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聯盟1734年,埋骨之地的魔族喚醒了他們從遠古便沉睡至今的王,原本寧靜祥和的東勝大陸,至此陷入萬劫不復。
由納剎海的鮫族開始,狐族、花靈族、蝶族的故土也紛紛被魔族的鐵騎所踐踏,國破城亡,其子民皆被打上烙印,世代與魔族為奴。
聯盟1889年,魔王率三十萬魔軍兵臨羽族圣地月落森林。
魔角響,戰爭起,月落森林硝煙彌漫,無數羽族血流成河。
羽族是東勝大陸除了狼族以外的最強種族,大戰歷時三年,方才徹底結束。
此戰中,往日聲名赫赫的羽族皇室幾乎折損殆盡,魔王殺進月落圣殿時,僅有羽族儲君千鶴尚有一息尚存。
魔王曾發誓半年內拿下羽族,三年內掃平東勝,可最終所有的計劃都被羽族的頑強所打破。
他款款走到雖已身受重傷卻依舊挺直脊背不愿倒下的羽族儲君面前,優雅地伸手扼住了他已經殘破不堪的翅膀,漫不經心道:“傳聞中笑傾東勝,劍傲九州的羽族儲君,不過如此而已。”
語罷,魔王收攏十指,居然生生將對方象征身份種族的翅膀,徑直拔出。
鮮血染紅了潔白的翅羽,蜿蜒流淌在地,仿佛突然盛開的絕望之花。
許是受到魔王猖狂的影響,又許是被新鮮的血液所刺激,暴虐的魔族紛紛效仿著魔王的動作,對自己身旁的羽族殘忍動手。
一聲聲痛苦的悲鳴,響徹了月落森林的上空。
而原本已經決定從容赴死的羽族儲君,被子民們的哀慟喚回了神智。
不能死,現在還不到沉睡的時候。
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活著,才有復國的希望。
哪怕從此,泯滅人性,立地成魔。
【一】
“吱呀”一聲,蘭頓古堡沉重的雕花鐵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率先走進莊園的是表情永遠木然的黑衣管家,隨后是身著黃金重鎧的古堡第一護衛萊爾。
管家握著文明杖目不斜視地往前,而一貫沉穩的萊爾此時面上卻罕見地露出了狂熱的表情,他左手緊緊握著佩劍,右手則拖拽著一個渾身是血的金發男子,口中不住喃喃念道:“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在角斗場打敗了昔年的羽族儲君,那個傳聞中的東勝第一劍客千鶴。而他現在居然還成為了主人新買來的奴隸,被我像死狗一樣拖著……”
許是身上受傷極重無法動彈的緣故,被稱作羽族儲君的少年并沒有因為尊嚴被踐踏而做出過多的掙扎,只是睜著一雙漂亮的眼淡漠地看著不知名的虛空,任由萊爾粗魯地拖著自己前行,所經之處留下道道駭人的血痕。
幾乎在看見兩人的瞬間,莊園內還在忙碌的妖族奴隸們便立馬擱下了手中的活計,一臉驚惶地叩首在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惹怒了這兩個魔族的煞神。
莊園里的妖族應有盡有,人數不知比才進來的兩人多出了多少倍,可無論是多謀善計的狐族,嬌俏可人的蝶族還是優雅神秘的鮫族,在這些年間都早已被魔族那些令人發指的手段折磨得夠嗆,早已興不起任何反叛的心思。
對于這個即將加入自己的羽族儲君,大多數人也都不甚關心,反正不管是誰,曾經有過多高貴的身份,一旦落入魔族的手中,都只會在那些漫長的煎熬中被磨去所有的棱角。
唯有最靠近古堡內門的鮫族少女夏花,在聽聞萊爾的話時,微微顫抖了一下,偷看向金發男子的目光中充滿了悲傷。
當萊爾將那名喚千鶴的羽族男子拖到內門時,受盡顛簸的千鶴已經出氣多進氣少,儼然到了奄奄一息的邊緣。
考慮到自家主人蘭頓親王最近對角斗場的癡迷,加之千鶴又是羽族中難得血統純正的貴族,戰斗力尤為彪悍,管家略微沉吟了一會兒,便對跪在一旁的夏花吩咐道:“夏花,從今天開始,這個羽族由你負責看管。”
夏花心中一喜,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地應道:“是。”頓了頓,見管家示意萊爾丟下千鶴后便打算徑直離開,夏花又開口道:“那請問管家大人,現在需要去醫生那里拿藥給他救治嗎?”
管家側頭,看著夏花深藍色的雙眸,抿唇道:“不過是個奴隸,哪配浪費主人的藥,你只需看著他別死掉就可以了。”
所謂奴隸,傷不得治,痛不得言,生死全憑主人高興。
因而直到管家的身影消失在了古堡,夏花都沒有再問過任何多余的廢話。
莊園的奴隸們也應聲而散,繼續做著之前未做完的活計,按理說夏花完全可以不用再管千鶴的死活,可她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高出她許多的千鶴背到了身上,費了很大的力氣將他弄回了她在莊園居住的小房間里。
精神亢奮的魔族們最喜歡看奴隸垂死掙扎的慘狀,所以在角斗場的時候,他根本沒有任何的喘息時間,也得不到半點可以補充體力的食物。在輪到與萊爾對決的時候,他已經連續戰斗了整整三天,可他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他雖敗給了萊爾,但因著強悍的爆發力而被萊爾的主人蘭頓親王看中,那個喜好戰斗和鮮血的瘋狂魔族,想要讓他成為最強的戰斗奴隸,這才讓他撿回了一條命。
雖說蘭頓親王吩咐過要留著他的性命,但千鶴卻不敢有半點放松,不管是先前的管家還是如今背著他的鮫人少女,只要有一點想要傷害他的意思,他便會拼盡最后的力量將他們拖向地獄。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那名喚夏花的鮫人少女在將他背回房間之后,不僅沒有折磨他取樂,反而小心翼翼地替他剪開了身上殘破不堪的衣衫,動作輕柔地用清水替他擦拭遍體鱗傷的身體。
由于從未得到過及時的治療,千鶴身上好些深可見骨的傷已經開始腐爛惡化,夏花看得極是心驚膽顫。
她雖從未去過角斗場,卻聽許多魔族神色激動地談論過,那是帝都最受魔族歡迎的地方。
傳聞那里的奴隸都是來自各個妖族的巔峰強者,魔族們給他們標價,給他們開天價的賭局,讓他們自相殘殺,或讓他們與高階的魔獸對戰。那里每天都有妖族的英雄們慘死,過于濃郁的鮮血味道隔著兩條街都揮之不散。
眼下唯有用藥,才能阻止傷口的惡化,但夏花同樣也是奴隸,根本就沒有辦法去尋藥。因而在察覺千鶴周身溫度逐漸升高,隱隱有發燒昏迷的趨勢時,她想也未想便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鮫人特有的藍色鮮血逐一滴落進他的傷口。
鮫人族在還未成為魔族的專屬奴隸前,除了擁有能泣珠的雙眼和魅惑人心的歌喉外,最負盛名的神技便是能用靈力快速治愈他人。但夏花只是鮫人中的平民,并不會使用靈力治愈,如今為了救回千鶴,只能鋌而走險用自身充滿生機的鮫人之血。
【二】
所幸夏花的血沒有白費,在她快要因失血過多而暈過去的時候,千鶴的體溫也逐漸趨于正常,原本潰爛的傷口也因鮫人之血的滲入而得到恢復,雖看上去依舊慘不忍睹,卻沒有再繼續惡化下去。
疼痛得到漸緩的千鶴,有些費解地開口道:“為什么?”
