶來了許多的痛苦，嚴重影響著男女愛戀之情的表達，以及對美好婚姻的追求。這類題材的主人公多為舊社會的女性，雖然受到“好女不嫁二夫”“三從四德”等禮教的束縛，但也扼殺不了女性對于愛情的向往，全國各地創作了許多歌曲。陜北誕生了《蘭花花》，山西一帶有《走西口》，四川有《槐花幾時開》，安徽有《姐在田里薅豆棵》，東北三省也不例外，而且東北地區對這類歌曲的表達更加直白，如黑龍江省的《月牙五更》《送情郎》、吉林省的《雙十比》《大小姐思夫》、遼寧省《丟戒指》《繡荷包》等等。東北的少數民族同樣也受封建思想的束縛及家長對子女婚姻包辦的制約，青年男女在愛情、婚姻上同樣缺少自主選擇的權利。在各個民族都能找到深情或是憂傷的愛情歌曲，愛情的火花是澆不滅的，這些民歌像長了翅膀一樣，代代流傳，久唱不衰。如鄂倫春族的《狩獵的哥哥回來了》、朝鮮族的《阿里郎》、蒙古族的《翠玲情人》、滿族的《十大想》等。筆者將《中國民間歌曲集成》作為主要的研究參考，將東北地區表達愛情、婚姻的男性和女性民歌進行了總結：三省共726首（黑龍江224首、吉林217首、遼寧285首），其中女性題材有518首。女性題材民歌分類與分析具體如下：

上表按照東北三省劃分為三大部分，其中每部分又由音樂主題、數量、代表曲目、民族、地區、題材及歌曲的女主人公七個分項構成，從整體來看具有以下特點：

第一，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中東北三省表達愛情、婚姻題材的民歌共726首，其中女性題材有518首，相思類女性民歌共146首，哀怨類共124首，結識交往類100首，愛慕的69首，送別21首，探望22首，夫妻恩愛36首。

第二，東北三省在愛情、婚姻題材的歌曲總數中，相思類最多，其次為哀怨類，再次為結識交往類。

第三，這些歌曲分布在各個民族和地區，體裁形式多種多樣，常見的有漢族的小調、秧歌，朝鮮族的打令等，主人公分布在女性各個不同的年齡層。

以下筆者將結合上表，以歌曲為例，對曲目數量較多的相思和哀怨這兩種類型的歌曲進行重點分析。

1相思主題

青年男女正當互相傾慕愛戀之時，卻被認為是傷風敗俗之事，使得感情不能隨意傾訴。所以在表達愛情、婚姻的歌曲里，相思主題最具有代表性。其中有未婚的女子思念情哥哥的歌，也有丈夫出門在外、妻子盼望自己丈夫歸來的情歌。這些歌曲正是刺向封建禮教的一把尖刀，女性大膽勇敢地表達著心中的愛恨情愁，因此，就有了相思情、離別情、閨房怨等民歌，如各種“五更”“繡”“想”“盼”等這些類別的民歌就很普遍。

單以“五更”為女性愛情題材，表達思念主題的小調就有幾十首之多，如《月牙五更》《梁山伯五更》《黑五更》《盼五更》《花五更》《叫五更》《正啰唆五更》《反啰唆五更》《荷包五更》《糊涂五更》等。這些歌曲在內容和曲調上有許多共同點，以《叫五更》歌曲為例，東北地區就有十余首，且歌詞基本相似。如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的《叫五更》《正啰唆五更》《反啰唆五更》，吉林省柳河縣的《叫五更》、梨樹縣的《反叫五更》，遼寧省丹東市的《叫五更》、鐵嶺市的《反叫五更》、朝陽市的《啰唆五更》等。下面以遼寧省丹東市的《叫五更》歌詞為例加以分析。

