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是杭州璀璨的明珠;孤山是杭州碧綠的翡翠。我愛白堤和孤山,從少到老癡心不改。
1962年夏末秋初,我被西湖區商業局招工錄用,從事工商行政管理登記工作。當年的西湖區人民政府行政大院設在岳廟斜對面跨虹橋北堤,旁邊有塊 “曲院風荷”乾隆御題大石碑,行政大院周圍處處是景點。每天清晨,我從寶石山東麓的家中走出,經過石塔兒頭、斷橋、白堤、錦帶橋,在平湖秋月門口右轉彎朝北走,就是孤山的放鶴亭、馮小青墓、云亭、空谷傳聲,再翻過西泠橋、蘇小小的慕才亭、武松的衣冠塚、秋瑾的風雨亭,一路全是名勝古跡,真是風光無限。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難時期,白堤上已無人晨練。風和日麗的清晨,從斷橋到錦帶橋,二百多米長的白堤上常常只有我一個人在匆匆行走,清清爽爽的西湖全景一覽無遺,盡收眼底。我每天上班都要經過放鶴亭,對林和靖能做官不去做官,有條件討老婆不討老婆的行為很不理解。后來我在文史書籍中找到了對他的簡要介紹:林逋(967—1028),字君復,錢塘(今杭州)人,死后受宋仁宗賜謚“和靖先生”,故世稱林和靖。他在孤山結廬巣居閣隱居,一生孤高自好,不愿出仕,終生不娶。他以吟詠與豢鶴自適,依植梅、鬻字畫為生。其詠梅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歷來被譽為千古絕唱。許多文史資料中都是大同小異,恭敬拘謹的介紹,對林和靖為何終生不仕不娶,沒有切中肯綮的答案。
記得十來年前,我與兩個退休的老同事在孤山西面的一家小餐館中午餐小酌,無意中聽到鄰桌有四個“杭州酒徒”在肆無忌憚地大聲談論林和靖和放鶴亭。一個說,林和靖的“梅妻鶴子”是作秀,是變相的沽名釣譽;他是假隱士,要是真隱士,他應該到人跡罕至的天目山深山老林去修身養性——我聽后就在心里反駁他,倘若林和靖去天目山深處,人身安全嗎?他怎能欣賞西湖的青山秀水?他的字畫賣給誰?還有一個酒徒說得更為離奇:林和靖雖未明媒正娶結婚生子,但他是有私生子的;因為最近有個日本華僑林女士偕子女同來孤山為林和靖掃墓祭祀,她說自己是林和靖的嫡傳后裔。另一個酒徒立即糾正他的謬誤道:林和靖是有個嫡親侄兒名叫林宥當養子的,這林宥后來考中進士做了官,這日本姓林的女華僑很可能是林宥的后代。被糾錯的那位在眾人面前出乖露丑心猶不甘悻悻然道:林和靖不去做官是“因嫌烏紗帽太小,才把花鋤扛”,……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在舊書堆上購得一本舊書,是繁體字直排本文言文。現在中學生“一怕學古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我已是耄耊老翁,有的是充裕時間,他們的“三怕”是我的“三愛”。這本舊書是某文化單位資料室清理出來的“新書”。古吳墨浪子(清)所輯的《西湖佳話》第五篇《孤山隱跡》一文中有一段林和靖處士的自白,道出了隱士的心聲:“榮顯,虛名也;供職,危事也;況繁華路短,幽冷情長,……”此言不假,往事逾千年,宋元明清,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倒是林和靖先生“梅妻鶴子”的西湖佳話和超凡脫俗的詩句,一代又一代地流傳到如今。古墓森森,已逝千年林和靖;梅香陣陣,孤山猶留放鶴亭。
放鶴亭東邊,有一幢建造得十分精致的兩層樓,這是很有藝術性的中西合璧的典雅建筑,歇山式屋頂頗為古式古香,西式樓房的門窗顯得十分時尚靚麗,厚墻重基,端正莊重,氣度非凡。不是民居,民居沒有這么清凈整潔;也不像博物館分部,我老底子上班幾乎每天走過樓房大門口,大門從未開啟過。我問過幾個文化較高的老人,沒有一個人知道;也許知道的不敢說,我老是想:這么優美的環境,這么高檔的樓房,就這么寂靜無聲地長期空關著太可惜了!

二十世紀90年代后期,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開了這幢精致樓房的神秘大門,它告訴世人,這是清代臨近末年的杭州知府(相當現在的市長)林啟的紀念堂——林社。大門上首匾額上“林社”二字是時任浙大校長潘云鶴題寫的;而浙江大學的前身求是書院就是林啟創辦的。有副楹聯稱頌林啟、林和靖道:
樹谷一年,樹木十年,樹人百年,兩浙無兩;
處士千古,少尉千古,太守千古,孤山不孤。
林啟(1839—1900)字迪臣,福建侯官(今福州)人,光緒二年(1876)進士。因上述朝廷建議停建頤和園,將巨款用于建立海軍邊防設備,以強國抗敵。誰知這一奏折得罪了慈禧太后,忠心愛國的林啟被貶降窮困貧苦的衢州去任職。但廉潔奉公的林啟勤政為民,治理有方,他所管轄之地區社會安定,農商日趨富庶,百姓對林啟很是擁戴。光緒廿一年(1895),林啟又升任杭州知府。
林啟在杭州做知府時,提倡清政治、興農桑、辦學堂。在他倡導和支持下,杭州先后辦起了不同于老底子私塾的三所學校:求是書院(浙大前身),養正書塾(杭四中前身),浙江蠶學館(紹興農校前身)。當時杭州眾多士人贊頌林啟“守杭三年,剛正不阿,精明篤實,政年人和。”1900年,勤政為民、積勞成疾的林啟在杭州涌金門外自己的寓所病逝,享年61歲。因林啟生前曾有詩句:“為我名山留一席,看人幻海渡云帆。”杭州人民感謝他的恩德,征得他家人同意,林啟的遺體被安葬在放鶴亭東南處,與他生前景仰的林和靖相鄰長眠。林啟墓前擇地建造了一個紀念堂——林社,以供后人祭祀瞻仰。
遺憾的是,在那段特殊的“革命年代”,重視教育興辦學堂的林啟,已經安息孤山六十多年仍得不到平靜,1961年林社被關閉;1964年林啟遺骸也被移葬杭州冷落的郊區馬坡嶺……直到1997年,浙江大學舉行百年校慶時,塵封已久的林社才面對秀麗湖山開啟了大門。
我22歲時,林社一直關著大門。我62歲時,進林社參觀,驚喜地看到了一張大照片:1953年夏末秋初,我剛考進浙江杭初時的校門全景——1953年至1956年,是杭州校園最安寧的三年,教師認真執教,學生努力學習。我讀了三年初中,校名改了三次:浙江杭初、浙江杭一初、杭州四中。杭四中最早的校名就是林啟開辦的養正書塾。我的兩個兒子和媳婦也都是浙大畢業的。
為了感謝林啟這位重視教育的“老市長”“老校董”,今年暑假等美國回來探親度假的孫兒女會攏后,我準備在孤山林社東面,祖孫三代與林啟的塑像拍幾張“古今中外”的全家福。這些照片也是2016年杭州即將召開舉世矚目的G20峰會前的小花絮——一個家庭的變化可以看出整個國家的飛快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