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桑有阿,其葉有難。既見君子,其樂如何。
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
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第一章將死之人
1
遇見阿葉是在戰場上。
那年春天,我與師父一同去北方。
有人嗜酒,有人嗜賭,我師父嗜醫,還重口,喜歡給人開刀。
可她武功雖然好,醫術上總欠缺一點天分,雖然閱遍了天下醫典,但愿意讓她動刀的人,仍是沒有。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常居隱谷,谷里的人都修道修得生死無求的關系。師父對我說,實踐出真知,偉大的醫者都是通過無數傷患的磨練成就的,為此她決定出谷,去一個遍地是傷患的地方。
我好奇,一定要跟去。告別時師伯師叔們個個搖頭,用憐憫的眼光看著我。
山戎北上侵齊,齊國舉全國之力抗之,師父說那里必有一場大戰,所以我們去了北方。
我生平第一次經歷戰爭,那是一場死戰。我們見到漫山遍野的死人,另有殘肢瀕死者無數。
師父興奮得渾身發抖。我一直知道她是有些古怪的,按照師叔們的話說,就是怪胎。
不過大家都寵她,她是谷主的女兒,我是谷主撿來的孩子,其實比她小不了幾歲,她一定要有個弟子威風威風,我就成了她的徒弟。
可惜我是正常的,我非常非常的害怕,戰場上血肉如泥,死亡的氣味令我沖到河邊去想嘔吐,但那是一條血的河,我腳踩在被血染紅的河水里,感覺自己在做一場永不會醒來的噩夢。
然后我在河水里,撿到一個人。
他躺在河邊淺灘人高的草叢里,被幾個人壓在身下,那些人都已經死了,身上插滿了箭,我覺得,他們是在保護他。
他活著,在我嘔吐的時候,他落在血水里的那只手,無意識地握住了我的腳踝。
我和師父推開壓在他身上的那些人,他們穿著皮甲,比漫山遍野只穿藤甲的普通小兵和衣不蔽體的山戎要高級得多。
而他穿著整套玄黑盔甲,里頭襯著白色的錦袍,袖口與下擺都有金線織就的密密花紋。
師父說,他一定是齊國人,齊國衣冠之國,貴族們衣著華麗,看他這樣子,多半是個貴族。
我問師父:“誰勝了?”
師父指指他:“他們,來的路上我看到齊國的大旗了,他們要趕回都城慶祝呢。”
我“啊”了一聲:“可他……”
師父摸下巴:“一定是以為他死了。”
我要救他,師父說重,算了吧,可我一定要救他。
師父聞之氣結,跳腳道:“你背他?”
我背就我背。
我把綠姬叫過來,然后想辦法把他放到馬背上去。
師父說的沒錯,他太重了,還有他身上浸透血水的盔甲,如同沉重的石頭。
我決定把盔甲給他卸下來。
盔甲下是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護臂帶著鎖扣,最不好脫,拉扯中他冰冷的手指落在我的身上。
我已經完全忘了害怕,卸下頭盔的時候,我用袖子擦了擦他全是血污的臉。
他的臉因為失血過多蒼白得可怕,但仍是高鼻長眉,英雄相。
他的身體,他的手指,他的臉,都是好看的。
我不好意思告訴師父,我對他一見鐘情。
小師叔說過,喜歡一個人就要告訴他,如果不救他,我就沒機會說了。
他醒來以后,眼睛看不見了。
他有一雙非常非常黑的眼睛。即使沒有焦距,也像深不見底的夜海,讓人想掉進去。
他并沒有驚恐之色,還很平靜地謝了我。
我問他的名字,他想一想,說:“我忘記了。”
我很是吃驚,情不自禁問:“那我以后怎么叫你?”
我們暫住在山民廢棄的石屋里頭,木頭壘起的床在窗洞旁。一片卷了邊的葉子從窗外飛進來,落在他的手指邊。他拈起那片葉子,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輕聲道:“還是春日,已有落葉了……這樣吧,你叫我阿葉就好。”
其實那片葉子還是綠色的,我也不知道它為什么從樹上落了下來。
我遲疑地叫了他一聲:“阿葉?”
他偏過臉,對我露出一個微笑。
師父知道以后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一個勁地說:“他騙你,他一定沒說實話。”
我不太有力地反駁她:“反正他說什么名字我們都不認識,也沒差啦。”
我說:“你們贏了。”
他點點頭:“我知道。”
我又說:“可你們大軍已經回都城去了。”
他笑一笑,也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他問:“你可看到我的侍從們?他們一直在我身邊。”
我答:“穿皮甲那些?他們死啦。”
他臉上露出黯然之色,但也就是那樣而已,并沒有多說一句話。
我問他:“你是什么時候開始看不見的?”
師父在旁邊哼哼:“他看不見是因為腦子里有血塊,這個人沒幾天就要死了,你跟他多廢話什么?”
我非常生氣,又不好對師父動手。
其實我們也沒差幾歲,小時候我常跟她打架來著,后來師伯教我識字了,我大概知道了一點師道倫常,就主動住手了。
就她長不大,一點點事情都要跟我賭氣。
這幾天師父每天都去拖了人回來開刀,有些被她治活了,有些死了,我看她天天都是興高采烈的,可一進我的屋子,立刻就把臉板成一塊鐵。
師父手上不靠譜,看診倒是一向沒差錯的,她說他腦子里有血塊,那就一定是有的,她說他活不了多久了,那他大概也確實活不了多久了。
我很難過,又怪師父為什么要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師父被我拉出屋子,見我一臉痛苦,心情倒是好起來了,然后突然擊掌:“要不我替他開刀吧!我還從來都沒有替人開過腦子,說不定我替他開一刀,他就好了呢?”
我大吃一驚:“把腦袋打開,人還能活嗎?”
師父看我背后那道門,躍躍欲試:“不試試怎么知道?”
我很猶豫,他的情況看上去并沒有那么壞。
我回房去,坐在他面前。
他靠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聽到動靜準確地把臉轉向我。
他說:“替我多謝令師,也請轉告她,恕我不能接受。”
我沒想到他耳朵這么好,聽完只“哦”了一聲,問:“你不害怕?”
