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河異聞錄之千金催命

一

聒噪了一天的蟬鳴聲終于在傍晚的涼風中漸漸消停下來。睡眼惺忪的岳凌樓打了一個呵欠，慢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服。炎熱的夏日人總是容易犯困，今天午后岳凌樓本來只想睡個午覺，養飽精神，不料一覺睡醒就已是“夕陽無限好”了。

睡是睡過頭了不假，但是幸好還沒有耽誤大事。平日里總是待在耿府無所事事，養尊處優的岳凌樓雖然不用干什么粗活累活，但是亂七八糟的各種應酬卻是三天兩頭地找上門來。

這不，今晚就是杭州知府母親六十歲大壽的日子，藥王神耿原修的家里自然也接到了邀請，但是老爺和少爺不巧都有事外出，于是去向知府母親送禮賀壽的任務便交給容姿姣好、光鮮體面（又真的是無所事事）的“杭城之花”岳凌樓去應付了。

起床收拾準備好后，岳凌樓奉老爺之命，先去找到耿家藥房總管何文善，讓他從“寶參房”中取了一盒價值千金的野山參出來。這便是今晚要由他送到府衙去的壽禮了。

做藥材生意富甲一方的耿家最不缺的就是諸如蟲草、鹿茸、雪蓮、燕窩之類的補品，其中又以人參最多。收藏在寶參房中的人參有的是從各地高價收購到的，有的是別人送禮送的，足足擺滿了三個比人頭還高的大木柜，吃十輩子都吃不完。

藥房總管何文善是耿家的老管事了，從岳凌樓記事以來就一直盡職盡責地為耿家操勞。梳理得非常整齊的斑白發鬢不但不顯憔悴，反而還把他襯托得更加矍鑠。

他剛為岳凌樓把選好的野山參包裝好，突然就有一名男仆急沖沖地走來，用告狀似的語氣稟告道：“何總管，那個女人又來了，就在大門口守著不走……”

岳凌樓沒聽懂男仆口中的“那個女人”是誰，轉頭望著何文善。而何文善卻是心知肚明的，皺起眉頭對男仆說：“你去做你的事吧，我去和她說。”

正好送岳凌樓去府衙的馬車也候在大門外，于是他便與何文善一起走到門口。一名衣著樸素卻五官清秀的農婦見到何文善后立即迎上來說：“何總管，這是這次還你們的錢。”說著硬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進何文善手中。

何文善不耐煩地揮手趕開她，氣得嚷起來：“拿走拿走。你以后不要再來了。”

“不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一定要收下。”被推開的農婦又沖上去，硬要把錢袋塞給何文善。而何文善卻十分堅決地不肯收。兩人你推我擠，糾纏在一起。

在一旁看熱鬧的岳凌樓覺得有趣極了。這到底怎么回事？原來天底下竟真有何文善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人？

兩人拉扯之間，何文善一不小心把農婦推倒在地。農婦叫了一聲，膝蓋在地上蹭破了一大塊皮。就在這時，三人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喊：“木蘭！”

岳凌樓回頭一看，發現來人正是藥房副總管許榮華。正值壯年的他器宇軒昂，精神抖擻，看上去頗為威風。但他其實是貧農出身，以前是耿家的長工，因為聰明能干，品行端正而被何文善提拔成藥房副總管。如無意外，下一任總管就該是他。

許榮華扶起農婦，把錢袋遞給何文善，說：“何總管，你還是收下吧。”何文善給許榮華面子，終于不再推辭，把錢袋收下了，但依然不忘驅趕農婦：“快點回去，以后別再來了。”

“我送你回去。”許榮華似乎與農婦早已熟識。他體貼地攙扶著一瘸一拐的農婦向回走去。他們還沒走幾步，正在附近玩耍的七八個孩子們就圍了上來。

“薛木蘭薛木蘭，嫁人嫁給大無賴。偷雞摸狗不正經，總有一天掉腦袋。”孩子們嘻嘻哈哈地一邊拍手一邊唱，調皮地圍著薛木蘭轉圈。

明明被侮辱了，但那個名為薛木蘭的農婦卻沒有發脾氣，而是卑賤地低著頭，艱難地挪動著腳步，想要快點離開。不肯放過她的孩子們追在她身后不停地又跳又唱。

“去去去！到別處玩去！”

直到許榮華忍無可忍地揮手轟趕，孩子們才笑鬧著一哄而散，跑遠了。

與此同時，岳凌樓已經悠然坐上了停在門邊的馬車。目睹剛才發生的一切后，他對事情十分好奇，便向充當車夫的隨從江城問道：“那女子是什么人？”

“公子不知道嗎？”江城頗有些驚訝。見岳凌樓一臉疑惑地搖了搖頭，他才接著說：“她就是許副總管的嫂子啊。”

“難怪許副總管對她關愛有加……”岳凌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車窗向許榮華扶著薛木蘭漸漸遠去的背影望去。原來是嫂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意中人呢。

“既然如此，許副總管為什么不替她還錢？”按照岳凌樓的分析理解，薛木蘭應當是來給何文善還錢的。沒想到江城聽了他的話后卻大感驚訝，夸張地嚷道：“公子，五年前你明明已經住進耿府了呀，什么時候失憶了？”

岳凌樓是十年前被耿家收養的，所以五年前發生的事情理應知道。聽了江城的話后，他才仔細思索起來。剛才孩子們在歌謠中唱的“嫁人嫁給大無賴”勾起了他的一絲回憶。

“啊，我想起來了……”岳凌樓恍然大悟，終于回憶起了五年前發生在耿府的一件往事。

許副總管許榮華還有一個名叫許富貴的哥哥，薛木蘭正是許富貴的妻子。五年前，許家兩兄弟都在耿府當長工，做的是又苦又累的粗活，領的是又少又低工錢。后來許富貴鬼迷心竅地做起了發財夢，在五年前的一天晚上刺傷藥房總管何文善，從寶參房中盜走大量貴重藥材后逃之夭夭。至今仍然沒有負罪在逃，杳無音訊。