聲音清冷悅耳,仿若材質極佳的風鈴輕輕碰撞。
手腳麻利地用撕碎的內裙替他包裹好傷口后,夏花這才有些局促地離開床邊,吶吶應道:“不這樣的話,你會死的。”
千鶴緩緩抬眸,已經洗干凈的容顏像極了傳說中俊美無雙的阿波羅神,他唇角微翹,可眼底卻沒有任何的溫度:“我生或者死,跟你有什么關系?”
夏花咬了咬唇角,雖知道他可能早就不記得當年的事情,卻還是在他冰冷的目光中,鼓起勇氣柔聲道:“那年東勝大陸在帝都舉行劍術大賽,我曾在街頭遇到過殿下,殿下替我解過圍……”
那年讓整個東勝顫抖的魔王還未被喚醒,因為父親早逝,母親又重病,她和妹妹只能在街頭用替人唱歌的方式換些藥錢。她們年紀小,一般也沒有人會為難她們,可后來由于劍術大賽的召開,東勝帝都涌入了數之不清的妖族,麻煩也接踵而來。有不少好色兇暴的狼族都覬覦鮫人一族的美貌,開始頻繁來找她們麻煩,想將她們弄回家中圈養起來。盡管有不少好心的帝都居民想要替她們解圍,可最終卻被那些狼族兇走,為求自保只能繞道遠走,再不敢替她們出頭。
然而就當她準備豁出去跟那些狼族走,只求讓他們放過妹妹時,恰好領隊路過此地的羽族儲君千鶴卻徑直站到了她們身前,優雅溫文地開口道:“身為狼族精英戰士卻為難兩個小女孩,我真替你們感到羞恥。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要么滾,要么死。”
狼族的戰士雖兇名在外,卻一直敵不過劍法精妙又可以肆意翱翔空中的羽族,特別是在看清楚千鶴手中象征儲君身份的佩劍,和他身后身著銀甲面容肅穆的羽族高手后,原本猖狂的狼族們便紛紛夾著尾巴逃出了城。
雖時隔多年,但夏花一直記得,那天在趕走了狼族后,金發碧眼的絕美少年蹲下身拿出一袋金幣遞給她,對她微微笑道:“我剛才聽旁人說過你們的事,這些錢應該足夠你們給母親買藥了,這些天城里不安穩,你們最好不好隨意外出。”
語罷,他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便帶著侍衛慢慢沒入了人群。
彼時她雖不知曉他的身份,可從他的穿著舉止也能推斷出他出身高貴。妖族以血統論尊卑,那些年她見過許多用鼻孔看人的貴族,唯獨他一人會對平民溫柔微笑。
他給她留下的金幣不僅成功挽回了她母親垂危的生命,也深深被她記在了心上。
她知曉自己身份與他天差地別,所以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未曾主動尋過他,唯有每每聽聞他的比武時間后,便會拼了命地擠到比武場,為他歡呼打氣。
整整一百三十一場跟他有關的比賽,她每一場都會準時到達,見證了他從被人嘲笑的花瓶到被人崇敬畏懼的全部過程。
那年,他劍戰群妖,終得封頂,就連東勝剛學會說話的小妖們都知曉羽族有一個“笑傾東勝,劍傲九州”的千鶴儲君。
那些過往為正義持劍的記憶距離他太過遙遠,千鶴早已記不清曾經的自己究竟救過多少妖族,所以聽完夏花略顯激動的話后,他依舊神色未變,只是斂眉淡道:“抱歉,我并不記得有過這樣的事。”
按理說一般自己所珍視的記憶被他人隨口否認后,都應該極為生氣才是,夏花卻好似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雖然他早已將她遺忘,可她卻一直記得他當初的善意。
在管家將他交與她的時候,她便在心底默默發誓,哪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護他安好。
夏花將自己手腕的傷口也一并處理好后,對千鶴笑了笑道:“我先去領晚餐,你應該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吧?”