一更一點，小佳人兒在房中思又想念，

忽聽得大門外麻雀叫連天，麻雀兒我的哥哥！

你在門外叫，我在繡房聽，

叫的是傷情，聽的是動情，

鼓打到二更睡不著小妞妞，

睡不著小妞妞，鼓打到二更。

二更一點，小佳人兒在房中思又想念，

忽聽得大門外孔雀叫連天，孔雀兒我的哥哥！

你在門外叫，我在繡房聽，

叫的是傷情，聽的是動情，

鼓打到三更睡不著小妞妞，

睡不著小妞妞，鼓打到三更。[1]歌詞內容描寫一位少女整晚夜不能寐思念情郎的情境，每段出現的更點能把女主人公的內心起伏表達得淋漓盡致，這首民歌是東北地區常見的“五更體”小調。早在中國古代，漢族民間將夜晚劃分為五個時段，用鼓或鑼來打更報時，五更是從一更到五更，即是從前一天的夜晚到次日的早晨，是整整一個通宵。這種“五更”調發展從古至今，已有1500年的歷史，這種曲調的產生與時代背景、地理環境、人物社會地位等都有關系，當時男女不能光明正大地戀愛，只能暗地里在夜晚約會，于是便有了在五更間思念、怨恨、等待的情感流露。遠在他鄉或戊守邊疆的丈夫與家中的妻子常年不得相聚，相隔千萬里，只能在月下獨自思念。用“五更”的排比使表現得更加傳神。唱詞中“麻雀叫”“金雞叫”“孔雀叫”“蛐蛐叫”是對東北農村夜晚特殊的描述。人們勞動一天，準備休息的時候，它們則開始了它們的工作，唱起了“夜間小夜曲”，聲音如喚如訴、斷斷續續、忽大忽小，使東北的少女們隨著蛐蛐等的叫聲，訴說著自己的相思之情。

以“繡”字為題材的東北民歌大部分也表現女子對愛情的追求，以繡荷包調為基礎的曲調就有20余種，如《繡荷包》《繡云肩》《繡枕頭》《繡八仙》《繡八出戲》《繡燈籠》《繡針扎》《繡兜肚》《繡中華》等等。東北的女子從小要在閨房中學習針線活兒，刺繡是一項必學的技能，她們在自己出嫁前都要為自己繡花鞋、繡兜兜、繡枕頭等。在嫁作人婦時，因社會環境影響，自己的丈夫常常在外，女子則將自己所有的情思都寄托于這一針一線之中。其中黑龍江的《繡荷包》、遼寧的《繡云肩》這兩首小調中均描寫了刺繡的動作和圖案內容，頗為細致傳神，歌詞如下：打開那絨絨包，

就把那絨線挑，

五色絨線哪樣樣就配妥了。

一繡漢鐘離，

頭頂雙髦鬢，

手拿著芭蕉扇呀，

身穿那袈裟戴。[2]

一更里繡云肩繡在正東，

上繡紅娘下繡鶯鶯，

再繡上小張生，

再繡上小張生。

二更里繡云肩繡在正西，

上繡董卓下繡貂蟬，

再繡上那呂奉先，

再繡上那呂奉先。

三更里繡云肩繡在正南，

上繡那個牛郎下繡那個織女，

二人相會七月七，二人相會七月七。[3]表達相思類的歌曲還有以下幾種情況：①借物抒情的歌曲，此類歌曲主要是指在娛樂或勞動中將思念之情寄托于各種具體的“對象”中，如黑龍江省的《拔大蔥》《小扒鋤》《采松》、滿族的《割韭菜》，吉林省的《拔白菜》《打梨》《下象棋》、朝鮮族的《梨花打令》，遼寧省的《打蒼蠅》《撲蝴蝶》《下棋》《摘椒》、朝鮮族的《海棠花》等。②少女單相思的歌曲，此類歌曲主要表達的是少女沒有主動權，受到家長的制約，獨自在閨房中幻想，如黑龍江的《媽媽娘你好糊涂》《大小姐思夫》，吉林省的《大小姐訴苦》、朝鮮族的《單相思》，遼寧省的《大姑娘的夢》《小二姐做媳婦》等。③“盼”字類，此類歌曲曲名都包含“盼”字，內容突出盼望與情郎相見的急切心情，如黑龍江省的《盼郎十二月》《盼郎歸》、吉林省和遼寧省都有的《盼情人》《盼情郎》等。④“想”字類，此類歌曲曲名都包含“想”字，內容主要表現對情人方方面面的想念，如黑龍江省嘉蔭市的《十大想》、遼寧省沈陽市的《十大想》等。