“許富貴還沒抓到嗎？”要不是兄弟倆“富貴榮華”的名字令人過耳不忘，岳凌樓真要記不起哥哥的名字了。

江城一邊驅車，一邊說：“丈夫逃走后，妻子薛木蘭每年都來耿家還錢。不過，他們欠下的錢就算還十輩子都還不清。其實耿家早就表態說不討這筆債了，但她依然堅持要還。剛才何總管之所以那么生氣就是因為薛木蘭太固執了……”

聽到這里，岳凌樓對這件事已經不太感興趣了，連回都不回應，但江城依然說個不停：“許副總管好像一直對她有情有義。她當年真是不長眼，居然挑了一個小偷做丈夫。如果挑的是許副總管就好了……”

其實五年前許富貴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溜去寶參房偷東西的時候，與他同住一間房的許榮華早就發現了他的異常，而且還一路尾隨過去，在他行竊的時候還曾阻止過。結果兄弟倆的爭執聲引來了何文善。狗急跳墻的許富貴刺了何文善一刀后抱著藥材逃跑了，就連跟著追去的親弟弟許榮華也被他刺傷，直到翌日清晨才捂著流血的傷口返回耿府。

當時何文善失血過多，生命垂危。耿家人遷怒于許榮華，對他一陣暴罵，要把他扭送官府。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幸好何文善從昏迷中醒來，證明了許榮華的清白。

許榮華并非是許富貴的共犯，當晚他的確是在奮力阻止許富貴行竊。鬼迷心竅的許富貴不但不聽勸告，還對許榮華大打出手。就在許富貴拔刀刺向何文善的時候，要不是許榮華從旁阻攔，那一刀早就刺進何文善的心臟，令何文善一命嗚呼了。

聽了何文善的話后，大家才意識到真的冤枉了許榮華，急忙向他賠禮道歉，為他敷藥療傷。正是因為這件事，令何文善對許榮華格外器重，不久后就提拔他給自己當助手，后來又一步步地把他提拔到藥房副總管的位置上。

五年前的那一夜，徹底改變了許家兩兄弟的命運。

二

馬車停在府衙大門外。在門口就能望見院子里面張燈結彩，人頭攢動，好不熱鬧。前來賀壽的人絡繹不絕，大有不把府衙門檻踩壞決不罷休的氣勢。

賓客和主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悅的笑容，但唯獨岳凌樓從走下馬車的那一刻起，整個人就好像剛從冰窖里面抬出來似的，不但沒有一絲笑意，而且渾身上下都透著徹骨的寒氣。

“公子？”就算遲鈍的江城都發現岳凌樓有些不對勁，擔心地望著他面無表情、陰氣森森的俊美側臉。

就在這時，正巧在門口幫忙迎客的捕頭周正通瞧見了老熟人岳凌樓的身影，友好地走來招呼。

“岳公子，來來來，快請進。知道你不喜歡喧囂，大人早就交代過，連休憩的房間都幫你準備好了，開宴之前你可以先去歇息一會兒……”

平時辦案總是板著臉，一臉嚴肅的周正通難得露出這么熱情的笑臉，而且知府還特意為他準備好了單獨的休息房間，照理說岳凌樓不應有任何不滿，但他臉上依然沒有半分笑意。

周正通說著說著也察覺到不對勁，漸漸收起笑容，恢復平常辦案時的表情，問：“岳公子，你怎么了？今天是來賀壽，還是來報仇的？”其實岳凌樓的表情更接近后者。

岳凌樓懶得多說，從江城手上把禮盒交給周正通后，只淡淡地留下一句“禮送到了，就此告辭”便轉身走開。

碰了一鼻子的灰的周正通忙拉住江城詢問究竟。木訥的江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唯一能想到的線索就是：“本來好好的，好像是因為在路上遇到薛木蘭才生氣的……”

一聽到薛木蘭的這個名字，周正通就嘆了一口氣。他把江城的瞎猜信以為真，快步走上前去攔住岳凌樓，說：“許富貴這件事沒能給你們耿家一個交代，的確是我的失職。但是衙門從來沒有放棄，一直在調查他的下落。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找薛木蘭問話，從未懈怠。”

“找她問話有什么用？”岳凌樓雖然不關心許富貴的下落，但既然聽到這里，便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正通神秘兮兮地說：“如果換成普通女子，丈夫五年不回來早就改嫁了，但是她卻一直死守著那個破破爛爛的空房子不走，你說這是為什么？”

岳凌樓聽到這里頓時明白過來，輕輕“啊”了一聲。

周正通低聲斷言：“她肯定知道許富貴的下落，說不定還偷偷見過面，不然她不可能死守著一個消失五年的人。”

岳凌樓輕輕點頭，也贊同周正通的推測，不過……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岳凌樓對周正通報以無奈的淺笑，用眼神招呼江城快走。

就這樣，岳凌樓連一步都沒有踏進府衙就匆匆離去。馬車逆著人流和車流的方向，從熱鬧的壽宴場向在夜幕中安靜下來的街巷駛去。

車窗邊，岳凌樓黯然自語：“我還是不該來……”

本以為曾經的傷口早已在十年時光中淡去無痕，然而當他再次回到這個地方，卻發現依然太高估了自己。

當初那血腥而慘烈的畫面不停浮現于眼前，仿佛硬要把他封印起來的記憶又挖出來似的，令他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十年前，杭州知府不是別人，正是岳凌樓的親身父親岳閑。而剛才張燈結彩的府衙，正是當年岳閑殺妻棄子的地方。