他笑一笑:“這是舊疾,我早已知道了。”
我繼續之前的問題:“所以你早就看不見了?”
這樣都要上戰場,真是身殘志堅。
他緩緩道:“時好時壞,平日里也不覺得,發作時便突然一片漆黑,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來長。”
我憐憫地看著他,轉而責怪齊國。這樣都要人家上戰場,真是毫無人性。
他又說:“姑娘……”
我輕聲說:“我叫春風。”
他微微一笑:“春風十里,春山如笑,好名字。”
我在春天被谷主撿到,他說當時風大,吹得他頭冠都掉了,一時風中凌亂,是以給我起了這個名字。這解釋如此隨意,一直以來我都是有些不滿的,現在聽他輕輕吟出這兩句話來,突然間我就對自己的名字有了新的感覺。感覺十分滿意,十分歡喜。
他又微笑著對我說:“春風姑娘,我有一事要拜托你。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居然半點都不放在心上。
把生死置之度外到一個地步,反而也成了另一種奇怪的魅力。
我的臉紅了,幸好他看不到。
“我想回齊國都城見一個人,能否請你領路?”
我吸口氣:“可我進不了王宮……”
他搖頭:“我并不是要見君主。”
我奇怪:“打贏了不都是要論功行賞的嗎。”
“不用了。”他說完這句,又微微垂下眼,仿佛在回憶十分美好的過去。
“我要去都城外十里溪一趟,那里有個小村,村頭三株柳樹,往里第三家農居,門口有一個帶水井的院子,屋后種了一株杏樹,這個時節,杏花應該已經開了,你帶我去,我看一眼就好了。”
我聽他說得這樣詳細,心里也知道他不可能是失憶的,想到他連名字都不愿告訴我,不由有些心酸,過一會兒才開口:“那是你的家?”
他愣了一下:“不,我只是去見一個人。”
我動了半天眉毛,最后說:“可你已經看不見了啊。”
他說:“是,但我還是想去一次。”
2
他說如果我能夠幫他這個忙,必有重謝。
我決定陪他走一趟,并不是為了謝禮,而是他目不能視,沒人領路是不可能回到中原的,而且我對他那個杏花樹下的故人也很好奇。
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男人,我想多看他幾眼。
師父自然是不同意的,她簡直暴跳如雷,揪著我不放,就差沒有撒潑打滾。
我看她的意思是鐵了心要替他開顱,所以這幾天從早到晚都不敢離開他一步,就怕我一轉身,男人的腦袋就被剖開了。這樣不眠不休對我來說實在也吃不消,所以決定一下,我就趁著師父替別人開刀的時候帶著他偷偷跑了。
說是偷偷跑了,其實也頗費了一番功夫,他是看不見的,又重傷初愈,無法步行太久,綠姬卻傲嬌,不肯一次又一次地讓一個陌生人坐到自己身上。
我滿頭大汗地強拽綠姬的時候,他一動不動地在旁邊立著,靜靜聽了一會兒,終于慢慢走了過來。
他手里握的是我出門前給他找的一根細長木棍,至于身上,那套鎧甲早就被我丟在戰場上了,他現在穿的是原先穿在鎧甲下的白色錦袍。
他被我們帶回來的時候,身上皮肉傷無數,這件衣服自然不能幸免,到處破損,因為沒有替換的,我只在前幾天替他包扎傷口的時候替他脫下來草草洗了一下,出門前才重又穿了上去,至于那些破洞,誰都沒有補的時間,只好就這樣破破爛爛地穿著了。
他就這樣目不能視,一身破衣,緩而又緩地走了過來,居然還是貴氣優雅的,半點不狼狽。
他說:“春風姑娘,讓我來。”
我還沒明白這句“讓我來”的含義,他已經伸手,碰在馬脖子上。
綠姬一揚頭,我知道它的脾氣,立刻叫了聲:“小心!”
他卻已經一手順著馬脖子快速抹上去,在摸到馬耳朵的剎那屈起手指,在綠姬耳后彈了一下。
然后綠姬就在我的目瞪口呆之中,雙耳下伏,整個腦袋都低了下去,徹底安靜了。
他收回手,微笑道:“可以了,我們上馬吧。”
直到綠姬服服帖帖地跑了起來我才從震驚從回過神,坐在馬上往后仰著脖子問他:“這是什么法術?”
祖師爺海納百川,隱谷里自由度大,許多師叔伯都搜集神怪異志,我和師父經常偷著看,里面也有描繪法術通神的修道之人,他剛才做的我完全無法看懂,但暴躁不安的綠姬真就在一彈之下俯首帖耳起來,這不是法術是什么?
我們一前一后坐在馬上,我在前握著韁繩,他在我頭頂回答:“只是一種馴馬術,不難,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我激動地說:“好啊!”
他點點頭,下巴碰到我的頭發,然后就十分自然地轉開了頭。
綠姬腳程很快,入夜已經趕到了第一個城鎮,他坐在我身后一直很安靜,但我知道這樣的長途跋涉是讓他受煎熬的。中午我們下馬休息過一次,我給他干糧和水,他客氣地接過去,說謝謝,但一點都沒有吃。我蹲在溪邊洗了把臉,轉頭發現他已經斜靠在水邊的大石上睡過去了。
他的血色一直都沒有恢復過來,即使在這么熱烈的陽光下都像是個冰雪堆起來的人,偏偏頭發眉睫又黑得出奇,對比分明。
他真好看,即使蒼白得像一具尸體,也讓人想一直看下去。
我擔心起來,快步走過去,想去摸他的鼻息。
手指才落下去,他就醒了,一反手扣住我的喉嚨。
他的手指冰冷有力,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嘶啞的“呃……”,然后就是眼珠都要被擠爆出眼眶的感覺。
他聽出是我,立刻松手。
“春風姑娘?”