千鶴不可置否。
夏花離開大約一刻鐘之后,再次回到了小房間。兩個干硬的黑面包,幾乎都進了千鶴的肚子,而她只喝了小碗清澈見底的蔬菜湯。
夜里因為傷口的疼痛,千鶴睡得并不安穩,額頭上不停有大滴汗水滾滾而落。
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肯讓自己發出半點脆弱的聲響,可一貫對聲音格外敏感的夏花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沒有止痛藥,沒有安神湯,她只好起身一邊用浸濕的手帕擦拭他的額頭,一邊壓低了嗓音輕聲歌唱:“月落森林的黃昏,緩緩歸來的羽人,扶桑花在風中搖曳,靈鹿在河畔戲水。年輕的姑娘在窗臺眺望,英勇的戰士仗劍四方,月落森林,我親愛的故鄉,你育我成長,我為你驕傲……”
鮫人的歌聲可以魅惑人心,也可以安撫人心。
千鶴在她的歌聲里,暫時忘卻了疼痛,緩緩安靜了下來,好似透過那裊裊天籟再次看到了曾經安詳美好的故鄉。
“這是羽族的《月落之歌》,我很久沒有聽到了。”直到夏花的歌聲結束,他才略有些悵然道,“只可惜,現在的月落森林沒有了歸來的羽人,那里已經被魔族破壞成了一片廢墟,再也看不見那樣美好的黃昏,再也嗅不到扶桑的花香,尋不到戲水的靈鹿……”
夏花一貫嘴笨,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看著千鶴好看的側臉,低聲道:“一切都過去了,一切也都會好起來的。”
“呵……”收斂好被觸動的情緒,千鶴再開口時,又恢復了先前的淡漠,“說到羽族的覆滅,還要多虧了你們鮫人族的女王。”
夏花原本就因為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的臉,瞬間便失去了所有了血色。
以鮫人一人族的戰斗力,當年原本可以狠狠阻攔魔族一陣,讓其他的妖族趁機聯手抗敵,可鮫人族的女王卻愛上了那個不可一世的魔王。為了討對方的歡心,她獻出了鮫族至寶海神之眼,讓魔王不費吹灰之力便攻破了納剎海的防御,數百萬鮫人從此淪為奴隸。
若僅僅是如此,倒也只會造成鮫人這一族的不幸,可跟了魔王的女王,為了幫自己的心上人完成一統天下的夙愿,居然還將過往所有與鮫人族交好的妖族秘辛都告訴了魔王。本不善戰斗但族地極為隱秘的狐族和蝶族,也因此迎來了滅頂之災。之后魔王進攻羽族,本想一鼓作氣拿下,誰知月落森林的防御結界太過強大,將魔族征戰天下的步伐一攔便是三年。
女王不忍看見自己心上人煩憂,不惜燃燒性命,用傳聞中最魅惑人心的歌聲,蠱惑了羽族守護結界的長老,讓他打開了月落森林的結界,這才直接造成了羽族血流成河的慘敗。
所以對于千鶴諷刺的話,夏花根本無從反駁。
若非他們的女王,用整個天下的覆滅,去成全自己的愛情,東勝大陸也不會是這種魔族肆虐的情景。
盡管其他的鮫人,在女王投敵的當天便將她趕下了王位,可永遠無法撇清與女王的關聯。就算后來鮫人們總是無條件的幫助其他種族,想要償還女王的罪孽,如今這么多年過去,所達到的效果也微乎其微。納剎海的鮫人,早已成為了正邪雙方都人人唾棄的存在。
夏花張了張嘴,幾番想要說點什么,最終卻還是咽下了所有的話,只在快天明時,攥緊了雙拳對千鶴鄭重承諾道:“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
【三】
然而不管兩人的心境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在現實里,由于缺醫少藥,千鶴本來就極為嚴重的傷,用鮫人之血已經無法治愈了。
千鶴的傷,必須要用藥,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死。
次日傍晚,當千鶴用過晚餐困倦而眠后,夏花便重新換了身衣裙,來到了古堡唯一一個魔族藥師的房門之外。
魔族的藥師貪財好色,最喜折磨模樣漂亮的妖族奴隸,若非鮫人一族的賣價極高,蘭頓親王吩咐過他不準對古堡的鮫人下手,恐怕古堡里的鮫人不知有多少死于他手了。
夏花沒有靈力,也沒有強大到可以讓魔族畏懼的力量,所以她只能選擇用最笨卻最有效的方法,用自己替千鶴換取藥物。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夏花生生撐過一夜的痛苦折磨,將周身的鮮血洗盡了后,方才忍著疼痛回到了房間。
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盡管她已經盡量將自己的腳步和動作放輕,當她推開門的時候,千鶴卻早已醒了過來。
深吸一口氣按捺住胸口翻涌的擔憂,他抬眸死死盯著她手中的藥瓶,盡量用平靜地口吻道:“你身上有魔族的味道,你一夜未歸便是尋了古堡中的藥師,用你自己的身體替我換了藥。”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夏花有些躊躇地退后了兩步,在確認了千鶴眼中并沒有半點嘲諷鄙夷后,才勉強擠出一點微笑:“殿下,沒有關系的,反正過不了多久,我另外一只眼睛瞎掉再不能泣珠的時候,也會被主人賣掉,這是所有鮫人都會經歷的命運……”
千鶴驚愣住,原來夏花的左眼早已失明,只因鮫人的眼睛都是海水一樣的顏色,就算瞎掉也只是顏色微微變淺,所以他一直未看出她的異樣。
縱使他心腸再硬,此時也統統化為了溫暖的旖旎。
強忍住傷口的疼痛,千鶴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了床頭,良久,才用略微顫抖的聲音道:“究竟要多少年的付出,多少人的鮮血鋪路,才能換來真正的尊嚴和自由?”
直到那時夏花方才知曉,那天千鶴在被與萊爾帶回蘭頓古堡之前,便先經歷了數場激烈的戰斗,而與他戰斗的對象——皆是他曾經的屬下,羽族最強大的戰士。
千鶴一眼便認出了他們,可魔族為了追求刺激,早就給那些羽族的戰士強行灌下了陷入狂暴狀態的藥劑,唯有力竭戰死,方才能再度清醒。
與他對戰的每一個人,都與他一同出生入死過無數次,在他心中都是手足兄弟一般的存在,只是如今,他們成了供魔族賭博取樂的傀儡玩偶。千鶴咽下了所有的血淚,用生平最認真地姿態,對自己的兄弟們拔劍相向,讓他們能像戰士一樣死去。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穹灑落進屋內,讓面容蒼白的男子看上去格外脆弱悲傷,他一直死死攥緊的雙拳不時有鮮血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似開出一朵又一朵絕望之花。