2.哀怨主題

中國女性受傳統文化和制度的影響，社會地位低下，生活困苦。由于男性在封建社會中屬于主體地位，女性一直是從屬地位，造成女性對男性的過度依賴，使婦女一切活動都受限于男性，她們的內心和天性被壓抑著，沒有自由追求愛情、婚姻的權利，在生活中備受折磨蹂躪，這些不公平的待遇也讓女性對社會有了強烈的反抗與叛逆，她們對這種制度進行挑戰，希望獲得更多自由解放。社會上出現了形形色色帶有悲情色彩的人物，如：在幼年就被男方家庭領養，先做奴婢，長大成人后與男方成婚的女子；丈夫被迫服役，苦苦等待丈夫歸來的女子；看破紅塵一心向佛出家為尼的女子；還有只能依靠身體或技藝在社會上謀生的女子。

在《中國民歌歌曲集成》中的歌曲中有許多表現女性哀怨的內容，這部分歌曲在愛情、婚姻題材中也占有很大的比重。

（1）“寡婦”類

表達哀怨主題的歌曲中，寡婦形象居多，這也從側面說明了以前女性的悲情婚姻狀況。黑龍江省的《十朵花》《配夫妻》《接姑娘》《三十七門會》《十二月大生產》《孟姜女哭長城》、吉林省的《寡婦十二月》《寡婦難》《二十四歲寡婦》、遼寧省的《江南寡婦》《小寡婦》《小上墳》《寡婦難》《寡婦怨》等歌曲描寫了婦女年輕喪夫、成為寡婦、生活艱難等悲涼場景。其中黑龍江省寧安縣的《孟姜女哭長城》就講述了孟姜女不知在外筑長城的丈夫是死是活，在路上歷盡千辛萬苦尋夫的過程。此歌曲的歌詞如下：正月里梅花獨占先，家家戶戶過新年，

人家過年團圓聚，我與彎月缺半邊。

二月里杏花暖融融，百草發芽遍地青。

杏花帶雨如流淚，你與奴家共傷情。

三月里桃花是清明，雙雙燕子把巢登，

雙來雙去同歡喜，唯有奴家苦伶伶。

四月里薔薇滿園香，千里尋夫女孟姜，

丈夫筑長城無音信，不知是活還是亡。

…………[4]孟姜女的故事流傳千古，秦王朝的封建統治給百姓造成了無限的痛苦，孟姜女在家中孝順父母、出門千里送寒衣、尋找丈夫、送丈夫尸骨入葬，這些感天動地的情節，處處都體現了中國婦女“忠、孝、貞”的倫理道德觀念。每段歌詞都以月份和該月份盛開的花朵為開端，清晰明了地體現了孟姜女尋夫從年初到歲末的艱辛歷程。這個故事從孟姜女丈夫走后，孟姜女忍受離別之痛，日夜思念，有意把自己對丈夫的思念之情寄托于寒衣親自送給丈夫，但是來到長城之后卻不見丈夫身影，百感交集，悲痛萬分，淚崩長城，尋找丈夫的尸骨，祭奠亡靈。

（2）“童養媳”及“包辦婚姻”類

歌曲真實反映了封建社會女子地位低下，毫無選擇婚姻的自由，造成了生活的種種不幸。

蒙古族反映婚姻生活的歌曲眾多，這個民族屬于多種族雜居地區，他們為了自己民族的發展、繁衍，常常把本族未婚女子嫁到偏遠的其他地區，這使得遠嫁的女兒幾乎不得與家人團聚。蒙古族民歌《跟小》《薩麗吉德》《仁欽哥哥》具有一定代表性，歌中的女主人公都是很小就到了遙遠的他鄉被迫和自己不中意的男子結婚，婚后受盡折磨，無奈成了包辦婚姻的犧牲品。要是出嫁啊媽媽，