我捂著喉嚨,只剩下咳嗽和喘氣的力氣。
他支起身摸索著扶住我:“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微微帶著愧疚,一點都不像師父嘴里說的貴公子。
他死里逃生,又突然眼盲,還被得勝回朝的大軍丟下了,現在身邊一個熟悉的人都沒有,警惕性高一些也很正常。
我頓時忘了自己剛才差一點被他殺死,反過來道歉。
“是我不好,我只是有點擔心……”
他的聲音更柔和:“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我結結巴巴地道:“那,那就好,你吃點東西吧。”
他又謝了我一次,終于吃了點東西,但我看他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忍耐,內心就慚愧得不行。
這個時候,我又想起貴公子這幾個字來了,覺得讓他吃這種簡陋無味的東西簡直是罪過。
接近傍晚的時候,我終于看到了人煙。
我在小鎮唯一的客棧前扶他下馬,他在暮色中蒼白憔悴的樣子讓我難過極了。
我開了房,又要了些吃的,讓店主盡快送到房里來。
他坐在榻邊輕聲道:“多謝,春風姑娘。”
我搖頭,想起他看不見,又說:“沒事,你休息一會兒,我去找一輛馬車,明天開始你不要騎馬了。”
他從脖子上摘下一塊銀牌來遞給我:“你把這個拿去,鎮上應該有當鋪。”
那銀牌帶著他的體溫,上面雕刻精細,背后還有一行極其細小的篆字,我仔細看了看,然后紅著臉發現,看不懂。
我把銀牌遞回給他。
“不用,我有錢。”
他微笑:“你只需給當鋪老板看一下就行,不用典當。”
我“呃”一聲:“真的嗎?”
“麻煩你了。”
“可當鋪應該關了……”
他重復:“麻煩你了。”
我握著銀牌站在門板緊閉的當鋪門口,很是擔心他腦子現在的狀況,當然,順便也為自己擔心了一下。
他腦子里有血塊,出什么狀況都是可以原諒的,我就沒理由了。
我鼓足勇氣開始敲門,心里決定如果待會兒人家把牌子扔出來,我就把小師叔送給我的玉墜當掉,小師叔要是問起,我就跟他說在路上丟了,反正這些東西他見人就送,谷里人人都有幾塊存貨。
我敲了兩下,里面傳來人聲。
“誰啊?已經關店了,要當東西明天請早。”
我也不答,繼續敲下去,足堅持了半盞茶的功夫,終于有人移開了門板。
“跟你說關店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你就是老板嗎?”
那人上下打量我,點了點頭。
我很高興,小鎮當鋪就是好,敲敲門老板就出來了。
我張開手,掌心向上托著那塊銀牌:“我有個朋友,讓我給你看這個。”
老板驚恐的表情,讓我情不自禁回過頭往身后看了一眼,怕我后頭站了一只鬼。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抖著手把那塊銀牌接了過去,就著手里油燈的光仔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雙手捧著還回給我,接著便后退一步,要我進門去。
我一走進當鋪,他就把那扇門板砰地關了,然后回過身來放下油燈,雙膝落下,對我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我被嚇得,倒退三步,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干什么?”
老板爬起來,也不解釋,轉身進里間去,不多一會兒捧了個盒子出來,打開給我過目。
那里面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簇新的金餅子,老板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彎著腰,小心翼翼搓手道。
“使者來得突然,鋪子里就這些,若還有需要,請使者回復主人,再給小的些時間容小的籌措。”
我因為太過震驚,一時就沒了反應。
他或許是誤解了我的意思,立刻返身進去又拿了一樣東西出來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柄布包的匕首,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給我看了,又包起來,這才說:“這是一位客人的絕當,請使者一并轉交主人。”
等我回到客棧的時候,桌上飯菜俱在,看上去根本就沒有動過。他仍坐在桌邊,沒有焦距的黑色眼睛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把帶回來的東西放下,把木盒和匕首放到桌上推向他。
“這是老板讓我轉交給你的”
我又打開盒蓋,對他說:“里面都是金餅子。”
他碰也不碰,只說:“你收起來吧。”
我坐在他面前,滿心的疑團。
3
第二天我用金子結了帳,客棧老板大概很少見到真有人用金子來結賬,接過去看了又看,擦了又擦,還放進嘴里輕輕地咬了一下。
我們被恭送出客棧,就連綠姬都被刷得渾身發亮,閃閃發光地在客棧門口等著我,老板還在我們的要求下飛快地置辦了一輛馬車出來。
馬車十分破舊,一看就是這客棧自己的,因為時間太緊,連車身上的大字都來不及抹掉,一匹瘦馬套在車前,說不出的寒酸樣。綠姬在它旁邊打了個響鼻,一臉嫌棄。
我常年待在谷里,原本也不知貴賤,但這樣一輛馬車無論如何也值不了一個金餅子,雖然錢不是我的,我也要替他委屈一下。
我拉住他的衣袖,輕聲說:“馬車是舊的,很舊。”
他半側過頭,非常認真地聽取我的意見,說:“是嗎?”
老板有些緊張,搓著手說:“你們要得急,鎮上也沒有新車,只有我們客棧里這一輛……”
“這就要了我們一個金餅子?”我與師父出谷兩月都不及這一天花得多,我很是心疼。
老板趕緊說:“這樣這樣,我可以讓我兒子駕車送你們出山,不要錢。”
老板還要分辨,我一回頭,他已摸索著上了馬車。
我探頭進去,只見他靠在車廂上,臉色蒼白。
我擔心地摸了摸他的手,他反手握住我,低聲說:“算了,走吧。”
他真好看,我沒見過他健康的樣子,他蒼白而疲憊的容顏已經足夠我傾倒。
馬車真破舊,我舍不得讓綠姬拉車——它也不會拉車,我只好把它栓在馬車后頭,讓它跟著走。
我們晃晃悠悠在顛簸不平的小道上前行,我總擔心馬車會散架。
而他又總是那么安靜,靠在破舊的車廂板上,半闔著眼睛,仿佛永遠在沉思。
出了城鎮又是山,山連著山。被人和馬踩出來的土路崎嶇而狹窄,老板的兒子是個啞巴,無論我怎么問,都只會咿咿呀呀的比劃。最后我投降,只坐在車子上,隨他去了。
馬車繼續顛簸,我掀開車簾子,望著起伏的群山茫然。
隱谷也在山里頭,但那是南方的山,永遠濕潤青翠。這里是北方,即使是春天,望出去也是一片荒涼。
我身邊的男人睜開眼。
“不要失望。”他說,“雖然山上苦寒,到了山下就好了。”
他簡直可以讀心!