他茫然睜著眼看向身旁的鮫人姑娘,一遍又一遍地問:“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倒在了我面前,每一個臨死前都帶著解脫釋然的微笑,他們對我說謝謝,讓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話讓夏花想到了這古堡中許多相熟的鮫人,因為受不了魔族的折磨虐待,很早便選擇了自盡,死之前臉上也都掛著微笑。
她分明記得,在魔族還未曾染指東勝大陸的時候,大陸的妖族們最渴望的便是長生,可眼下妖族們卻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生,這樣便不用過這種生不如死的生活。
輕輕坐到床邊,夏花讓千鶴枕在她的腿上,一邊替他梳理長發讓他放松情緒,一邊用細細的聲音道:“或許在羽族戰士們的心中,只有殿下活著,才能代表羽族最尊貴的血統并沒有斷絕,所有正在飽受苦難的羽族子民,才有堅持下去的勇氣,才有對未來的希望。”
在用過夏花帶回來的藥之后,千鶴的傷勢很快便得到了痊愈。
考慮到如今缺醫少藥的現狀,為避免受傷,之后再上角斗場時,千鶴便不再刻意保存實力,總會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終的勝利。
回到古堡之后,他也不再理所當然地吃光僅有的食物,他會將夏花領回來的食物強行分她一半,也會在她辛苦勞作時主動替她減輕壓力。
他知曉夏花渴望念書識字,偶有空閑,他便會帶著她去小庭院,就著月光用樹枝在地上寫字,一筆一畫地教她。
因為有夏花的陪伴,縱使生活依舊艱難,千鶴卻也覺得心頭有一種難言的溫暖。
如果可以,千鶴很想一輩子都跟夏花再不分開,就算他日時機成熟,他要離開帝都,他也定會帶著他的姑娘共赴生死。
但這樣的打算,還未開始實行,便迎來了徹底的結束。
起因是,千鶴現在的賠率很高,他們很懷念羽族儲君對戰羽族英雄的一戰,便耗費時間在大陸又搜尋到了好些羽族的漏網之魚。
可魔族不知曉的是,被他們找到的羽族實際上是他們自己刻意暴露的,目的便是為了將一條至關重要的消息從角斗場帶給他們的儲君千鶴。
為了提高生死斗的可看度,同時為了更加清晰的看見羽族的仇恨,這一次羽族沒有被喂下陷入瘋狂的藥,所以當千鶴再一次站到角斗場時,便見到了一群目光清澈堅定的同胞。
“殿下,殘留下來的羽人們已經尋到了可以讓羽翼重生的辦法。相傳,鮫族的至寶海神之眼,一旦服用,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自然也可以讓殿下的羽翼得到重生。海神之眼在被女王獻給魔王之后,便被喜好炫耀的魔王將其放在了帝都城中間最高的燈塔上。”
“但海神之眼本屬女王所有,為顯示自己的恩寵,魔王在燈塔周圍布下了禁制,只允許鮫人一族進入。但如今的鮫人都視女王為仇敵,視海神之眼為屈辱,所以這么多年從未有過鮫人登上過燈塔。殿下如果要得到海神之眼,還需尋一可以信任的鮫人替您取下。待到您羽翼恢復,便可無懼這城中無法凌空的魔族,直接飛離帝都,與我羽族其他的國民重逢。”
在戰斗的最后,所有的羽族戰士們,都虔誠道:“殿下,我們一直都堅信著,您一定會帶著羽族重建月落森林。”
明知進入角斗場便會迎來生命的終結,可為了給千鶴帶信,羽族的戰士們各個視死如歸。在將這些重要的信息告知給千鶴后,他們便一臉從容地死在了千鶴的劍下。
然而看著腳下族人們的鮮血,千鶴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掙扎痛苦。
以如今帝都的魔族數量,就算他帶著夏花登上了燈塔,取得了海神之眼,可若他想帶夏花走,絕無逃脫的可能。
從角斗場回去之后,一連好幾天,千鶴都接連夢見了羽族覆滅的那日,夢見月落森林的大火,夢見被拔了翅膀的羽人們那聲聲絕望痛苦的悲鳴。
如果他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羽人,他可以選擇與他心愛的姑娘一起茍活到老。
可他身上背負著所有羽族的希望,他不可以褪卻,不可以懦弱,他一早便發過誓,為了復國,他將放下堅持,放下驕傲,披荊斬棘,替羽族的子民殺出一條重歸自由的血路。
一星期后,魔王千歲誕辰,所有的魔族將齊聚王宮狂歡之時,千鶴看著天邊如血的殘陽,對夏花輕聲開口道:“夏花,海神之眼可以助我恢復被折斷的羽翼,趁現在魔族守衛松懈,你可愿隨我一起去城中的燈塔取下海神之眼?”
羽族失去翅膀便再無翱翔天際,就猶如鮫人失去魚尾后再無法潛入海底,雖然他從未言明,可每每有禽鳥從天邊飛過時,她卻總能看見他眼中的懷念和感傷。
只要能對他有幫助的事,夏花都不會做過多考慮,當下便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便趕快去燈塔吧。”
千鶴靜靜地聽著,沒有答言,只是攥緊的雙拳不時有鮮血滴落在地,在潔白的臺階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四】
早在千鶴向她提出去到燈塔取海神之眼的時候,夏花便有預感,當千鶴的翅膀恢復的時候,便是他離開之時。
所以當潔白的羽翼在千鶴身后緩緩舒展而開,當千鶴站在燈塔最高的頂端做出飛翔的姿勢時,夏花不僅沒有一點意外,反而雙手交疊微微屈身,對他行了鮫人一族最虔誠的祝福禮:“殿下,愿海神保佑您永遠平安健康,未來與魔族的戰爭會相當殘酷,希望您小心保重自己,帶著羽族的子民重歸月落森林。”
在取下海神之眼的瞬間,沒有藍光的籠罩,帝都上空剎那間陷入了黑暗,不少魔族從王宮匆匆奔來。
明知道被單獨留下的后果是死亡,可夏花干凈的眼眸中卻依舊沒有半點怨恨。
她想得很清楚,一來,她沒有靈力,不會術法,若強行跟他在一起只會不停拖累他;二來,東勝大陸有這么多的妖族都與魔族對抗過,只有羽族成功阻攔了魔族三年,若說東勝大陸的妖族還有一絲希望的話,那便唯有羽族。
她相信他所說的話,當真會有那么一天,鮫族可以再不被排斥誤解,所有的妖族都能重歸故土。
為了這個所有妖族共同的夙愿,她不介意被他利用,更不介意個人的生死。
千鶴的眸中閃過掙扎和動容,他死死咬著唇角,似乎只有借著疼痛才能讓自己艱難的維持清醒。她不求回報,只一心一意地對他好,可他卻步步為營的算計她。
他不敢停留,不敢回頭,因為他知道,一旦回頭多看一眼那個單純的傻姑娘,他說不定便拋卻所有的責任使命,不顧一切地帶她一起離開。
千鶴眨眼就消失在了天際。
夏花理了理裙擺,想著若被那些魔族尋到,興許便會被他們無所不用的折磨套話,為了保證千鶴的一切信息都不被泄露,她徑直爬到燈塔的最高處,打算用自己的死亡去完成對千鶴的最后守護。