我就嫁給仁欽扎，

要是不準嫁的話，

我就剃光頭發。

剃光頭發難道我，

還能老實地待著嗎？

交他五個十個相好的讓你沒辦法。 選自《仁欽哥哥》（內蒙古阜新自治縣）[5]《仁欽哥哥》中的女主人公高娃大膽地控訴了包辦婚姻的罪惡，她大聲唱道“我就要嫁給仁欽哥哥，要是不準嫁的話，我就剃光頭發”，赤裸裸地向她的母親“宣戰”，極力想沖破這種封建舊勢力。

（3）“尼姑”類

年輕女子正值風華正茂的青春時期，卻被家人送到佛門削發為尼，心中充滿了不滿與怨恨，懷有還俗的強烈愿望。黑龍江省鐵力縣的《尼姑思凡》、寶清縣的《尼姑思凡》、合江地區的《尼姑思凡（一）》、呼蘭縣的《尼姑思凡（二）》、雞西市的《尼姑下山》，吉林省白城市的《尼姑思凡（一）》、渾江市的《尼姑思凡（二）》、柳河縣的《尼姑思凡（三）》、長春市和遼源市的《尼姑思凡（四）》、扶余市的《尼姑思凡（五）》，遼寧省遼陽縣的《尼姑思凡（一）》、東港市的《尼姑思凡（二）》《尼姑下山》較為典型。小尼姑坐在禪堂上，

兩眼不住淚兒汪汪埋怨爹和娘，

手托著小經本啊，仔細看端詳啊，

口念著阿彌陀佛找個美貌郎啊。

小尼姑睡在牙床上，

夢見了門外鑼鼓喧天喇叭號筒響，

四人抬著轎啊，坐個美貌郎啊，

一定是啊來娶奴二人配成雙啊。選自《尼姑思凡》（黑龍江省寶清縣）[6]（4）“妓女”類

黑龍江省雙鴨山市的《妓女悲秋（一）》、哈爾濱市的《妓女悲秋（二）》、雞西市的《妓女告狀》、牡丹江市的《妓女煙花嘆》，吉林省通化市的《妓女悲秋（一）》、吉林市郊區的《妓女悲秋（二）》，遼寧省沈陽市的《妓女自嘆》、東港市的《妓女告狀（一）》、普蘭店市的《妓女告狀（二）》等歌曲為代表曲目，此類歌曲大多描寫了妓女處于社會最底層，過著無奈與掙扎的現實生活。 皓月當空明如晝，妓女自嘆在青樓，

斜倚欄桿皺眉，一陣陣好悲愁。

丹桂花開又到秋，草木凋零冷颼颼，

金風吹動梧桐葉，吹得奴家好不自由。

惱恨爹娘將奴家賣出手，貪圖銀錢不顧親骨肉，

親生女兒可有啥仇？推進火坑何日能出頭？

掙來了銀錢領班的心歡喜，掙不來銀錢皮鞭蘸水抽，

打得奴家鮮血流，苦苦哀求也不罷休。選自《妓女悲秋》（遼寧省沈陽市）[7]

（二）東北民歌女性主題勞動生活的真實再現

東漢經學家何休在《春秋公羊傳解詁·宣公十五年》中說“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是指饑餓的人們所唱的歌都是以食物為內容，勞動的人們所唱的歌都是以勞動生活為內容。在東北地區男性主要從事放牧、狩獵、筑堤修房、水上運輸等活動，女性則主要輔佐男性做一些耕種、紡織、叫賣等較輕的勞動。描寫女性的歌曲極具代表性，形象地反映出了女性參加生產的情景，有配合勞動、鼓舞情緒而唱的歌，有陳述勞動生產場景、抒發情懷的歌，有勞動過程中隨心所欲地唱出的歌，也有與勞動本身關聯不大、反映精神風貌的歌……其內容豐富多彩，精神世界廣闊，感情真摯；形式靈活多樣，有一人獨唱的，也有集體唱的，還有互相競唱的。

