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愁與苦痛化作生命的悲歌

[摘要]弗里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F.F.Chopin 1810-1849），19世紀波蘭作曲家、鋼琴家。1817年開始創作；1818年登臺演出；1822年至1829年在華沙國家音樂高等學校學習作曲和音樂理論。1829年起以作曲家和鋼琴家的身份在歐洲巡演。后因華沙起義失敗而定居巴黎，從事教學和創作。1849年，肖邦因肺結核逝世于巴黎。肖邦是歷史上最具影響力和最受歡迎的鋼琴作曲家之一，是波蘭音樂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歐洲19世紀浪漫主義音樂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以波蘭民間歌舞為基礎，同時又深受巴赫影響，多以鋼琴曲為主，被譽為“浪漫主義鋼琴詩人”。《E大調練習曲》（Op.10 No.3）是肖邦鋼琴作品中最為人熟知的名曲之一，是其代表作。

[關鍵詞]肖邦；《E大調練習曲》（Op.10 No.3）；音樂內涵

1837年創作的《E大調練習曲》（Op.10 No.3）是肖邦鋼琴作品中最為人熟知的名曲之一，是肖邦27首練習曲中最具深沉性質的哀歌，也是感人至深、內涵最為深刻的作品。肖邦將其內心深處的情感體驗，以成熟、凝練的音樂語言表達出來，鑄就了這首感人肺腑的杰作。這首作品表達了身處異鄉的肖邦內心深刻的憂郁感和孤獨感。寄托了他對祖國熾烈的思鄉之情。有一次，當肖邦聽完自己的學生阿道夫·古特曼（A.Gutmann）彈奏完此曲后，感慨萬分地說道：“啊，我的祖國！”這句話正是解讀《E大調練習曲》內在意蘊的一把鑰匙。從這首作品中我們可以感受到，肖邦作為一位遠離故土的流亡者，在異鄉吐露出的憂愁和痛苦的傾訴。客居他鄉的游子漂泊、凄涼、孤寂的心境在這首作品中得到深刻的體現。他總是沉浸在對祖國、故土、親人的思念，以及對故鄉幸福生活的回憶之中。對于這位孤獨的羈旅者來說。這是他的感情生活中最大的慰藉。

A.索洛甫磋夫在其《肖邦的創作》中指出：“肖邦認為，比E大調練習曲的主題更美的旋律他是寫不出來了。這是一支出自心靈的哀歌，樸素的和聲，“風笛般”重復不已的低音，都顯出了它的民間色彩！中段戲劇性不斷地高漲又隨之逐漸地平息。這就使歌曲的基本主題所包含的親切、抒情、甜美。溫存更加突出了。”在對這首頗具“悲劇一戲劇性”的作品進行解析時。應該透過音樂的外在形式來挖掘作品中深層的意蘊。此曲運用豐富的形式來表現深刻的精神內涵，從溫柔細膩的情感到狂暴的憤怒，從甜蜜快樂的心境到無盡的悲哀。從堅定飽滿的信心到幻想的破滅……肖邦把自己對生命的體驗融人音樂中，表現出深刻的悲劇性與戲劇性沖突。使人產生一種心靈的感悟和強大的震撼力。

這是一首由單三部曲式結構寫成的既憂傷含蓄、耐人尋味，又極富張力的作品。采用從容的緩板（Lento ma non troppo），2/4拍。第一段為1～21小節。在平靜、柔和的聲音背景上。一支如歌的旋律在中音區唱出溫存委婉的主題，八小節深情的旋律洋溢著詩意與浪漫。這是肖邦音樂中最為動人的旋律之一。“馬提阿斯道：‘在歌唱、旋律的樂句處理、在突出主題、創造旋律線方面他都是無與倫比。’米庫里的學生（也就是肖邦的‘徒孫’）著名鋼琴家科查爾斯基說（米庫里也說過這樣的話）：‘在他的指觸下，樂句都歌唱起來，并且是這樣地清晰，每一個音符都成了音節，每一個小節都成了字，每一個樂句都表達了思想。這是語言，絲毫沒有浮夸，純樸而又崇高。’肖邦的演奏以鋼琴的‘歌唱’而動人肺腑。這一點正是他與俄羅斯偉大的鋼琴家們相似的地方。這種歌唱性是斯拉夫鋼琴藝術的不可分割的特點，是與斯拉夫民族的民間歌曲血肉相連的。”可見歌唱性的特點在肖邦作品的演奏中是至關重要的。