誰知她才剛剛邁上第一步臺階,燈塔的門便被人急急踹開,同在魔族手下為奴的母親和妹妹焦急而又欣喜地沖了過來,身后還跟著蘭頓古堡中的其他鮫人。
原來就在她和千鶴離開古堡時,恰好古堡中有鮫人前來尋她,在發覺她和千鶴都一并不在后,他們便預料到了情況有變。
夏花平日里便待其他鮫人為親人,他們都明白只有強悍的羽族才能給所有妖族帶來希望。為了鮫人一族能夠重獲尊嚴,需要從鮫人一族中選出代表參與到魔族的對抗當中。所以無論如何,他們也一定要讓夏花平安逃出帝都。
“夏花,你聽著。我們豁出性命救你,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同為鮫人,最關鍵的是,如今鮫人已不被所有妖族信任,只有你才能被羽族儲君所接納,才能在戰爭開始時,將鮫人一族帶入戰場。如果說千鶴儲君代表的是羽族的希望,那如今的你代表著鮫人一族的未來。”見夏花不停搖頭,似打算與他們一起同生共死,夏花一貫溫柔慈祥的母親卻在此時沉了臉色肅聲道:“切忌,從帝都離開后,你便徑直去與千鶴儲君會合。”
海神之眼是她替千鶴所取,所以她覺得自己理應留下承受魔族的憤怒,可她的族人們卻希望她能活著,用自己的性命替她爭取逃離帝都的時間。
為了讓夏花能夠毫無顧忌地離開,夏花的母親和妹妹最先撲出去攔住那些魔族,隨后是古堡里那些朝夕相處的鮫人伙伴……
當夏花終于逃出帝都城外的時,身上原本潔白的長袍已經徹底被鮫人們的鮮血染成了幽深的藍袍。
曾經夏花最期盼的事便是能夠逃出帝都,重獲自由。可如今當她真正踩在帝都之外的土地上,只感覺到了沉重的悲傷。
她的自由是由母親和妹妹,還有那無數鮫人同伴的鮮血所換來的。
“夏花,一定要去尋千鶴儲君。”
耳旁至今還回蕩著同伴們千叮萬囑的話,夏花別無選擇,只能拼了命地往記憶之中千鶴離開的方向奔跑。
如此費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她終于在東勝大陸最南端的位置尋到了羽人出沒的痕跡。
之后她又在此地苦苦守候了半月,不管風吹雨打都不敢挪動半分,終于等到了一個羽人的戰士。
“請問閣下,千鶴殿下在什么地方?我是曾經在帝都與他相識的夏花,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相談,能麻煩您能替我引見一下嗎?”
夏花低垂著眉眼,說話的態度極是誠懇真摯,可盡管如此,對方在看見她鮫人一族特有的藍發藍眼后,臉上立馬露出了嘲弄鄙夷的神情:“千鶴殿下歸來后,從沒有提到過在帝都認識過什么鮫人,對于你們這個卑鄙的種族,不管你是如何知道千鶴儲君的消息,今日都休想活著離開!”
那一刻的夏花終于明白,千鶴之所以從未對她說過他的打算,怕是早就預料到她會心甘情愿地替他去死。而對于一個死人,他自然不會在歸族后對他人提及。
她視為珍寶的回憶,或許對他而言,不過是過往云煙罷了。
她如今沒有靈力,也沒有勢力,就算她面前的羽人答應帶她去尋他,最大的可能便是他看在那點微薄的情分上收留她,僅此而已。
想要見到他,想要讓鮫人一族重獲尊嚴,首先她便要變得很強,強到足以與他比肩。
所以在當羽族戰士拔劍刺來的時候,她按耐住胸口的鈍痛,想也未想,便徑直跳入了一旁水流端急的河中,將雙腿化為魚尾,用最快的速度逃離了此地。
從帝都離開之后,千鶴根據屬下遺留的線索,尋到了躲避在東勝大陸最南端的族人。
白日里他理智冷靜地頒布一系列的指令方針,讓羽族在魔王再度沉睡的這幾年悄然壯大,很快便將東勝大陸的南方幾座大城牢牢控制在了手中。
可是夜里入睡之際,他總會夢見離開帝都的當晚,那個有著干凈眼眸的傻姑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樣。每每反復,心如刀割,醒后便再也無法入眠,只坐在窗邊,眺望帝都的方向,一坐便是一整夜。
有時候途徑城中,聽聞有羽族的孩童用稚嫩的聲音唱著《月落之歌》,他都會眼眶發澀的想到當初在帝都受盡折磨的夜晚,為了幫他減緩疼痛,夏花總是讓他枕在她的腿上,一邊動作輕柔地替他梳理長發,一邊用天籟般的嗓音哼唱這首他最喜歡的歌。
可盡管心中再難過,看著越來越多前來投奔的羽人,看著年少的孩子重新露出天真的微笑,他也覺得一切犧牲都值得,就算從頭再來,為了族中的未來,他還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哪怕這樣的選擇,讓他終其一生,都不會再擁有任何快樂。
待到南方的勢力徹底鞏固后,千鶴打算將勢力往帝都所在的北方發展。
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座大城原名叫“九靈城”,被妖族攻下后,便改名為“萬妖城”。
萬妖城的城主極為神秘,將萬妖城附近的好幾座城市都一并攻下,連城而治,且不論什么妖族都一視同仁,在妖族中很受推崇。
千鶴想要揮兵北上對抗魔族,就勢必要與萬妖城聯手,因此在下定決心的當天,他便差人將聯盟的書信送往了萬妖城。
他甚至考慮過,若那萬妖城主覺得一山不容二虎,為從大局考慮,他也不介意讓對方成為統領。
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對方在看過聯盟書信后,便爽快地答應了,只是提出了讓鮫人一族參戰,與其他妖族平等相待這一個條件。
其實就算對方不提出這個條件,因為夏花的關系,千鶴也是打算冒著風險給鮫人族一個機會,但經對方如此提出,千鶴便對對方多增加了些許好感。
結盟宴會上,為表誠意,千鶴并沒有帶往日寸步不離的侍衛團,只與軍師一并前往。
戰爭期間,一切從簡,萬妖城的宴會并沒有過多的鋪張浪費,可盡管如此,千鶴在進入大殿的瞬間,依舊被震懾在了當場。
主位上銀發曳地的男子優雅而坐,而他身旁站著的那個藍發藍眼的鮫人少女,竟赫然與他記憶中思念了無數次的姑娘一模一樣。
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才勉強克制住情緒,可開口時的聲音卻帶著些明顯的顫抖:“夏花?”
夏花淡然點了點頭,相比之千鶴的激動,她顯得更鎮定從容。
也直到那時,千鶴才知曉,在他離開帝都后,鮫人一族究竟費了多大的代價才讓夏花能夠活著離開,而她又耗費了多少心血,才尋到了他的下落,但由于妖族一貫對鮫人沒有好印象,她根本無法將消息傳遞給他。
為了能夠實現鮫人們的愿望,變強帶領鮫人參與到與魔族的對戰中,夏花開始尋找傳說中能夠用琴曲激發妖族潛力的琴妖。
那些年里,她尋遍了流傳過琴妖傳聞的地方,終于在一片極為隱秘的沼澤地帶尋到了琴妖。
銀發曳地模樣傾城的琴妖能通過琴音窺探人的記憶,所以一曲終罷,他便知道了夏花和千鶴的糾葛。
琴妖問她:“你恨羽族的儲君嗎?”