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中描寫東北地區勞動生產的歌曲主要集中在漢族、朝鮮族和滿族等，其他民族涉及較少。現以漢族和朝鮮族為代表，做簡略分析。

經過整理，可以看出婦女勞動生活方面的歌曲數量比男性少了很多，但勞動類型卻很廣泛，有紡織、打魚、農業耕作、叫賣等，其中農業耕作居多，其次是紡織及叫賣。以下以漢族的叫賣歌曲、朝鮮族的紡織歌曲為例，進行分析。

叫賣調是婦女在從事個體勞動時演唱較多的一種歌曲形式。歷史上，東北地區城鎮經濟比較繁榮，很多的小商小販走街串巷，一邊走一邊吆喝，逐漸地形成了這種具有實用價值的小調。如黑龍江省林甸縣的《賣餃子》、甘南縣的《賣包子》，吉林省農安縣的《賣餃子（一）》、吉林市的《賣餃子（二）》，遼寧省臺安縣的《賣餃子（一）》、臺安縣的《賣餃子（二）》、金州區的《賣扁食（一）》、瓦房店市的《賣扁食（四）》、蓋州市的《賣扁食（三）》等。這些歌曲的內容中，女性在叫賣的過程中會隨著吆喝聲，也會把自己的年齡一起唱出來，達到了吸引顧客的目的。張家大嫂二十七呀，挑起擔子去趕集，

趕集賣包子，越吃越有味。《賣包子》（黑龍江省甘南縣）[8]二八佳人二十呀，整巴整巴金蓮要去趕集，

捎帶著賣扁食，捎帶著賣扁食。《賣扁食》（遼寧省大連市）[9]在叫賣的唱詞中，常常會采用道白的形式，一問一答，這種類型被稱為賣餃子調，歌曲生動、形象，貼近生活，體現人物個性。蔥絲兒肉絲兒白菜心兒，

還有香油拌餡子兒，捎帶洋面皮兒，

（白）大嫂，賣多少錢一個？

上午賣的仨錢兩，

下午賣的兩錢仨，早賣早回家。

（白）大嫂家住哪里呀？《賣餃子》（遼寧省臺安縣）[10] 叫賣類歌曲，唱詞中不僅僅是叫賣的內容，往往還抒發個人的情感，借以表現她們不依不靠、自食其力的堅強品質。

朝鮮族的女性具有勤勞、善良、賢惠的品質，這點也充分展現在歌曲中，朝鮮族民歌內容大多也與勞動生產有著緊密的關系，女性在勞動時唱的歌曲，根據勞動的場合可以分為：農田歌，主要是從事農業勞作時農婦們唱的歌，如《插秧索里》《采蓮蓬的姑娘》；漁業歌，是漁民們在從事打魚勞作時唱的歌，如《扎津舂米打令》；從事家務及手工業勞動時唱的歌，如《織布歌》《紡麻線勺嚦》《風箱打令》等。

（三）東北民歌女性主題世情風物詮釋

世情風物類歌曲主要指以人們衣食住行日常活動和風土人情為內容的民歌，它從各個不同的側面反映了人們的現實生活和精神面貌，東北地區積淀了悠久的歷史，創造出了多姿多彩的民俗文化，這些具有鮮明特色的風土人情都可以在東北民歌中發現。筆者將此類歌曲分為兩個方面即社會風俗類和娛樂類。社會風俗包括都市社會民俗、鄉里社會民俗、個人生活民俗等，像服飾習俗、飲食習俗、居住習俗、歲時節日、誕生禮、成年禮、結婚禮、喪葬禮等；娛樂類包括民間的歌舞藝術、民間游戲等方面。本文將針對這兩類，在漢族及少數民族歌曲中摘選出較有特色的民歌，進行分析。