《E大調練習曲》歌唱般的主題同樣給人以極為深刻的印象，肖邦通過優美抒情的旋律表達出哀傷、憂郁等發自內心的情感傾訴。此曲的主題給人以極為深刻的印象，在深情的旋律下方配置了多聲部的織體，和聲音響極為豐滿。內聲部連綿不絕的16分音符分解音型與低聲部的切分節奏音型渾然一體，構成了輕柔、朦朧的背景烘托出溫情脈脈的旋律，惆悵的曲調勾起了人們無限的思鄉之情。該段每個聲部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從橫向的角度看，線條既歌唱又獨立：從縱向的角度看，不同聲部自然而然地交織在一起構成均衡的音響。既要突出旋律聲部的歌唱性，又要彈出伴奏聲部飄逸的音響效果。這樣才能使整體的音響呈現出立體感和層次感兼備的完美平衡。該段落抒情寧靜的氣氛為中間段落的“悲劇一戲劇性”情感沖突做鋪墊。

八小節之后進入第二樂段。再次出現樂曲開始時那個溫存、深沉的旋律。第二樂段具有展開的性質。第15小節在E大調六級和弦的副屬和弦及重屬和弦色彩的烘托下，經過crest（漸強）、streUo（加緊速度）、con forza（有力的）、ritenuto（漸慢）等力度及速度的變化處理，音樂在第17小節到達ff的強度，源自肖邦心底的深情祈求頃刻間進發出來。之后情緒逐漸沉寂下來，四小節之后進入pp，由此過渡到中間段落。

中間段落音樂轉至屬調B大調上，出現兩次模進。第一次模進（21～29）的音樂情緒與之前相比變得開朗、明快起來，速度也略微加快，透露出愉悅的情緒，似乎是對昔日美好生活的追憶。第30小節起，旋律很自然地轉為器樂性華彩的雙音音型段落，情緒變得激動不安。在第30～38小節出現第二次模進。其中第30-33小節采用每兩小節變換一次音型的方式。第30～31小節采用四聲部的結構：第32-33小節轉為縱向和弦結構，這種變換音型的方式增強了音樂的對比性。第30和31小節出現了強弱的對比，尤其是第31小節的突弱。仿佛肖邦從甜美的夢境中瞬間被拉回現實。第38-42小節，左右手均采用增四度、減五度音程呈反向進行的形式，向外擴張，其中左手部分雙音的兩個聲部各自呈現出連續的半音向下迅速級進。形成勢不可擋的氣勢向前沖擊。經過三次的漸強處理營造出氣勢奔騰的效果。在第42小節解決到B大調的主和弦上。仿佛置身于驚濤駭浪中苦苦的掙扎。將痛苦糾結的情感酣暢淋漓地宣泄至頂點之后一瀉千里，表現出震撼人心的效果。第42-45小節棱角分明的雙音以及頓挫有力的柱式和弦。猶如肖邦對于殘酷的現實發出的吶喊。在第46小節音樂到達全曲的高潮。并由此進入全曲技術最為艱深的雙音炫技段落。