夏花搖了搖頭:“比起仇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琴妖頓了頓,又道:“可如果我說,只有仇恨才能激發妖族最強大的潛力呢?”
夏花毫不猶豫道:“那我寧愿不要這樣的力量。”
一直避世的琴妖不懂夏花為什么到了那個地步,卻依舊不愿意仇恨對方,更不明白為什么凡塵的妖族,會為了家國尊嚴能夠輕易付出自己的生命。所以在替夏花激發了潛力后,琴妖便提出要跟夏花一起入世去探尋他想要的真相,夏花便讓琴妖做代表,漸漸掌控大局。
在慢慢建立萬妖城勢力的同時,夏花也逐漸明白,責任和使命這樣簡單兩個詞,究竟有多么沉重。在家國希望面前,連個人的性命都微不足道,更何況個人的愛情。
所以當萬妖城建立之后,夏花并沒有直接去尋千鶴,她想等到時機成熟,他決定揮兵北上之際,他們會再度相遇。
千鶴心中酸澀得厲害。她本就根骨尋常,能夠做到如此地步,究竟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么慘烈的代價?
因此他一改以往的精明睿智,但凡對鮫人族有利的條件,他都悉數同意。在場的妖族都道羽族儲君的豁達厚道,唯有他自己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心存愧疚罷了。
宴會即將結束時,千鶴終于鼓起勇氣,幾步上前拉住了即將離開大廳的她。
這些年間,千鶴曾無數次的想過,若那個傻姑娘當真能夠大難不死,他定會將她牢牢護在身后,要對她坦白當初的苦衷,懇求她的原諒。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卻沉默良久后,才開口道:“夏花,你現在……是不是很恨我?”
夏花輕輕搖了搖頭:“我想過的,如果換做我是殿下,在一人與一族之間,肯定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得到這樣的答案,他終是松了口氣,緊了緊握住她的手腕,千鶴認真道:“夏花,跟我回羽族吧,這一次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了。”
夏花抬眸定定看他,苦笑了一下:“殿下,你的族人不會讓你與鮫人廝混在一起。更何況……”她略微用力掙開他的手,隨后示意他看向大殿外還在因為結盟而狂歡的妖族:“如果是當初的夏花,她會不顧一切地跟你走。可如今你放不下你的使命,而她也肩負著要讓鮫人族重獲尊嚴的責任。此刻,她依舊會毫無保留的信任你,她會率領麾下所有的妖族與你并肩作戰,可是那些生死相依,只有夏花跟殿下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殿外開始燃放煙花。絢爛的色彩劃破了靜謐的夜,起初熱鬧萬分,可繁華散盡后,僅余一地殘灰。就好像他跟她的感情,始于美好,亡于蒼涼。
【五】
聯盟之夜過去后,由于忙著計劃北上的事,千鶴與夏花再沒有私下見過面,就算偶爾一起商談事情,在結束之后也各自離去。
陽春三月,雨少晴多,東勝大陸一年中最適合行軍的時節,千鶴一聲令下,各個妖族組成的聯盟軍便踏出城門開始北上。
行軍之初一切都很順利,可隨著前來投奔的妖族越來越多,原本配合無間的兩人也漸漸起了分歧。
千鶴事事都以大局危險,在他看來越靠近帝都的妖族,被魔族馴化的便越多,也越容易混入魔族的奸細。
可在夏花看來,前來投奔的妖族大多遍體鱗傷,看上去慘不忍睹,她不想因為那萬分之一的懷疑而將那些可憐的妖族拒之門外。
兩人從正午僵持到黃昏,最終夏花先一步開口打破了沉默:“殿下,如果你實在擔心的話,你可以帶絕對忠誠的聯合軍先走一步,我再帶著這些妖族隨后趕來。”
城樓下有雙眼皆盲、渾身布滿鞭傷的鮫人少女;有翅膀殘破被魔族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蝶族姑娘;有被斬斷了翅膀靈力盡失的狐族少年……
他們都是滿懷希望而來,此時皆目光灼灼地看向城樓的方向,一臉的緊張和忐忑。他們能來到這里,便是已經徹底背叛了魔族,如果聯盟軍不接收他們,這些妖族只有死路一條。
仔細思量了一會兒,千鶴斂眉淡道:“聯盟軍聽令,現由羽族副帥統領大家繼續前行,其他前來投奔的妖族天亮后再隨我啟程。”
“夏花,我不會再留你一人面對所有的危險了。”
從再見到她那一刻起,他便下定了決心,不會讓帝都那一幕重演。
破曉時分,千鶴估摸著大軍已經進入了前方的主城,便示意余下的妖族們開始啟程。
而混雜在妖族里面的奸細們,也算準了先走一步的大軍根本就沒有辦法回來救援,便先一步拔出刀劍對千鶴和夏花發動攻擊,只要聯盟軍的兩個人首領死掉,余下那些還未徹底整合的部隊根本不足為慮。
千鶴的精英侍衛團雖然也隨著他一并留下,可礙于突然暴起的妖族實在太多,陷入包圍圈的侍衛們能以一敵三,卻無法以一敵十,很快便節節敗退。
侍衛團的人都是千鶴的親信兄弟,他們早在月落森林便被魔族拔去了翅膀再無法飛翔,千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送命,無法直接帶夏花飛離。
當侍衛團的最后一名羽族戰士也倒在了血泊中,眼看著那些殺紅了眼的妖族離他們越來越近,往前是被圍困的死路,往后萬丈深淵之下,卻是至今從未有人走出過的寒冰地獄。
前者毫無希望,而后者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寒風獵獵,卷起無數落葉,似大片枯蝶紛飛,千鶴側頭看著夏花的眼,微微勾起了唇角:“夏花,愿意跟我賭一場嗎?”
夏花也抬眸看他:“賭什么?”
“賭我們能創造第一個走出寒冰地獄的奇跡。”
生死攸關之際,明明應該極為害怕,但因有千鶴在身旁,夏花反倒一片心安。
千鶴緊握夏花的手,跳進了寒冰地獄。
寒冰地獄里除了一望無垠的冰川,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時常出沒的兇猛妖獸。
為避免在肆虐的暴風雪中走散,兩人白日里十指緊扣著前行,夜里便依偎在一起相擁取暖。
寒冰地獄里面無法估算日月,實在冷得無法入睡的時候,千鶴不安地問他:“都是因為我才會連累你至此,你怪我嗎?”