我說:“北方的山不美,春天都不綠。要是在我長大的地方,現在一定山上山下都開滿了花,美極了。”
他微微一笑,說:“南方山水秀麗,自然是好的。但此時在齊都,也是草長鶯飛,春光爛漫。城外玉帶河兩邊遍植桃杏,踏青時節傾城而出,一路冠蓋云集,車馬轔轔。女子們盛裝出游,桃杏如云,春山如笑,姑娘若能身臨其境,也不失另一種風味。”
他娓娓道來,我聽得入了迷,忍不住接:“真美,我要去!我們一起去吧!”
馬車在這時一個巨震,突然停下了。
我差一點滾出車子去,好不容易穩住自己,趕緊伸出頭問:“出什么事了?”
前方山路橫著一塊巨石,馬車是過不去了,老板的兒子也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一臉驚恐地對我比劃著。
我聽不懂他的話,也看不懂他的比劃,只看到他拼命指那石頭。我伸頭一看,石頭上用紅漆畫了個羊骷髏腦袋,畫得十分之丑,羊角特別長,左右交叉在一起。哪有長成這樣的羊?真好笑。
啞巴見我笑,立刻發出一連串崩潰的叫聲,然后也不比劃了,轉頭就往我們來的方向跑。
我急了,追著叫:“喂!你別跑啊!我們還沒出山呢!”
一只手拉住我,我回頭,看到阿葉。
他不知什么時候下了車,我們在山里走了一天的路,已經是傍晚了。血紅的落日在山腰欲墜未墜,暮光昏暗,他的眼睛黝黑不見底。
我嚇了一跳,問:“怎么了?”
山風猛烈,吹得他袍袖翻飛,男人蒼白地立在風中,長眉入鬢,宛若謫仙。
他說:“不要追了,那塊石頭是山匪所置,他留下也是送命。”
我倒吸一口氣,接著后知后覺地驚道:“你看得見了?”
他撫了撫眼睛,低聲說:“十分模糊,只看得到輪廓而已。”
我倒是很高興,拍手說:“太好了,說不定是那個血塊自己變小了。”
他笑一笑,說:“山匪就要來了,你還有心說這些。”
我“啊”了一聲,這才想起來緊張,扯著他說:“他們還沒來,我們躲起來吧。”
他問我:“石頭上可是畫了圖案?”
我回答:“對啊,一只紅色的羊骷髏頭,羊角交叉在一起,可丑了。”
他微微一訕,像是有些無奈,自言自語道:“何曾料到……”
“什么?”他的聲音太輕了,我沒有聽清那后半句。
他抬起頭道:“沒什么,你把綠姬解下來吧。這群山匪不過是貪財,把馬車留給他們也就是了。我們走。”
我頗有點舍不得那輛馬車,雖然破,可也是一小塊金餅子換來的呢!不過他說把它留下,那就留下吧。
我只是陪他走這段路的人,他想要怎樣都可以,一切由他決定。
我把綠姬從車上解下來,走到他身邊問:“我們躲到哪里去?”
“山里。”他在漸濃的暮色中牽起我的手,示意我帶路,然后又邊走邊問:“你怎么仍散著頭發?還未及笄么?”
知道他這舉動是因為天快黑了,他又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像,牽著我的手才不會走散。
他的手很涼,但我被他牽著,整張臉都發了燙。
我結巴著問:“及笄……及笄是什么?”
“女子十五盤發及笄,你母親沒有教過你?”
我小聲道:“我十六了,那個……我是被谷主撿回來的,沒見過父母。及笄……我師父都沒有呢,我們谷里頭不興這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柔聲道:“也好,禮教繁瑣,你們這般灑脫,想必都是隱士高人。” 說完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在摸一只小貓小狗。
我聽他這么一說,立刻高興起來:“是啊,谷里頭每個人都對我很好。師叔師伯們個個都有奇奇怪怪的本事,谷主最厲害了,他能幾下就飛到山頂上去,還有三師叔……咦?”
他問:“怎么了?”
我指著遠處說:“有一群羊在懸崖上跳,好快。”
他溫和道:“那是山里的羚羊,履斷崖如平地,你追不上的。”
他的聲音十分清正,每當柔聲說話時,就像一匹溫暖滑軟的絲綢緩緩展開,讓人忍不住想要把臉埋上去蹭一蹭。
我抓著他的手指,低低嗯了一聲。
我們爬上山,在稀疏的山林深處找到一處洞穴。洞穴被干枯的藤蔓遮擋著,撥開藤蔓進去,里頭居然還挺干凈,可能是向陽的關系,石壁干燥,并沒有潮濕陰冷的感覺。
天徹底黑下來了,月光透過樹葉縫隙落下來,山林中時不時傳來夜鳥古怪的叫聲。他說,今晚就在這里休息吧,明天再想辦法下山。
我煩惱地說:“可是山路被壞人用大石頭堵住了,帶路的人也跑了。”
他并不以為意,道:“要下山也不止山道這一條路,明日再說吧。”
我佩服地看著他,無論發生什么事,他永遠從容。
我掏出那把當鋪老板給的匕首,想把那些干枯的藤蔓割下來拖進洞里頭生火,一回頭發現他從洞里頭走出來了。
我趕緊說:“你身體不好,進去歇著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他從我手中接過那把匕首,開口道:“等一下。”
我見他摸索著走到林中,然后寒光一閃,一棵樹慢慢倒下,山高風急,碗口粗的一棵樹倒下來,居然只聽到一聲悶響,驚起了幾只夜鳥而已。
那把匕首竟然這么鋒利!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愣著問:“你砍樹做什么?生火用不了那么多木頭。”
他并不答我,只是摸索著又砍倒了幾棵樹,我聽他漸漸呼吸沉重,忍不住按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我擔心起來,抓著他說:“我來就好了。”
他也不堅持,把匕首交到我手里,輕聲道:“也好,再有幾棵就夠了。”
我在他的指點下又削斷了幾棵樹,他指點得十分仔細,連樹倒下的方位都有講究,我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但看起來這些樹一定不是用來生火的。
我沒再問為什么,砍完樹以后他又摸了摸我的頭。
我知道,那是夸獎我的意思。
4
我用那些干枯的藤蔓在洞里點起火堆,火光溫暖跳躍,染紅了黑暗的山洞。
綠姬在洞外低頭啃草,這山貧瘠一片,樹長得稀稀拉拉,地上草也沒見著多少,綠姬啃得很不滿意,一臉怨念的表情。我不理她,生完火又轉頭出去,將長在洞口周圍的蘑菇都折了,一股腦抱進洞里頭。
才這么一會兒的功夫,男人已經靠在石壁上,似睡非睡地合上了眼睛。
他的所有精神都好像藏在那雙眼睛里,一旦閉上眼,那張蒼白的面孔便生氣盡失,淡色的嘴唇都仿佛帶了霜。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上一回被他掐住喉嚨的窒息感仍舊清晰,我不敢伸手去推他,只輕聲喚:“你餓不餓?吃點東西再睡好不好?”