犯下重罪的岳閑最終自殺身亡，年僅六歲就父母雙亡的岳凌樓被耿原修收養，從此便成為耿家的養子。這段往事一直是岳凌樓遲遲無法走出的陰影。

“我還是，不該來……”皎潔月光透過車窗，灑在岳凌樓精致的側臉上。沉浸在回憶中的岳凌樓喃喃自語，落寞哀傷。

第二天正午，本就是一天中最熱浪滔天的時候，而耿府卻因為一件事而吵得沸騰起來。

原因是周正通抱著一罐湯藥找上耿府，說今早老夫人喝下人參湯后上吐下瀉，經衙門仵作白靜言查驗，居然發現是人參湯里有毒！所幸老夫人中毒不深，已經沒事了，但是剛過大壽就差點歸西，總不能這樣不了了之，于是周正通才找上耿府。

老爺和少爺都不在，管家只能把周正通帶到岳凌樓面前。誰料周正通急沖沖地講完經過后，竟把矛頭指向岳凌樓，問道：“岳公子昨天表情就不對勁，莫非是因為知道什么？”

“難道你懷疑我下毒？”岳凌樓只能苦笑。

辦案講證據的周正通不至于對岳凌樓一陣亂咬。其實他找上耿府也是出自一片好心，提醒岳凌樓道：“倒不是懷疑你們耿家想要毒害老夫人，只想提醒你們，可能買到假人參了。”

這句話倒是說得在理，其實岳凌樓也覺得奇怪。從寶參房里取出來的人參不可能有假，而且一路上由他親自送去府衙，親手交給周正通，不可能被人掉包。那么，究竟毒從何來呢？

岳凌樓向周正通保證道：“這件事你請放心，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查個究竟。”因為人參有毒這件事可大可小，幸好這次沒有鬧出人命，但是萬一以后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怎么辦？

于是，送走周正通后，岳凌樓便立即吩咐藥房總管何文善和副總管許榮華徹查那盒毒參的來歷。寶參房中所有藥材的來歷都有登記，所以只花了半天時間，總管何文善就向岳凌樓稟告了結果——那盒毒參是藥局“鶴年堂”賣給耿家的。

鶴年堂是杭州的一個大藥局，經常與耿家有藥材買賣，兩家已經有幾十年的生意往來，按理說不可能賣毒參。但是，為了查明真相，岳凌樓還是在第二天就把鶴年堂的老板沈鶴年請到了耿家。

難得岳凌樓主動邀請自己，沈鶴年還以為有什么好事，樂呵呵地提了一盒上好的燕窩當手信趕來赴約。結果岳凌樓只與他閑話了兩三句話，一下子就把話題切入到毒參的事件上。

“岳公子，我沈鶴年敢指天發誓，賣給你們的每一盒人參絕對都是曠世珍品，不然就讓我天打雷劈！”談到人參的品質，之前還面帶笑容的沈鶴年頓時變得無比嚴肅。

岳凌樓讓江城把周正通昨天送來的那罐毒湯端了上來，本想讓沈鶴年檢驗一下，沒想到沈鶴年二話不說就直接端起湯罐，“咕嚕咕嚕”幾口就把毒湯喝得見底了。

“沈老板……”岳凌樓剛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這下岳公子可以相信我了吧？”沈鶴年撒氣似的，故意把湯罐重重地擱到桌子上，扭開脖子冷哼了一聲。

沒想到沈鶴年竟會這么生氣，不想輕易得罪這位老熟人的岳凌樓擔憂地皺起眉頭，低聲提醒道：“不要說這罐人參湯可能有毒，就算是普通的湯，在這么大熱的天氣里放了一整天也該變餿了。沈老板何必這么動氣，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呢？”

沈鶴年義正言辭地說：“如果我真的賣毒參，就讓我自己先被毒死好了！岳公子，我敢以自己的性命保證，老婦人的上吐下瀉絕對與這罐人參湯沒有半點關系！”

前晚的壽宴上美味佳肴無數，老婦人也許是因為吃了其他東西而中毒的也說不定。看到沈鶴年的態度如此強硬，岳凌樓不便再繼續追問下去，于是和顏悅色地勸慰了幾句后，便恭恭敬敬地把他送走了。

“公子，毒參的事情還要查下去嗎？”江城問。

岳凌樓望著沈鶴年依舊有些氣呼呼的背影，帶著一絲欽佩的口氣，說：“沈老板把變餿的人參湯喝下去都平安無事，十有八九不是人參的問題，我們就不必杞人憂天了。”

三

本以為毒參事件只是無中生有的一場誤會，沒想到第二天事情就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沈鶴年居然派人十萬火急地把岳凌樓請到了自己府上。

岳凌樓萬萬沒想到，當他再次見到沈鶴年，居然是在病床邊。昨天挺直腰板，大步跨出耿府的沈鶴年，現在卻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看到岳凌樓到來后，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慢慢地把罩在床上的紗簾撩開了一道縫，滿臉都是愧疚和無奈。

沈鶴年蒼白如紙的臉色把岳凌樓嚇了一跳。“沈老板，你這是怎么了？”岳凌樓快步上前，走到床邊關切地問。

十分虛弱的沈鶴年長嘆一聲，斷斷續續地說：“唉，都怪我自作自受……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我回到家后就覺得肚子不對勁，結果一整個晚上都在上吐下瀉，活活把我的半條命都折騰沒了……岳公子，恐怕那罐人參湯真的有問題啊……”

說到這里，幾近虛脫的沈鶴年突然加強語氣，拉住岳凌樓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但是，我敢以生命擔保，賣給你們的人參絕對是上上品……不會有假，更不會有毒……”