由上表中觀察，表達世情風物的民歌分布在東北地區各省市民族中，東北的文化習俗給歌曲創作提供了豐富的資源，使其風格也不盡相同，都有鮮明的鄉土痕跡。上述這些歌曲的內容都是圍繞女性，歌中展示了她們樂觀、積極的一面，有在生產勞作的同時自娛自樂、有結婚時送親、有親人去世的哀悼、有女性之間的玩耍嬉戲等等，歌中的女性都是東北地區民俗文化的傳承者。

例如上表中漢族民歌《撿棉花》，雖然最初從河北流傳來，但流傳至黑龍江后，內容和曲調都發生了變化，便浸染黑龍江民歌特色了。年年都有七月二十八，

姐妹二人撿棉花呀。

大姐拿起銀煙袋，

小妹妹就把火繩拿。

姐妹來在地頭上，

拿出來汗巾把汗擦。

放著棉花她們不撿，

坐在那地頭上把婆家夸。《撿棉花》（黑龍江呼蘭縣）[11]因黑龍江婦女受地域和生活習慣的影響，她們冬季承受著“大煙炮”，住著“土坯房”，睡著“大火炕”，吃著“大餅子”，喝著“大碴粥”，穿著“花棉襖”，她們共同生活在“北大荒”“大興安嶺”這片沃土上，文化習俗也無不與這個“大”字緊密相連。在這首民歌中，描寫了姐妹二人借著撿棉花之余，叼著大煙袋，拿著火繩，坐在田地間，道著家長里短，這種東北農村婦女之間的“嘮嗑兒”場景在社會風俗民歌中較為常見。

在少數民族中，東北滿族的風俗民歌尤為值得一提。滿族婦女崇尚健康、開放、自然的思想主張，這點與漢族的封建傳統完全不同，和婦女同樣參與打魚、耕地也有很大的關系，在滿族當地流傳著一首《做繡鞋》，從中可以看到滿族婦女的一些日常活動習俗，“找個木匠莽鞋底，找個木匠做鞋幫，絨絨用了一版半，細布用了八皮箱……”這首民歌生動夸張地表現了滿族婦女以大腳“天足”為美的獨有的審美方式。不僅如此，在滿族的婚禮上，迎親掀蓋頭時要唱《喜歌》，鬧洞房時要唱《拉空齊》；在育兒上，哄孩子睡覺時唱《搖籃曲》《悠兒調》；在飲食上，滿族婦女做黏食時要唱《黃米糕》：“黃米糕黏又黏，紅蕓豆撒上邊。姑娘做的定情飯，雙手捧在我跟前。”

在東北朝鮮族風俗傳統中，既融合了漢族的民俗特點，又保留了自己本民族的鮮明特色，朝鮮族婦女熱情、開朗，她們平時偏愛的娛樂活動有一項就是跳板，這項活動在高麗時就非常盛行。舊社會的朝鮮婦女受困于封建禮教制約，不能擅自離開自家庭院半步，她們急切想欣賞外面的風光景色，便有了跳板的方法。朝鮮族民歌中這樣唱道：“跳跳板，跳跳板，我們結伴來跳跳板……”這種活動是非常健康的傳統體育技能，不僅需要膽量、體力，還需要智慧，顯示了文雅又勇敢的朝鮮族婦女的精神風貌，和對健康、美好生活的熱愛與追求。在朝鮮族歌曲中，風俗儀式謠歌《強羌水越來》就是當地非常流行的輪舞歌，常常在野外進行。

在東北這片廣袤而富饒的黑土地上，傳唱的民歌正如其表達的民間習俗一樣蔚為壯觀，在民歌中東北女性的形象鮮活、生動，綻放出了東北女性獨特的美學氣質——爽、浪之美。

（未完待續）

[參 考 文 獻]

[1]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遼寧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12.

[2]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黑龍江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315.

[3]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遼寧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77.

[4]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黑龍江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34.

[5]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遼寧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919.

[6]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黑龍江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328.

[7]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遼寧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313.

[8]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黑龍江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484.

[9]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遼寧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306.[10]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遼寧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304.

[11]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歌曲集成（黑龍江卷）[G].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