他極慢地睜開眼,略微渙散的目光在火光與我的身上掃過,我趕緊把手里捧的東西舉起來,開心地說:“是蘑菇,我采了蘑菇,可以烤著吃。”
他笑起來,說:“看仔細了嗎?小心有毒。”
我興奮地說:“不會,這是山菇,我認識。從前小師叔常帶我和師父溜出去玩,在野地里烤山菇吃,可香了。”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手里不停歇地將蘑菇切成薄片,串在細樹枝上,一邊烤著,一邊忍不住嘆了口氣。
“可惜這里沒鹽巴,要是有調味就更好吃了。”
阿葉開口道:“你看一下周圍石壁或者石塊上是否有白霜,如果有,刮一些下來抹上去就好。”
我依言照辦,石壁高處白霜如雪,抹到山菇上一嘗,果然咸鮮美味。
我滿眼崇拜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石頭上有鹽?”
他慢慢吃著山菇,回答我:“山里常有羊舔舐巖壁石塊,都是因為巖壁石塊上含有鹽分,這座山如此荒涼卻有羚羊群出沒,也與鹽分太高有關。山地咸堿,草木難以生長,只有羊來的多。那些山匪就地取材,就用了羊頭做標記,可見都是些蠢物。”
我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尊神仙,嘴里吸著氣說:“你什么都知道啊……”
他看不清我的表情,但聽得到我說話時的語氣,這時便笑了一下,伸手來摸我的腦袋。
我立刻把腦袋伸過去,伸到他掌心下頭,自覺地轉了兩下。
他愣了一瞬,然后頭一次在我面前笑出了聲音,笑完嘆一口氣,說:“你果然還是個孩子。”
我立刻炸了毛:“誰是孩子?我已經十六了!”
他按住我,笑道:“是是,大姑娘了。”
正在這時,洞外突然隱隱傳來人的喊叫聲,我到洞口往外看,只見遠處火光點點,人影晃動,有一群人正往我們這里沖過來。
綠姬不安地刨著蹄子,我奔回洞里,緊張道:“有人來了,趕快熄火,讓他們找到這兒就糟了。”
男人按住我的手:“不用。”
我都急得快冒煙了,他居然仍舊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我語無倫次了:“可是……那些山匪……”
他緩緩道:“不用熄火,我就是要他們找來。”
我傻眼,師父說過,一個人腦子里有血塊,發作起來難免會和正常人不太一樣,可是在這種時候……
他拉我坐下,說:“繼續吃吧,別管他們。”
他在火邊坐了這么久,手上也并沒有多少暖意,仍是涼的。我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嘈雜聲,心臟亂跳,哪里吃得下去,一串山菇烤得焦黑。
喊聲和腳步聲漸漸近了,我能夠清楚聽到有人大叫:“那兒亮著光呢!快點兒,他們就在前頭!”
“那輛破車里什么都沒有,細軟肯定在他們身上,兄弟們上啊,殺了他們。”
我手一抖,那串烤焦的山菇直接掉進火堆里,一股黑煙。
他低低開口:“春風,不要怕。”
我看著他,他垂目望著火光,火苗在他點漆一樣的眼睛里跳躍,他的側臉讓我想起遠古的神祗。
我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奇怪的是,那些喊聲和腳步聲也停了下來,洞外突然變得無聲無息,一片空寂,那些沖向我們的山匪仿佛一瞬間消失了。
異常的靜寂讓我背后發冷,我忍不住把頭轉向洞口方向,恐懼地問:“外頭……怎么沒有聲音了?”
他側耳細聽了一會兒,然后說:“走,我們去看看。”
我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出洞口。綠姬好好地站在原地,我也看到了那群山匪,他們大約有十多個,個個手提刀斧,在離洞口不遠處的林中散亂地移動著。他們手中的火把都落在地上熄滅了,唯有黯淡月光透過稀疏樹木灑在他們身上。他們的面孔茫然地扭曲著,腳下滯緩遲疑,仿佛行尸走肉,有幾個明明是面對面走過,卻好像根本看不到對方的存在。
他們的樣子,就像是走在地獄之中。但我知道那林中根本沒有地獄,困住他們的,只是幾棵被砍倒的樹。
那是個奇門陣法,我早該想起來的。五師叔最喜歡研究這些,在隱谷周圍,漫山遍野都是他的試驗場。
我轉過頭去看阿葉,夜已深沉,林中黑暗,我不知道他能夠看到多少陣中的情景。
我們在洞口立了一會兒,他聽我不發一聲,便低下頭來問:“看到了嗎?”
我答:“看到了。”
隔一會兒我又問:“他們會一直一直出不來嗎?”
他不答,只低聲反問:“你想讓他們出來?”
“不不。”我一把握緊他的手,急道:“他們咎由自取,讓他們出來只會害更多的人。”
我們已經把馬車留在山道上了,但這群山匪不但謀財,還要害命,如果他們沒有趁夜追到山上,也不會被困在這兒。
我半點都不同情他們,這些惡人,完全是咎由自取。
他微微喘息著笑了,我聽他氣息不穩,趕緊拉他往洞里走。
“我們進去吧,別管他們了。”
他被我拉著往洞里走了兩步,不防外頭突然電光一閃,然后一陣炸雷滾過,他的臉色原本就蒼白,現在被電光一映,更是沒有一絲血色。我吃了一驚,兩只手用力握住他的手,只覺得自己握在一塊冰塊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急問:“你怎么樣?”