沈鶴年為人耿直，黑白分明，不是自己的錯打死都不認，是自己的錯也絕不文過飾非，這一點令岳凌樓十分敬佩。看到他奄奄一息還要力證清白的樣子，岳凌樓有些不忍，便好心安慰道：“沈老板，也許是因為那罐湯放壞了，與人參無關……”

“不。”沈鶴年打斷岳凌樓的話，輕輕擺了擺手。

“只怪我昨天太沖動了，急于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回到家后，我又仔細回想了一下……那罐人參湯的味道……的確是有些奇怪……”說著抿了抿嘴，好像是在回味當時的味道。

岳凌樓心生疑竇，連忙追問：“哪里奇怪？”

沈鶴年停下來思考了一會兒。他十分明白接下來這句話如何至關重要，所以不敢輕率出口，而是謹慎地反復思量后才說出：“那里面根本就沒有人參味，好像不是用人參熬的。”

不是用人參熬的，那是用什么熬的？

岳凌樓帶著這個疑問回到耿家，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可思議，而且遠比他想象中更加惡劣和嚴重。如果沈鶴年賣給耿家的人參是真的，但是在寶參房放了一段時間后就變成“連人參都不是，而且還帶毒的東西”，那么最大的一種可能性就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暗中把人參掉包偷走了！

想到這里，岳凌樓立即讓何文善再從寶參房挑兩盒人參來熬湯。一盒選鶴年堂的，一盒選別家的。與此同時，他又派江城立即去把衙門仵作白靜言接到耿府來。

白靜言是一名驗尸查毒的高手，不僅膚白賽雪，而且就連頭發和眼珠都是白色的。他天生不能曬太陽，通常只在晚上活動，白天出門必須以傘遮陽。普通人一般請不到他出山，但是看在岳凌樓的面子上，他總算答應搭乘箱式馬車趕到了耿府。

白靜言現身時，兩罐人參湯剛剛熬好。岳凌樓立即請白靜言當場查驗人參湯是否有毒。結果，經過白靜言的仔細檢驗，并沒有從中查出毒物。

何文善松了一口氣，勸岳凌樓道：“公子，真的不是人參的問題，你就不要多心了。”

“是不是人參的問題不是你說了算。”誰料岳凌樓竟狠狠瞪了何文善一眼。岳凌樓平時對江城呼來喝去就算了，但是對何文善這名兢兢業業的老總管，他一向是禮貌而客氣的，從未采取過今天這樣的態度。何文善瞬間愣住了。

不死心的岳凌樓又去了寶參房。這次，他親自取出一盒人參繼續熬湯。在旁人眼中，岳凌樓好像是走火入魔了，非要熬出一罐毒湯來才肯罷休。但是，令所有人意外的情況出現了。

白靜言終于在最后一罐人參湯中發現了問題。

“這根本就不是人參。”白靜言用筷子從湯罐里小心翼翼地夾出一條細細的參須，蒼白的雙眸死死地盯在上面。

“那是什么？”岳凌樓聽到白靜言的話后，急忙湊了過去。但是，他都快把那條參須盯穿了，也沒看出什么異常。

“岳公子，你再仔細看。”白靜言說著把筷子微微一轉，令參須上有異狀的地方正對岳凌樓。“這不是人參，而是涂了一層薄漆的根雕。湯里的毒正是來自漆上的。”

這次，岳凌樓終于看清參須上有極細小的剝落狀痕跡——果然是涂過什么東西的贗品！

意識到大事不妙的岳凌樓立即沖回寶參房，把最寶貴的幾盒人參全都拿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不僅是鶴年堂，就連從別家買來的人參中也都混入了大量贗品。

人參的真假與來源無關，而是越名貴就越假。這一事實再次證明了不是沈鶴年賣假人參，而是人參放到寶參房以后，被人暗中掉包了！

面對堆積如山的假人參，被深深震撼的岳凌樓久坐不起，神色凝重。假人參的數量遠比他想象中更多，耿家這次損失慘重，少說也有黃金萬兩了。

“岳公子，看來耿家這是遭賊了。”白靜言淡淡地說。既不幸災樂禍，也不過分關心，而是置身事外，超然脫俗。

“何文善呢？”沉默良久的岳凌樓終于鎮定下來，轉頭瞪著身后的江城，冷冷發問。

江城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茫然地撓撓頭說：“明明剛才還在，一眨眼就不見了。我這就去找他。”

說完正要離開，岳凌樓卻突然冷笑一聲，說：“我和你一起去。”說著霍然起身，抑制著滿腔怒火，向門外走去。“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我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是他搞的鬼……”

剛才之所以讓何文善去挑人參，就是因為岳凌樓已經懷疑到他的頭上了。一開始的兩罐湯沒毒，完全是在岳凌樓的意料之中。何文善就是因為心中有鬼，而且知道如何分辨人參的真假，所以才能從一大堆假人參中，準確無誤地取出兩盒真人參向岳凌樓交差。

而岳凌樓在他說出那句“不是人參的問題”后，狠狠地瞪他的那一眼，就是被他死到臨頭還想掩飾的態度氣急了。

來到何文善的房間，房門緊鎖，敲門無人應答，岳凌樓只好令人撞門沖進去。結果，門一開大家就看見何文善僵硬的身體筆直地懸掛在房梁上，已經死去多時了。他是畏罪自縊的。

正在氣頭上的岳凌樓沒有閑心緬懷何文善。在眾人移走尸體的同時，他就已經開始非常粗暴地搜查房間了。床板底下，柜子里面，就連地板和房梁都沒有放過，把何文善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結果沒有令他失望，他從房間中搜出了大量金條、描摹人參的畫稿，還有未完成的根雕。

