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模糊不堪的宋版“京城四圖”現在99.43%的地名一目了然
七個半世紀前,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來到杭州,他驚嘆了:這是世界上最美麗華貴的“天城”!
然而,這個杭州鼎盛時期的“天城”景象,誰又能看得分明、指點一二呢?
南宋《咸淳臨安志》中的“京城四圖”(《皇城圖》《京城圖》《西湖圖》《浙江圖》),以其1582個地名曾為這個“天城”留下了永久的“鏡像”。然而,歲月不饒人,紙張墨色悄然變異,明朝人、清朝人,他們越來越看不清圖上那個曾經輝煌的城市,他們摹繪了“京城四圖”,但錯誤百出。
新世紀來臨,杭州學者姜青青借助計算機的“透視”,通過史料嚴密考證,揭去了滄桑歲月覆蓋在杭州這四幅最古老地圖上的“面紗”,重現了杭州歷史上最繁華的那一刻,打開了“天城”之門的密鑰。
這一科研成果,共發現宋、明、清三種版本“京城四圖”中的錯訛缺失共計509條,最終復原和更正地名426條。在此基礎上,又以宋版原圖為底圖重繪了“京城四圖”,現在圖上99.43%的地名可以清晰瀏覽,可以說重現了七百年前杭州最繁華的那一刻。此外,“京城四圖”是現存杭州最古老的地圖,記載地名信息極為詳細,在中國古地圖中罕有可比者,這項研究成果也大大提升了杭州歷史文化名城的“成色”。
復原后的宋版“京城四圖”讓我們今天看到了什么?
《皇城圖》經復原后,我們可以從“大內”周邊獲取很多新信息,比如“綱房”的復原和定位,可以為我們判斷供應皇城“大內”大宗物資的物流線路,提供一個更直觀的重要節點。除了“綱房”,《皇城圖》上還有“御服所”“教樂所”“邵局”等毗鄰皇城的地方,都是為“大內”日常需要提供服務的機構。“齋宮”“青城殿”“龍華寺”以及“象院”等皇城以南地區一批建筑地名的復原,則給我們提供了南宋皇室重要禮儀活動的布局要點。至于鳳凰山上“望湖亭”“梅巖亭”等景點的重新發現和復原,則讓人看到了南宋皇帝在“大內”附近觀景賞景的場所。這些重要“節點”,讓后人較為清晰地看到了支撐宋室宮廷生活的各種不可或缺的元素。
復歸原貌的《京城圖》信息更為密集和繁多,縱覽全圖,可見一條橫貫東西的由豪宅大院構成的“金腰帶”:這些屬于皇親權貴的玉堂金馬,大多分布在從城東崇新門、新開門到城西豐豫門、清波門這條橫貫東西的城市中心帶上,而在城東地區居多。宋高宗趙構寵幸的張俊,他的“張循王府”位于吳山北麓清河坊,與皇城大內在空間距離上更為接近,如果再參考復原的《西湖圖》,就可以發現,這個位于清河坊的“張循王府”的勢力還要向西延伸,曾一度到清波門內臨安府治的“竹園山”、清波門外西湖邊的“慧光庵”,直至西湖南山雷峰塔附近的“真珠園”。圖上“洪橋”的確認,結合歷史文獻還可以勾勒出一個大致呈“L”形格局、隱現于臨安城內的“書香一條街”。
復原后的《西湖圖》,不但把西湖在南宋時最為眉清目秀的嬌容,呈現在新世紀的天空下,而且還原了當年那場盛行于權貴者間的對于西湖的獵艷行徑。從北山的賈似道“平章府”及其“西湖一曲”“香月鄰”,到西山一名宰相府中幫閑者的“花香竹色”、皇親貴族的“楊府花園”以及皇家寺院“集慶寺”“小隱寺”等,從湖之南的“御舡坊”、張氏王府的“真珠園”,到湖之東豐豫門外太后宅園“環碧園”、錢湖門外皇家園林“聚景園”、錢塘門外楊和王府“云洞”“古柳林”,權貴們結成了合圍西湖最強有力的“聯合體”。《西湖圖》不只是畫出了臨安城西的一處絕美風景名勝,透過那一場風花雪月,它更真切地勾勒出一幅南宋末年最緊密的政治“關系圖”,誰的寵愛,誰是寵兒,在這圖上一目了然!
《浙江圖》的復原,重現了南宋晚期臨安城人口不斷膨脹,使得這個大都市形成了城郭同步發展的繁榮景象。它讓人真切而直觀地看到南宋臨安城郊外常住人戶的高度集聚,尤其是艮山門至新開門(今杭州市望江門一帶)以東的外城區,七十多個地名高密度“猬集”一處,清晰地勾勒出一個可感的南宋臨安城的人口“意象”。此外,在《浙江圖》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南宋后期已經形成的幾層城市保障體系:一是緊貼大江的“石塘”以及“捍江營”“修江司營”等修護石塘的常設機構,構成了第一道確保整個城市安全的防護系統。二是城東沿江軍寨遍布,兵種齊備,番號繁多,在臨安城的錢塘江出海口方向構成了第二道確保宋朝中央政權安全的保護系統。三是在第一、第二道保護層之間的各式行市、酒樓、作坊、菜園、窖藏以及炭場等,構成了第三道確保臨安城居民基本生活的保障系統。“京城四圖”在總體上清晰地勾勒大都市生活的最基本保障系統——“東菜、西水,南柴、北米”。在當時的歷史和自然條件下,作為百萬人口的臨安城,其城市功能布局堪稱是城市發展的典范。
“天城”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該項研究的復原成果為學術界提供了更真實、更完整、更清晰的“京城四圖”,從而提高了對《咸淳臨安志》整體文獻的利用價值,對推動南宋臨安城的研究作出了重要貢獻。這也意味著研究者可以終結長期以來對缺字累累、錯訛屢見的明清摹繪圖的依賴。憑藉這樣的基礎條件,更多的研究方法有了用武之地,臨安城文化研究的空間也得到了很大的拓展。所以,不少事情可能才剛剛開始。比如,“京城四圖”如此詳盡的地理信息的背后,又深藏了哪些具有文化特點的內涵?
美國學者丹尼斯·伍德認為:“地圖之所以有效力,是因為它有選擇地將過去帶臨現在。這種選擇、這種焦點、這種特別的關注、這種興趣(利益),使得地圖可以自在地再現過去(而不是成為時光機器,使過去完整地呈現,從而消除了現在)”。所以,如果我們能充分利用宋版“京城四圖”中的這種“選擇性”的提示作用,并以科學的方法來進一步深入細致觀察,當可以從中發現臨安城主流社會、精英階層的“核心價值觀”,并以此來探索臨安城、甚至一個時代的文化特質。
從這個意義出發,杭州市政協主持的“杭州文史小叢書”已擬定了一項新的圖書出版計劃,邀請姜青青撰寫一本通俗讀物:《南宋“京城四圖”上的故事》。這本書將結合“京城四圖”的一些新發現,講述好多可能是很多人聞所未聞的故事。以下部分目錄或可見其一斑:
東三班,一個樹立320年的“核心價值觀”樣本;
小人物依靠“海上絲綢之路”做成的“資本運作”;
京城須減排,這十萬人家的炊煙PM2.5怎么辦;
寫在棚橋邊上的“民營書店”興亡史;
“半截甘蔗”給臨安人的幸福甜頭;
陸游最惦記的杭州葷腥兒是啥東西;
賈似道上下班的西湖專線及其專用“輪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