他搖一搖頭,然后突然甩開我的手,踉蹌奔出洞外。
我聽見嘔吐的聲音,等我追出去,只見他極其痛苦地彎著腰,一手撐著石壁,正艱難喘息。
我奔過去扶住他,電光又是一閃,我低頭看,只見雜草從中斑斑點點,全是他吐出來的血。
我一聲驚叫,他已經失去意識,整個地倒了下來。
5
車輪轆轆的聲音單調而重復,我坐在車里,看著躺在厚厚絲墊上的男人。
他的呼吸微弱而不穩,頭上滿是冷汗,我抽出干凈的白布巾替他擦汗,又把粘在他額頭上的幾絲頭發撥開。
下山之后,我用金子買了最好的車,一路往齊都趕。他的情況很糟糕,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劇痛來襲的時候,即使是在昏迷中,他也會不自覺地蜷縮身體,痛苦到渾身都在微微抽搐。
師父的診斷是對的,那塊藏在他腦子里頭的血塊正折磨著他,每一次他失去意識,我都害怕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我花了重金請來的趕車大叔跳下車繞到車后,卻又探著頭不敢靠近,只站在離了兩步遠的地方搓著手說。
“那個……快到關卡了,還要往前走嗎?姑娘。”
我奇怪地看著他說:“走啊,為什么不走?”
照老規矩走在車后頭的綠姬也停了下來,抖了抖毛,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趕車大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車里頭,氣虛道:“入關就是齊都的地界了,關口……關口可是有查驗的,萬一這位公子……”他結結巴巴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弱,害我不得不把半個身子都伸出去才聽得清,“萬一他死在車上,運死人進關,那可是重罪。”
“誰說他會死?”我氣得尖叫。
一只手按住我,我驚喜回頭,看到男人睜開眼,正直直地看著我。
“你醒了!”我高興極了。
趕車大叔逃一樣跑回車前頭,馬鞭一響,車子又繼續向前,我跪在他身邊,盯著他問:“你怎么樣?感覺好點沒有?”
他動了動干澀的嘴唇,低聲問:“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我黯然低頭,他又看不見了。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振作起來,回答他:“是早上,前頭就是關口了,我們快要進齊都地界了。”
他艱難地坐起來,我拉過引枕讓他靠著,又端過水來。
有錢就是好,這豪華馬車大得像個屋子,里頭什么都有,一切齊備。
我扶著他,他就著杯子喝了幾口水,終于緩過一口氣來。他靠著車窗,暗淡無光的眼睛望著窗外,車道兩邊綠樹成蔭,春風柔軟,帶著樹與葉特有的潮濕清爽的香氣。
他靠了一會兒,嘴角漸漸露出一絲笑。他比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消瘦了許多,臉上的線條都漸趨鋒利,又剛醒不久,一臉了無生氣的蒼白。但他這樣笑起來的時候,一切病氣都消失了,整個人都像是帶了光。
我愣愣地看著他,脫口說:“那趕車的人說都城有許多名醫,我們去找他們好不好?”
他轉過頭,無神的眼睛準確地看著我:“你忘了我要去什么地方了?”
我心一酸,賭氣似地道:“知道知道,你要去都城外十里溪,那里有個小村子,村頭三株柳樹,往里數第三家人家,門口有一個帶水井的院子,屋后種了一株杏樹。對不對?”
他聽我這樣復述,便半合雙目,低聲溫柔道:“對,你帶我去,我看一眼就好了。”
我忍了一路,到這時終于沒能忍住:“你要見的人……她是不是很美?”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于答:“是,她一直是很美的。”
我咬著牙不說話。他聽我半晌無聲,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伸出手摸索著撫了撫我的頭發,哄小孩那樣道:“我知道你這一路辛苦了,不要擔心,很快就到了,很快你就能解脫了。”
我握住他的手,鼻子也酸,眼睛也脹。
他的手冰涼,就連那個趕車的人也看出來了,他就要死了。
谷主說過,一個人要死的時候想見的人,才是他真正放在心里的人。谷主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他說的話永遠都是對的。
阿葉心里的那個人,她住在十里溪畔的小村里頭,門口有一個帶水井的院子,屋后種了一株杏樹。他說在他心中,她一直是很美的。他就要死了,死前千里奔波去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要,只看她一眼就好了。
我也喜歡他,但我見到他太晚了。他沒有時間了,所以我也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讓我可以努力跑到他心里頭去,讓他可以把我放進他心里頭。
再沒有比這個更讓我難過的了。
第二章 飛鏡重磨
1
到了傍晚時分,我們終于到了關口。
齊都是天下富庶之地,往來商旅如潮,關口一片嘈雜,車連著車,人擠著人,誰都想趕在天黑關口關閉前早一點兒過關。
關口的士兵攔住我們的車,乜斜著眼睛上下打量馬車和栓在車后頭的綠姬,然后問我:“小姑娘,這車是你的?”
趕車大叔擦著汗賠笑說:“兵爺,車主人是位公子,他在車上呢,這姑娘是他的陪同。”
“什么?車上還有人?怎么還沒下來?不知道過關時人人都要下車接受查驗的嗎?”那士兵說著就要往車上去,我急得張開兩手去攔。
“別!”
士兵見我阻攔,立刻豎起眉頭做出付兇神惡煞的模樣,舉起手里的長矛呵斥道:“干什么!你想阻攔公務?!”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車門便被從里頭推開了。男人扶著車門道:“抱歉,我身體有恙,不方便下車。這位兵爺,我有過關牒符,請過來查驗。”
那士兵一愣,左右看看,然后才拖著長矛走了過去。趕車大叔原本已經嚇得臉色發白兩腿發抖,這時候卻突然來了力氣,一把拽住我往旁邊扯,直沖著我道:“原來你們有牒符在身,怎么不早說?害我一路擔心過不了關。”
我看著阿葉與那士兵低語,又看著他往那士兵手里遞了東西,忍不住問趕車大叔:“什么是過關牒符啊?”