千鶴笑道:“當初我把你獨自留在帝都,你都沒有怪過我,如今不過是幾個妖族奸細害我們落入寒冰地獄罷了。我們都還活著,還有走出去的希望,有何可懼?”
用力將夏花擁入懷中,千鶴撫著她的發,輕聲道:“夏花,待我們走出寒冰地獄之后,你便嫁給我吧。清者自清,我不在意他人如何看我,若誰膽敢對你不敬,我絕不放過他。我們雖然再也回不去,但未來,還能一起守護。”
她最心愛的人,對她說出了做夢都不敢想的話。僅剩的右眼不停有鮫珠滾落,她伸手緩緩擁住了他的腰身,似擁住了她的整個世界。
為避免迷失方向,兩人一直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行走。如此走了整整一月,方才終于走出了荒涼的寒冰地獄。
只是沒想到,前方居然是狼族要塞腹地。他們還沒來的及有所反應,就徹底陷入了狼族戰士們的包圍圈中。
千鶴和夏花相視苦笑,一個騎在雪麒麟背上的少女目光灼灼地看了千鶴好半晌后,一臉欣喜地拍手道:“我記得你,當年帝都的劍術大賽的巔峰強者,有‘笑傾東勝,劍傲九州’之稱的羽族儲君千鶴!”
少女眉眼明艷,氣質高華,腰間佩戴著只有狼族皇室成員才有資格佩戴的彎月匕首,加之狼王只有一個名喚白虞的女兒,少女的身份不言而喻。
自魔王再度陷入沉睡后,各路妖族紛紛揭竿而起,其中勢力最大的便是差不多一統了整個東勝大陸西部的狼族。
白虞的眼中有毫不掩飾的愛意,因此當她話音一落,千鶴下意識地便松開了與夏花十指相扣的手。夏花什么也沒有說,清澈的目光從白虞身上掃過,最后緩緩落回千鶴身上。
千鶴驚覺自己的心機算盡早已深入骨髓,在猜測出白虞的身份后,他第一反應是此女可用,不能讓白虞知曉他和夏花的真實關系。
“夏花……”他喃喃喚著她的名字,往她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似想要重新拉住她的手。可她卻徑直退后了一大步,在白虞一臉忌憚的目光中,態度恭敬地開口道:“殿下,您還沒有回答公主的問題。”
在家國族人面前,在對自己有絕對幫助的勢力面前,他與她就算有再多的情深,也會變得微不足道。與其到時候再難看狼狽,倒不如她現在便擺對自己下屬的位置。
而事實也正如夏花所推測的那般。
白虞跳下雪麒麟徑直走到千鶴面前,對他伸出手道:“千鶴殿下,當年自帝都一別,我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得知你在帝都后,原本計劃親自帶著狼族的戰士潛進帝都救你,但你卻再次從帝都銷聲匿跡。這些年有很多妖族的勛貴向狼族提出聯姻,我都沒有答應。我努力率領狼族的將士征戰四方,一統西部,也是為了能擁有足以與你匹配的實力。千鶴殿下,若你愿娶我為妻,我將率領西部所有的妖族,向你投誠,以你為尊。”
狼族的女子是妖族中出了名的直來直往,喜歡便直接表白,被拒絕了,便永世不再糾纏。
白虞雖單純,卻并不愚蠢,她能看出夏花和千鶴之間的暗涌,也不介意千鶴是因為她手中的勢力而對她妥協。只要能嫁給千鶴,哪怕用一輩子的時間,終會讓他接受她。
往左是他發誓不再辜負的姑娘,而往右卻是整個東勝西部十八城妖族的龐大力量。
盡管胸口心如刀割,可到最后,千鶴還是選擇了與夏花拉開距離,握住了白虞的手,沉聲道:“愿我二族,永世交好,齊心協力,共退魔族。”
“愿我二族,永世交好,齊心協力,共退魔族。”
白虞微微一笑,朗聲重復了一遍千鶴的話,在場狼族皆齊齊仰天長嘯,共同為他們公主歡呼。
夏花也跟著眾人微笑鼓掌。誰也不知,就在幾天前,那個與他們公主十指緊扣的男子,曾對她許下過此生不負的承諾。
只可惜那樣的誓言,注定只能成為他們記憶之中的曇花一現。
【六】
自千鶴答應與白虞成婚聯盟后,夏花再不曾在私下里與千鶴有過任何聯系。千鶴既然定下了白虞為自己的終身伴侶,不管出于何種原因,她跟千鶴的感情都已謝幕。從今往后,她便只是千鶴的下屬,再次成為一顆棋子。
千鶴與白虞在所有妖族的見證下,完成了婚禮。至于這對新人是因真愛而嫁娶,還是因利益而結合,沒有誰去關心。他們只知道,西部和南部的勢力一旦聯手,距離推翻魔族的勝利就又進了一步。
畢竟在這個亂世,能活到現在的人,誰都有過數不清的身不由己。
婚禮結束的第二天,越發壯大的妖族聯盟軍,繼續前進。
事態至此,魔王被提前喚醒。他只身一人來到了妖族先鋒部隊駐扎的城市,用令人發指的手段,一夜時間之間屠盡了城中所有妖族。用那堆積如山的尸首,喚醒了妖族深埋心底的恐懼顫栗。
迫于對死亡的恐懼,不少貪生怕死的妖族趁亂逃走,重新投靠了魔族,且為了活命,不惜道出了妖族聯軍中的秘辛,將妖族聯軍陷入了越發危險的境地。
眼看妖族聯軍的數量在一天天減少,人心也在一天天潰散,年邁睿智的狐族長老終是忍不住在妖族首領齊聚的會議上,提出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打算。
“諸神的黃昏,神與巨人的最后一戰,雖然傳聞都道亞瑟王子夫雷是用劍和智慧將火焰巨人殺死的,但實際上真正讓火焰巨人陷入絕境的,卻是一個名為永寂的魔法陣。此陣無法用魔力啟動,只能以強者的生命為祭獻,方才能成為讓天地為之失色的強大殺陣。”
千鶴是妖族聯軍的首領,對全軍的勝利有著決定性的關鍵作用,因此他剛指尖一動,狐族的長老便強行用靈力摁住了他,讓他一切以大局為重。
夏花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肅聲道:“消滅魔王義不容辭,鮫族夏花,愿第一個為魔法陣獻出自己的生命。”