何文善就是調換人參的犯人。鐵證如山，毋庸置疑。

事后，等岳凌樓漸漸冷靜下來，才暗暗覺得痛心。何文善深得老爺耿原修的信任，所以才被委以重任，岳凌樓也對他十分敬重。沒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文善竟瞞著耿原修，憑借職務之便，暗地里做出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副總管許榮華在岳凌樓的命令下，讓人徹底查驗了寶參房中收藏的人參，把假人參全都挑出來，進行記錄并估算損失。但是，所有假參就算全都以最高價格賣出，也遠不及何文善房間中的金條數量。

聽到許榮華匯報上來的結果后，岳凌樓又是一聲長嘆，為之前對何文善自殺的惋惜而深感不值。因為，這一結果證明了何文善除了偷賣人參之外，還在通過別的方式大肆斂財。

那么，何文善究竟還做了什么錯事呢？

四

耿家藥房總管自殺的消息很快就在杭州城里傳開了。幾天后，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找上耿家。當岳凌樓聽江城神秘兮兮地說什么“那個女人又來了”時，還有一點茫然。下一個瞬間，腦海中才浮現出薛木蘭的身影。何文善還活著的時候，這種事就稟告他去處理，但是現在他死了，于是只能讓岳凌樓出面。

“把她打發走。”岳凌樓煩躁地對江城揮了揮手。雖然岳凌樓自己就是一個大閑人，但也不是什么閑人都見。

江城皺著眉頭說：“公子，沒那么容易。她說事關重大，必須要說清楚……”

“能有多重大？”岳凌樓挑眉瞥了江城一眼。

“與五年前的盜參案有關，而且她還一再強調此事‘人命關天’，必須要見你一面……”

聽到這里，岳凌樓微微遲疑了一下。他終于不再急著趕人了，略作思索后，讓江城把薛木蘭接進耿府，然后還把許榮華也請了過來。既然薛木蘭想把五年前的盜參案講清楚，那怎么少得了親身經歷過那一晚的大英雄許榮華呢？

“說吧，盜參案又怎么扯出了人命？”岳凌樓呷了一口茶，幽幽地抬眸瞥了一眼從進門到現在就一直顯得忐忑不安的薛木蘭。雖然岳凌樓早就溫柔有禮地發話請她坐下，但她卻一直硬邦邦地站在大堂中央。

“木蘭，你有話就直說吧。”許榮華微微皺眉嘆息，似乎已經猜到薛木蘭此行的目的。他直喚木蘭之名，而不稱其為嫂子，令兩人的關系又在岳凌樓心中變得更加曖昧起來。

“實不相瞞……”在許榮華的鼓勵下，薛木蘭終于下定決心，開口說出實情，“我懷疑我丈夫五年前從耿家偷出的人參，也是假的……當時他母親重病臥床，幾近彌留，只有人參或許才能救他母親一命，所以他才一時糊涂，當了小偷……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他母親喝下參湯后竟然一命呼嗚了……”

岳凌樓不動聲色地靜靜聽著，心里卻想：原來何文善房間中多出來的金條至少是從五年前就開始積攢的。如果把被許富貴偷走的那批假參折成錢也加進去的話，在金額上應該就可以跟從何文善房間中搜出來的那些金條對得上了。

薛木蘭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聽說何總管用有毒的根雕掉包了寶參房的人參……”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想到這么快連你都知道了。”岳凌樓戒備地問，“你舊事重提，該不會是想讓耿家對許富貴母親的死負責吧？”如果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笑話。

“不。”薛木蘭立即否認，“我說的‘人命關天’并非是他母親的命，而是……我怕會有更多人因為誤食假參而喪命，請耿家催促衙門盡快把我丈夫追拿歸案，追回所有毒參吧！”

薛木蘭的一席話令岳凌樓愣住了。天底下竟有如此深明大義，甚至不惜大義滅親的女子？

捕快周正通曾對岳凌樓說，薛木蘭之所以這么多年不改嫁，肯定是因為有什么確信許富貴還沒死的證據，說不定兩人私底下還偷偷見過面。現在薛木蘭找上耿家，說希望盡快逮捕丈夫，追回毒參，大概是想提供什么線索吧……

于是岳凌樓故意以退為進，惋惜地說：“許富貴消失這么久，說不定早就死了，還有什么好追的……”

結果薛木蘭果然上鉤，立即回答：“不，他沒有死。”

這句話一下就把岳凌樓的興趣勾了起來。

薛木蘭接著說：“這五年里，我每隔一段時間就能在家里發現一些金條，大概是我丈夫把人參賣掉后換來的吧……我不敢用也不敢告訴衙門，一直把這個秘密藏在心底。我之所以每年來耿家還錢，就是想要告訴他，不要把金條給我，而應該歸還耿府……但是，他卻一直沒有現身……”

講起失蹤多年的許富貴，薛木蘭忍不住偷偷抹眼淚。

“聽說毒參的事情后，我這幾天寢食難安，越想越怕，再也不敢繼續包庇他了……雖然我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但是他留給我的那些金條里也許藏有什么線索……”

薛木蘭把所有金條如數歸還耿府，經過周正通的查驗，發現與何文善私藏的金條是一樣的，證明許富貴與何文善之間還有某種聯系。

于是，周正通大膽地提出了一個猜測：五年前，許富貴之所以偷人參是因為受到何文善的蠱惑，而何文善被許富貴刺傷只是替自己洗清嫌疑的苦肉計罷了。后來，許富貴并沒有背井離鄉，亡命天涯，而是一直潛伏在杭州附近，與何文善瓜分了賣人參獲得的金條，并且還把金條偷偷藏回了家里。