肖邦的練習曲不僅是炫技的精華。更是情感宣泄的藝術。肖邦在其創作中善于使創作構思與情感表達產生水乳交融的效果。他的和聲豐富，和弦色彩多變，重屬和弦及減七和弦頻繁使用。所有不和諧音都可以在他的作品中找到合理的解釋。第46～54小節出現連續的減七和弦音響，既包含著想沖破一切束縛，尋找轟轟烈烈的生命狀態的情感，又帶有深深的哀怨與絕望之情。減七和弦撕心裂肺的音響將肖邦的疾呼和憤恨的情緒推向制高點。造成強大而驚人的震撼力。肖邦在此濃墨重彩地張揚出極度壓抑和揪心的情感，使聽者無不為之動容，無不為肖邦絕妙的神來之筆而驚嘆不已。力度變化也營造出頗具震撼力的音響效果，第38-46小節crest、ff、f的力度變化，猶如孤獨柔弱的人在巨浪翻滾中隨波逐流、壓抑窒息，最終淹沒在茫茫的大海中。這實際上也影射出身處異邦的肖邦，并不能真正擺脫日益強烈的憂郁和孤獨的心境。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當他回想起自己美麗的家園因戰亂而滿目瘡痍，他的內心充滿了悲憤痛苦和壓抑窒息。

在經歷了痛苦和掙扎之后。又回到樂曲開始時感傷的情感氣氛中，思鄉的情懷更加耐人尋味，對故鄉和親人的眷戀再次縈繞心頭。“詩一般的氣氛”彌漫著內斂的抒情主義美感，這首令人蕩氣回腸的柔情曲直接滲入聽者的骨髓和靈魂。內心的苦楚和絕望，以及對未來美好的寄托都融入到這首77小節的作品中。該作通過意境的烘托、情感的宣泄、色彩的渲染勾畫出人物的心理活動，最終達到情感的升華——思鄉悲愁化為對歷史與個人命運的沉思。

該作品是肖邦孤寂心境的真實寫照，肖邦只有在他的音樂之中才能使痛苦得以宣泄。當他將生命的體驗化為樂思。呈現給羈旅異國的波蘭同胞和異國友人時，他的音樂深深打動了他們的心靈。肖邦的朋友屈斯蒂那寫給肖邦一封發自肺腑的信件，信中說道：“你已經達到了苦難和詩歌的頂峰。你創作的美妙樂曲深深浸入每顆心靈：聽者是獨自與你相處，即使是在人群中……你的音樂是威脅我們的嚴酷歲月中真正的安慰；只有藝術，像你所感覺的那樣，才有可能把被現實生活分割開的人們聯合起來。人們通過肖邦彼此熱愛和理解……。”在那個艱苦卓絕的年代，肖邦那些撼動人們心靈的杰作給無數內心充滿痛苦、憂郁和孤寂的靈魂帶來無限的慰藉與希望。

法國著名的女作家喬治·桑在談到肖邦及其音樂時有如下描述：“肖邦是迄今為止最深沉、最充滿感情和激情的天才。他用一件樂器就可以表達千言萬語。他用寥寥幾個連兒童都能彈奏的樂段就濃縮了情懷高遠的詩篇和無以倫比的強烈悲劇。他從不需要宏大的物質手段……就能讓心靈充滿理念和熱情。要使他的作品在大眾中廣為流傳，必須在藝術欣賞品位和智慧方面取得巨大的進展。”這部充滿悲情內涵，撼動人們心靈的杰作。也同樣具有如喬治·桑所說的“濃縮了情懷高遠的詩篇和無以倫比的強烈悲劇”的特點。該作融匯了肖邦的生命體驗：既有對生命中美好事物的渴求，又有對淪亡的祖國的悲慟之情。肖邦用心感知人生。用自己的作品抒寫了人生的悲歡離合。揭示了人世間的紛繁復雜；他以藝術家的歷史責任感，將自身對社會人生的感知以藝術的形式展露給世人：他將哀愁與悲痛化作生命的悲歌，以獨到的音樂視角將悲劇一戲劇性沖突展現在世人面前，以揭示苦難與不幸背后蘊涵的人生經驗與社會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