大叔一臉“你連這都不知道”的不屑表情,對我說:“那可是達官貴人才有的東西,有了牒符,半夜三更都能敲開關口大搖大擺進齊都。”
我“哦”了一聲,那邊士兵已經從車門邊上退開了,一轉身就用力揮手要城門口擠成一團的車馬行人讓出一條路來,再接著便笑容滿面地示意我們通過。
我們的車順利進了關,我抱著膝蓋坐在車里,憋著氣說:“你都沒有告訴我你有牒符,害我和趕車大叔擔心好久。”
他笑一下,道:“哪有那種東西,我這一身上下,這些日子你還不夠清楚?”
我臉一紅。他說得對,這一路走來,他這一身上下,該看的不該看的,我都已經十分熟悉了。
我臉上發燒,氣就虛了,囁嚅著低聲道:“你病了,我才……”
他靠在車窗邊,臉對著我的方向,兩眼彎彎,微微笑。每次我在他面前結巴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他都是這樣笑瞇瞇的,十分愉快的樣子。
我小時候養過一只兔子,那是一只十分蠢的兔子,給點吃的就連蹦帶翻,谷里頭的人都愛逗它,所以吃得滾圓滾圓,跑起來只見一只白色毛球在打滾,腿都不知道在哪兒。我和師父常蹲在院子里頭看它滾,一看就是半天,我們倆的臉上也是笑瞇瞇的,十分愉快的樣子。
我知道,對他來說,我就是那只兔子。
那也沒什么,我樂意讓他高興。他一笑,我就覺得滿心歡喜。
我又問他:“那你給了那人什么東西?”
他修長手指微搓,只吐出兩個字:“金子。”
我瞪著眼問:“這樣就可以?”
他半合雙目,笑道:“傻姑娘,以后你就知道了,金子雖然是死物,卻能破萬千銅墻,轉萬千人心,削山填海,使人如驅牛馬。只要你有足夠多的金子,這世上幾乎沒有什么是不能辦到的。”
我忍不住反駁:“可是,總還是有金子辦不到的事情吧?”
他笑容轉黯,慢慢仰頸靠到引枕上,這才答我:“你說得對,總有金子辦不到的事情。人有生老病死,又有求之不得,這些都是沒辦法的。”
他悠悠念著這幾句話,聲音漸低至無。我看著他閉上眼睛,那兩排纖長睫毛在他的眼下投下不詳的青色陰影。
我替他蓋上絲被,然后爬到車前頭,坐到趕車大叔身邊。
大叔詫異地看我一眼,又一樣,然后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大嘆一聲說:“小姑娘,你家公子的病是重了點兒,不過我看他一身貴氣,又出手豪闊,等進了城里頭,好好找幾個名醫給看看,說不定就給治好了呢?就算……”他看一眼身后,然后壓低了聲音道:“就算真治不好,你到時候再哭也就是了,這會兒還不到哭的時候呢。”
我胡亂抹了抹臉,嘴硬道:“誰說我哭了,我才沒哭。還有我們要去的是城外十里溪,你可別忘記了。”
大叔點頭道:“對對,是我看錯了。不過姑娘,這十里溪可是在都城南邊的,咱們這方向是往北門去的,這穿城過總比繞城來得快吧?”
我眼一亮:“對啊,我們可以穿城過去。大叔,城里頭是不是有很多醫館?”
大叔點頭:“那是當然,一進北門就有一個王神醫開的大醫館,這王神醫可了不得,我聽人說他連死人都能給救活咯。”
我興奮地問:“太好了,大叔,我們還有多久能進城?”
大叔抖了抖韁繩,回答我:“都城周圍都有宵禁,入夜車馬行人都不能在官道上走動,不過你們不是有牒符嗎?要是連夜趕路,那天沒亮咱們就能進城了。”
我“呃”了一聲,不敢告訴大叔我們的“牒符”究竟是什么東西。
我想一想,又爬回車里頭去找阿葉。
太陽快要落山了,淡薄的暮光從卷起簾子的車窗里透進來,男人安靜而蒼白地閉目躺著,看上去像一個冰雪堆砌的人,又好像隨時都會變得透明,在空氣里化為無形。
恐懼讓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手指動了動,極慢地睜開了眼睛。
突然靠近他再不是件危險的事情了,我卻寧愿被他再一次卡住喉嚨。
我對他說:“趕車大叔說十里溪在南城外頭,從城里穿過去是最快的。他還說……如果連夜趕路,我們天不亮就能進城。”
阿葉直直地看著我,我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他的雙眼毫無焦距,但他的目光卻筆直地望著我,不,他并沒有真的在看我,他的目光透過我,落在一個我看不見的影像上。
我被嚇住了,一只手不自覺地在他眼前晃動,嘴里只知道問:“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并不答話,只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漸漸手指泛白,幾乎痙攣。他的掌心冰冷而汗濕,頭不自然地在引枕上側著,露出來的修長脖頸微微抽搐,發青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的呼吸艱難到無法持續,嘴唇劇烈顫抖,喉頭哽咽,卻還在翻來覆去地喃喃。我俯下身,按住他的手,不讓他在無意識中傷害到自己,我們靠得那么近,我聽到他用模糊的聲音反復喚著。
“阿蘿,阿蘿……”
我眨一眨眼,感覺到細碎的水珠從我的眼里掉下來,落在他滿是冷汗的臉上。
他仿佛感覺到什么,失神的雙目再次望向我,劇痛中聲音斷續卻溫柔地說:“阿蘿,不用怕,你看,杏花開得多好。別哭,我回來了,我日夜都念著你……”
我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身上失聲痛哭了起來。
2
黎明前最好睡的時候被吵醒的王神醫臉色十分難看,尤其是在看到昏迷不醒,渾身冰冷的阿葉的時候,氣得下巴上那幾根稀稀疏疏的胡子都在抖。
“這半夜三更的,你們背著一個死人沖到我醫館里頭來干什么?不像話,太不像話了!快出去,再不走我就報官了!”
趕車大叔放下阿葉,滿頭大汗地扯著喉嚨說:“王神醫,你這么說就不對了,這位公子還有氣呢,你仔細看看。”
阿葉閉著眼,那陣猛烈的劇痛已經過去了,他靜靜躺在那里,就好像睡著了一樣,呼吸微弱,似有似無。
王神醫低頭看他一眼,一臉嫌棄地甩了下袖子說:“這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跟尸體有什么兩樣?”