岳凌樓卻提出了異議：“這樣的確可以解釋，為什么何文善和許富貴都有同樣的金條，但是，既然要把偷走的人參賣掉，何文善根本就沒必要造假。要知道，能夠以假亂真的根雕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雕出來的，少說也需要兩三個月的功夫才能完成。何文善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呢……”

“這有什么奇怪的？真的賣一次，假的賣一次，不是可以賺兩次錢嗎？”周正通嘲笑岳凌樓竟然連這筆帳都不會算。

岳凌樓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不，何文善是一個精明人，他不會知假買假，砸自己的名聲。他賣出去的人參必定是真的，而毒參只是為了放在寶參房里欺瞞耿家人的眼睛罷了。他知道老爺只是愛收藏人參而已，很難得會吃。”

事實究竟如何，只要等許富貴歸案就能真相大白了。根據薛木蘭的推測，按照從前的規律，薛富貴應該會在這幾天再偷偷送來金條。于是周正通派人埋伏在薛木蘭家附近，晝夜監視著房屋周圍的動靜，只要許富貴現身就將他捉拿歸案。

何文善因為東窗事發而剛剛自殺，聰明人都知道應該避一段時間的風頭。所以一開始周正通和岳凌樓都覺得“蹲守”的辦法純粹只是碰一碰運氣，真能抓到許富貴的可能性并不大。

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幾天后，薛木蘭一覺睡醒就在房間中央最顯眼的桌子上發現了金條，但是埋伏在她家附近的捕快都說沒有看到半個人影。通過對房屋里里外外的仔細勘察，也沒有發現任何腳印和線索。

難道金條會自己長翅膀飛到薛木蘭家里嗎？

岳凌樓聽到這件事后，深深地感到不可思議。結果第二天，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薛木蘭又在桌子上同一個地方發現了金條。連續兩天送金條，這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

意識到事情非同小可，那天晚上周正通率領五名捕快，岳凌樓與江城和許榮華一起，全都埋伏在薛木蘭家外的小灌木林里，發誓一定要揭開金條之謎。

那晚，岳凌樓幾乎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他確信沒有任何人接近過薛木蘭的房間——就連一條狗都沒有。但是第二天薛木蘭醒來時，又有金條憑空出現。而且這次，金條上還刻著八個觸目驚心的大字：“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每個字都染上了血紅色，散發出陰森的邪氣，光是看一眼就覺得毛骨悚然。面對這塊染血的金條，所有人都沉默了。

還什么錢？償什么命？沒人知道送金條的人到底想表達什么。更可怕的是，沒人知道，金條究竟是不是“人”送來的。

五

從那天起，薛木蘭家出現染血金條的事情便被添油加醋地傳得沸沸揚揚，整個杭州城都議論著是不是許富貴早就死了，化作冤魂在給薛木蘭送錢。而且大家都更傾向于許富貴是冤死的，不然絕不會留下那八個透著仇恨的血字。

看到事情從最初的盜竊案、失蹤案、毒參案、掉包案，變成了現在這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冤鬼案，岳凌樓倒是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一點也不慌亂和著急。

結果就在三天后，岳凌樓苦等的好戲終于上演了。

在這里要訂正前面提到的一句話。“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八個字的含義并非所有人都不知道，至少有一個人是知道的。此時，他正行走在通往荒山深處的小徑上。

從小徑到獸道，后來到了最深處，連獸道都沒有了，然而那個人卻依舊匆忙地向前行走著。他沒有一點迷茫，仿佛已經把這條沒有路的路走過無數遍，早已將正確的方向銘記于心。

淡淡的月光被參天巨樹遮擋，幾乎連一絲光都透不下來。整片林子里只能聽見混亂的蟲鳴聲和“嗚嗚”刮過的冷風。

不知道走了多久，人影終于停在一片桐樹林中。他的面前是一個微微凸出地面的土包，土包前插著一塊扁平的石塊。瞎子都能看出土包是一座荒墳，而石塊就算是墓碑了。

石塊上沒有刻半個字，但是石塊下卻有燃燒留下的灰燼。看來這還不是一個真正的荒墳，因為至少還有人定期會來這里燒紙拜祭。

那個人坐在土包邊，抱著石塊，低聲說：“哥哥，這么多年了，難道你還沒有瞑目嗎？”

“死得不明不白，當然永不瞑目。”

“什么人？！”人影猛地站了起來，驚恐地向四周張望。

這時，腳步踩在樹葉上發出的響聲從四面八方出來。原本黑漆漆的樹林中，突然出現了十多個人影。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周正通為首的衙門捕快，另外還有岳凌樓和薛木蘭。

剛才那句“永不瞑目”就是岳凌樓說的。

“榮華，原來真的是你……”薛木蘭不敢置信地盯著土墳前的男人，雙眼早就已經濕潤了。

“失蹤五年的許富貴早就已經死了，你把罪名栽贓到一個死人的頭上，讓衙門去尋找一個根本就不在這個世上的犯人，而自己卻逍遙法外，真是好深的計謀啊，許副總管。”岳凌樓帶著冷笑，用高傲的目光注視著許榮華蒼白的臉。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許榮華沒有狡辯，只想知道這張套住自己的大網是在什么時候撒下的。

“當五年前被盜的人參和被根雕掉包的假人參數目全部被清查出來，再與何文善留下的金條進行比較，答案自然而然就浮現出來了。”岳凌樓說。

根據仔細的清查和計算，五年前被偷走的人參，五年內被根雕替換的人參，這兩筆贓物折算成錢后的金額，正好是何文善留下金條的兩倍。就算何文善串通許富貴偷人參，然后兩人平分贓款，他也不可能把五年內所有掉包人參所得的贓款也與許富貴進行平分，因為掉包人參與許富貴根本就沒有半點關系。