在這一路戰斗的日子里,曾經被女王名聲所連累的鮫人們,用他們的勇敢為劍,鮮血為路,重新披荊斬棘地站了起來,堂堂正正地獲得了其他妖族的尊重。
隨著夏花的起身,她身后好些靈力也達到巔峰的鮫人戰士一并挺直了脊背,面容沉靜地站了起來。
羽族,狼族,狐族,蝶族……
他們明白,用自己的生命,可以給妖族們帶來新生。
“滅魔王,迎新生。”
不知是誰最先哽咽著喊出了這聲口號,隨后越來越多的聲音,響徹了妖族聯盟的上空。
魔法陣的繪制當即展開,僅需一天一夜的功夫,便可徹底完成。
祭獻生命的勇士們奔向了自己的親人和愛人,與他們做最后的告別。夏花的親人早就死在了多年前的帝都,她的愛人也已成為了別人的丈夫,所以此刻的她打算回到鮫人一族的聚集地,用最后的時間多教導一些鮫人孩子們正確控制靈力的方法。
走到半路,卻被雙眸微紅,懷中抱著一大堆酒的千鶴攔了個正著。
“夏花,陪我喝幾杯吧。”
他這一生陪族人,陪朋友喝過無數次的酒,聊過無數次的天,卻唯獨不曾與她私下里聚過。
夏花張了張嘴,默默答應。反正是將死之人,也沒有那么多顧忌了。夏花接過酒壇,猛灌了兩瓶酒,微微有了些醉意后,終是將心底的話統統道出:“雖然你從來就不記得當初幫助過一個鮫人小姑娘,可那個姑娘卻一直未曾忘記過你,她心中關于英雄的最初印象,便是來自于羽族的儲君。”
千鶴握著酒瓶的手顫了顫,他拼了命地想要回想當初在比劍大會時發生的一切,但最終能想起的,就只有自己握住獎杯時的激動心情和臺下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見千鶴并未答言,夏花也不介意,反而自顧自地便進入了下一個話題:“你知道我人生最美好的回憶都有那些嗎?”
千鶴抬眸看她,柔聲問道:“哪些?”
夏花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絲懷念的笑意:“第一,是在蘭頓古堡與你相依為命的日子;第二,是墜入寒冰地獄后與你朝夕相處的日子。”
千鶴胸悶猛地一揪,只覺原本香醇的酒都瞬間變得無比苦澀。
在蘭頓古堡,他時常重傷無法動彈,幾乎全靠她的照顧,可他卻騙她上了燈塔,在翅膀恢復后,明知她會死,卻依舊選擇將她獨自留下。若非她的族人不惜一切代價助她逃出帝都,這個傻姑娘恐怕早就從燈塔上墜落而亡。
在寒冰地獄里,靈力早已達到巔峰的她根本就不再需要他的保護,甚至考慮到羽族畏寒,她還經常獨自出去冒著終日不歇的暴風雪,去狩獵可以食用的妖獸。他承諾,待到兩人離開便娶她為妻。可最終,他當著她的面,迎娶了其他的姑娘。
他對她做過的那些混蛋事,就算她怨他,恨他,他都覺得理所應當,可這個傻姑娘卻偏偏懂得他的一切隱忍,絲毫未曾怪過她。
當朝陽冉冉升起時,夏花終是忍不住哽咽道:“其實在你成婚當天,我躲在房間哭了一整夜。我真的很想,很想嫁給你……”
【七】
無數妖族巔峰強者以生命為祭獻,最終將驕傲而來,意圖再次肆意殘殺的魔王徹底逼入了絕境。
憤怒至極的魔王打算自爆神魂,將周著維持法陣運行的其他妖族強者們,也一并拖向地獄。也就在這極為危險的一刻,被所有妖族視為叛徒的鮫族女王卻突然現身,義無反顧地跳入了魔法陣。
她跟了魔王這么多年,自然知曉魔王的一切弱點。
所以在進入魔法陣后,女王便如先前所有的妖族強者那般,祭獻了自己的生命,并用自己祭獻的力量狠狠刺穿了魔王心臟。
直到那時,妖族們才知曉,鮫族女王并沒背叛妖族,而是她很清楚現如今的妖族根本無法跟魔王對抗。只有用背叛整個妖族為代價,留在魔王的身邊,才能探尋到魔王的弱點。
一陣強光之后,魔王和鮫族女王一并灰飛煙滅,妖族們最終贏得了勝利。
原本應該陷入狂歡的妖族,卻統統單膝跪地,用最虔誠的姿態像這個被他們誤解了一生的女王,表達最深的敬意和最沉重的歉意。
無數璀璨的鮫珠滾落在地,那是無數戰后余生的鮫人,為他們的王,驕傲落淚。
當魔族徹底被殲滅,僅有老弱婦孺不惜一切逃到寸草不生的蠻荒深處后,東勝大陸看似迎來了久違的和平,實際上局勢卻越發險峻。
沒有了魔族這個強大的外敵,妖族們便開始計較各自的功勛,誰都想要最肥沃的土地和最富饒的城池,就在歡慶會上,妖族們就開始劍弩拔張毫不退讓。
而煽動這一切的,竟他的妻子,狼族公主白虞。
鮫人族女王一生被人唾罵,但卻一直忍辱負重,在最關鍵的時刻給魔王致命一擊,拯救所有的妖族。
而狼族公主白虞一生受盡世人稱贊,實則卻包藏禍心,待到一切塵埃落定,方才伺機而動意圖依靠他妻子的身份,摘取最大的勝利果實。
千鶴坐在最高的王座上,心里一片悲涼。
曾經他以為,只要驅逐了魔族,世間所有一切都會重歸美好,可眼下的一切都在告訴他,戰爭永不會止,悲傷永不會停。
千鶴挑選好最合適的繼承人后,抱著夏花的骨灰盒,徑直飛向了納剎海的方向。
殘陽如血,將納帕海染上了一層瑰麗的光。
千鶴摩挲著手中的骨灰盒,在半空中輕輕道了一句:“夏花,你看,在我們足下,便是一望無際的納剎海,是孕育你們鮫人的地方。”
溫柔的尾音,緩緩消散在風中,但是卻再沒有可以與他分享這片美景的姑娘。
海浪不厭其煩地拍打著沙灘,當天邊最后一縷微光也消失于天際時,千鶴收回翅膀,捧著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向了納剎海的深處。
那里是夏花的故鄉,也是他安息的歸路。
那里沒有爭斗,也沒有悲傷。
這一次,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將他們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