那么，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無論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內，都有一個人默默隱藏在幕后，與何文善平分所有贓款。

“你說誰的嫌疑最大，許副總管？”岳凌樓笑著問。

當這筆帳算清楚之后，岳凌樓第一個懷疑的人當然就是深得何文善信任的許榮華。所以后來當他聽說薛木蘭經常在家中發現金條時，立即就猜到偷偷送金條的人其實就是許榮華，并且及時把這個猜測告訴了周正通。

連續三天出現在薛木蘭家中的金條，其實不是許富貴的鬼魂送來的，也不是許榮華送來的，而是薛木蘭依照岳凌樓的吩咐，自己擺到桌子上去的。至于那八個血字，是因為岳凌樓見許榮華一直沒有動靜，所以才想出這個辦法進一步刺激他。

最后許榮華果然就上鉤了。

“你背后的那座墓，埋的就是許富貴吧？”岳凌樓抬手指了指那座冷清孤寂的土墳，“為了讓他頂罪，你竟然不顧兄弟情義，殘忍地將他殺害。”

“我沒有！”一直默不吭聲的許榮華只在這時才終于大聲反駁道，“我沒有殺他，他是自己死的！”

接下來，許榮華交代了五年前的真相。

在五年前的那段故事中，大家知道的版本其實與真正的版本是截然相反的。聽說人參可以續命，對耿府寶參房中收藏的人參動了賊心的人，應該是許榮華。他趁著夜色，偷偷潛入寶參房中行竊，沒想到卻被同住一個房間的哥哥許富貴發現了。

許富貴跟蹤許榮華來到寶參房，發現他的偷盜行為后當即勸阻，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執，結果爭執聲驚動了總管何文善。半夜被吵醒的何文善匆忙趕去查看情況，發現許家兩兄弟想偷人參后大喊“抓賊”，嚇得許榮華沖上去抱住他，情急之下竟對著他的胸膛扎了一刀。

何文善當場倒地不支，胸口血流不止。許榮華以為自己殺人了，嚇得六神無主，讓許富貴跟自己一起帶著偷來的人參逃命。許富貴一來顧念手足之情，二來覺得何文善的死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索性決定跟許榮華一起逃命。

兄弟倆亡命天涯之前，不忘先把偷來的人參送到家里，為重病臥床的母親續命。但是，誰也沒有想到，那碗本應是續命的千金人參湯竟然變成了催命藥，母親喝下后就一命嗚呼了。兄弟倆仔細檢查了熬湯的人參，發現那根本就不是人參，而是涂過漆的假貨！于是追悔莫及。

在薛木蘭的一再逼問之下，兄弟倆終于交代了真相，說人參不是他們從山上挖來的，而是從耿府偷來的，而且他們在偷人參的時候還失手殺了人。天亮之后，耿家肯定會發現何文善的尸體、被偷走的人參和他倆的失蹤。

一旦耿家報官，他們就會被緝拿歸案，于是勸薛木蘭跟他們一起逃亡。

但是，令兄弟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薛木蘭竟然嚴詞拒絕了。

不僅拒絕，而且還把兄弟倆臭罵了一頓。偷盜已是罪過了，殺人就更是不可饒恕。薛木蘭苦口婆心地勸兩兄弟把偷來的人參歸還耿府，去衙門自首，請求寬大處理。但是，最貴重的一根人參已經被母親吃掉了，那可是許家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巨債啊！而且殺人已成定局，無論做什么都是無濟于事，最后肯定難逃死罪。

這兩種觀點在長時間的激烈交鋒之后，終于，薛木蘭勝利了。

許富貴和許榮華決定放棄逃命的打算，留下來承擔責任，把剩下的人參歸還耿家，而被吃掉的那根人參也會竭盡所能地慢慢償還。

就這樣，兄弟倆帶著剩下的人參告別薛木蘭，決定返回耿府。

但是走到半路上，許榮華卻突然變卦，說自己還是怕死，不敢回耿府認罪。于是許富貴同意讓許榮華一個人逃命，并且把他送上了荒山。接下來，他們本該在這里分道揚鑣，許榮華亡命天涯，而許富貴則帶著人參返回耿府。沒想到最后的結局是許富貴死在了荒山上，但許榮華卻回到耿府，成為大義滅親的英雄，不久后還被提拔為藥房副總管。

故事之所以會發生如此離奇的轉折，是因為在荒山上發生了一件事。

“哥哥死了……”許榮華平靜地說。

原來，就在許富貴向許榮華道別的時候，許富貴突然栽倒在地，然后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一會兒就死了。死狀與母親一樣，所以許榮華一下就猜到是人參中毒。人參湯熬好后，在送給母親喝下之前，許富貴曾經嘗過一口。大概就是那一口，生生要了他的命。

因為許富貴當年是正值壯年，體質強健，只喝了一口毒湯，所以毒發時間較晚——這是許榮華對許富貴之死做出的解釋。

“不是我一早就想讓哥哥替我頂罪，所以才將他騙到荒山殺害，而是因為他突然死了，我才鬼迷心竅地想到讓他替我頂罪的這個辦法……”許榮華說著忍不住一聲長嘆。

后來，許榮華挖坑掩埋了哥哥的尸體，并在墳前插了一塊石板作碑。

許榮華決定把所有罪名全都推到已經死亡的許富貴身上，自己清清白白地返回耿府。他自己用刀割傷自己，造成與許富貴搏斗過的跡象。但他并沒有把剩下的人參帶回去，而是偷偷藏起來了。直到這個時候，他都沒有真正悔悟，而是依然想靠偷來的人參繼續發財。

許榮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他回到耿府時，卻發現何文善沒有死，只是失血太多昏迷了。耿府眾人都懷疑許榮華與許富貴串通偷人參，無論許榮華如何解釋都不聽，吵著要拖他去官府，從昏迷中醒來的何文善卻證明了許榮華的“清白”。

這是因為，許榮華回到耿府后，在何文善揭穿他就是刺傷自己的兇手之前，他就在何文善的耳邊發出了威脅：“你幫我保守秘密，我也幫你保守秘密。如果你不想毒人參的事情曝光，就替我隱瞞真相。”

在許榮華的威脅下，何文善不敢說出實情，只好順著許榮華的話講，把所有罪名全都推到了許富貴頭上。讓許榮華成為了一名勇敢而正直的大英雄，在耿府的地位越來越高。

因為互相握有對方的把柄，本應是仇人的許榮華和何文善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詭異的信任關系，何文善還把許榮華提拔成了副總管。許榮華通過何文善將自己偷走的人參賣掉，得到的錢兩人平分，何文善用掉包人參賣到的錢也與許榮華平分。

這就是何文善只有一半贓款的原因，也是許榮華有與何文善同樣金條的原因。

六

“早知道真相是這樣，我真不該替你隱瞞……”薛木蘭痛心不已。她一直以為許富貴與許榮華是共犯，不知道許富貴才是真正清白的人。后來聽人說是許富貴偷了人參，而許榮華曾經勸阻過，她雖然有些懷疑，但最后還是相信了大家的話，也以為許富貴才是罪魁禍首。

“你以為自己殺了人，明明就不敢返回耿府，但是在薛木蘭的勸說下，卻假裝答應返回耿府認罪，其實那時你心中早就計劃好半路反悔，把許富貴騙到荒山去殺掉了吧……”岳凌樓用幾乎可以將許榮華看穿的目光凝視著他愈發蒼白的臉。

許榮華沉默良久之后，慢慢抬起頭，說：“我的確不敢返回耿府，但我也不想逃走。我之所以會有逃走的打算，是因為堅信可以帶木蘭一起逃。無論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能與木蘭在一起，我就別無所求了……只是沒想到木蘭堅決不走……我開始著急，開始恐慌……我不想逃走，但是留下來就要償命，我也不想死……”

許榮華還有一個秘密，他一直喜歡薛木蘭。雖然薛木蘭最后嫁給了他哥哥，但是他對薛木蘭的心意卻從來沒有改變過。

“慌亂之中，我終于想到了一個能讓我繼續留下來，‘活著留下來’的辦法。”許榮華在黑夜中緩緩抬起頭，雙眼中透著瘋狂，“那就是讓哥哥帶著所有的罪名，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

夜風襲來，在場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寒顫。

“我承認，我的確對哥哥動過殺心。我讓哥哥為我送行，就是想把他騙到荒山殺掉……”說到這里，許榮華懊悔地低下了頭，“但我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痛苦而低沉的聲音被夜風覆蓋，所有人都注視著許榮華，久久無人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岳凌樓的聲音打破沉寂：“現在死無對證，你怎么說都可以。”依舊是如此冷漠，仿佛心臟被裹在堅冰里，無論聽到怎樣的故事都不為所動。

許榮華點點頭，傻笑起來：“沒錯，的確是死無對證……事到如今，只要是我做過的事情，我還有什么不敢承認的？但我真的沒有殺死親哥哥……無論你們信不信，我都要為自己辯白到底……”

沒有人敢接話，因為沒有人知道許榮華到底是垂死掙扎，還是實言相告。

過了很久之后，徹骨寒風中，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我相信……”

包括岳凌樓和許榮華在內的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了那個人。

薛木蘭凝視著仿佛一截枯枝般搖搖晃晃矗立在寒風中的許榮華。她清澈的目光就是對許榮華的救贖。與她對視的瞬間，許榮華就忍不住捂臉痛哭起來。而薛木蘭相信許榮華沒有殺許富貴的理由只有一個：“怎么可能有人會殺死自己的親哥哥呢？”

如此的天經地義，又是如此的天真。

聚集了所有人目光的薛木蘭，仿佛在黑暗中散發著光芒。

“為什么不可能？”岳凌樓帶著冷笑，打了破現場的沉默。

他惡狠狠地說：“手足相殘，至親相殺，世上就是有這種事。”他討厭這個不諳世事，天真可笑的女人，丟下這句話后就憤然離去了。

其實岳凌樓只用一句話就可以反駁薛木蘭，令薛木蘭無言以對，但他就是不說。

因為那句話只能被藏在心里，因為他自己最不愿去提。

十年前的那天，他親眼目睹母親被父親殺死。

土墳中的尸體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送去給仵作白靜言查驗。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許富貴的遺骨上沒有任何外傷，他的確是中毒身亡。這起死無對證的案子，最后還是以許富貴的尸體“開口”證明許榮華的清白而告終了。

陰氣森森的停尸房中，白靜言驗尸時岳凌樓也在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態，好像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知道真相。

白靜言說：“何文善五年前使用的漆料與后來用的不一樣，毒性更加強烈，所以才連續置兩人于死地。雖然許榮華犯下了偷竊罪和傷人罪，但他畢竟是一個偷藥救母的人，怎么會親手殺死自己的親哥哥呢？這點你還是應該相信親情的。”

岳凌樓被這個結果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滿臉的不開心。

白靜言故意問：“難道你非要我驗出兩兄弟自相殘殺的結果才滿意？”

岳凌樓沒搭理他，告辭返回耿府。途中，馬車經過知府宅時，岳凌樓下意識抬頭望著曾經的故居，想起了白靜言的那句“相信親情”，他向茫茫夜色問道：“父親，我應該相信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