我疲憊至極,也不想和他爭辯,只從腰間革囊里頭掏出金餅來,上前放在他手里。
王神醫的臉色,一下子就從寒冷的冬天,來到了溫暖的春天。
他叫起了全醫館的人,亮起所有燈火,讓人將我們送到最好的房間里,嫌下人手腳粗,還親自替昏迷的男人脫了鞋。
阿葉說的對,只要有足夠多的金子,這世上幾乎沒有什么是不能辦到的。
王神醫慎而重之地坐在床榻邊執起他慘白的手把脈,臉上表情豐富,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深思。
我一臉期冀地看著王神醫,等著他開口。
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人,但趕車大叔說過,他是個有名的神醫,連死人都能給救活。
說不定他能讓阿葉好起來呢?
王神醫終于停止診脈,把男人的手放回被下,捻著稀稀的胡子拖長了聲音道:“這位公子的病癥么……”
“怎么樣?”我緊張得嗓子都啞了。
王神醫轉過臉來看我一眼,微抬下巴,一臉一切盡在掌握地道:“公子這是體內氣血失調,淤結不散,久而久之沉疴難起之癥。姑娘放心,有老夫在,這病能治。”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只記住了最后四個字。
這病能治!
我心里一陣狂喜,情不自禁抓住阿葉的手,喜極而泣道:“太好了,你聽到沒有?太好了!”
王神醫咳嗽一聲,提高聲音道:“但是……”
我臉一白,問他:“但是什么?”
“雖然有治,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重癥得花大功夫調理啊。莫說時間了,需用的藥材也都是昂貴稀少之物,這診費藥費……”
我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不用擔心,無論多少費用我們都付得起。”
王神醫喜上眉梢,立刻道:“那就包在老夫身上了,我這就為公子施針。”
王神醫叫來一個藥仆吩咐了幾句,那藥仆點點頭,兩步走到榻邊就去解阿葉的衣服。
我一把攔住,瞪著他說:“你干嘛?”
王神醫在旁邊咳嗽一聲,道:“姑娘,我正要用針將他體內的淤血散開,施針哪有隔著衣服的,不如你暫且回避一下,我讓人給你準備房間休息。”
我略有些迷惑地說:“可我師父說他的血塊是在腦子里的啊。”
“呃……”王神醫半張著嘴巴,然后惱怒道,“姑娘這話是什么意思!難不成你覺得我診斷有誤?你要是不信我,那還跑來這里干什么?不如回去找你師父。”
王神醫一惱怒,我就慌了。我師父可是心心念念要給阿葉開顱的啊,人的腦袋怎么能打開?我一直都覺得師父是給人開刀開得走火入魔了才會提出那種喪心病狂的主意,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神醫說能治好阿葉,扎針就扎針吧,扎針總比開顱好。
我趕緊說:“沒有沒有,我沒有不信你。可他不喜歡別人碰他,要脫衣服是吧?我來就好了。”
阿葉不肯告訴我他的來歷,但我猜也能猜到,他必定是貴胄出身。他身上有一種溫和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息,讓周圍人永遠無法靠近他。還有他極愛干凈,最不喜歡別人碰他,真要是回避不及,他是要在離開后連衣服一起扔掉的。
不過這段日子,他身邊只有我了。那天我們在山上遇險,他突然發作嘔血倒下,只有我替他換下血污的衣服。他昏迷的時候,也只有我替他擦拭被冷汗浸透的身體。
他不得不接受,生病的人沒資格說不要。醒來后他笑得有些無奈,對我說:“辛苦你了。”
我一點兒都沒覺得辛苦。
我在谷里頭是最小的,沒什么機會照顧人,跟著師父出門,她又常跟我各管各的,穿衣洗沐這些事情從沒要我幫過一點忙。
但一個人只要真想照顧另一個人,一切都是會無師自通的。
我甚至學會了為他沐發,在路上的客棧房間里,我讓他躺在竹榻上,頸下墊著靠枕,一頭烏發散下來落在木盆里。
木盆里泡了栗黍汁水的熱水蒸騰出帶著香味的白色霧氣,他漆黑的頭發,蒼白的臉都被霧氣籠罩在里頭。我輕之又輕地慢慢梳洗他的頭發,那一定是很舒服的,我能看到他嘴角微微舒展,呼吸也漸漸均勻。我還記得自己鼓足了勇氣,開口問他:“阿葉,你全名是什么?告訴我吧。”
他半夢半醒的,很久才低聲答我:“我忘記了。”
我并不氣餒,又問:“那給我講一些你過去的事情吧,我知道你記得的,我想聽。”
他抬起一只手,叫我的名字:“春風。”
我“嗯”一聲,兩只手都是濕的,只有把腦袋湊了上去。
他的手落在我臉側,手指輕之又輕地捏住我的耳朵,微笑道:“算了吧,你聽過了,還要辛苦自己忘記,何必呢?”
我紅著耳朵,不滿道:“我才不會忘記呢,為什么要忘記?你就是不肯講給我聽。”
他收回手,笑容里有許多我看不懂的東西,低低道:“傻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多好,以后你就會曉得,忘記比記得困難多了。”
王神醫拿針在火上烤了,捻在手里對我示意。我解開男人的腰帶,分開他的深衣袍襟,又解了內襦衣結,輕輕撥開,他蒼白的身軀露出來,沒有一點反應。
王神醫吩咐:“你把他扶起來。”
我扶起他,坐在他身后,讓他靠在我的身上。他無知無覺地仰頸側靠在我的肩膀上,鼻息微弱,幾至于無。
我對王神醫道:“你快一點……這樣他會受涼的。”
王神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他要說什么。
3
金針足有三寸長,緩緩插入左太陽穴,針尖剛進去,我懷中的男人就是一陣痙攣。
我頓時驚恐,直問王神醫:“怎,怎么回事?”
王神醫額上出汗,卷起袖子捻起第二根針,吩咐我:“別讓他動。”
我滿心忐忑地抱緊阿葉,突然有一種犯了大錯的感覺。但我還來不及反悔,王神醫的第二針已經刺進了他的右太陽穴里。
懷中修長身子劇烈痙攣,我看著他雙眼猛然一睜,無神地望著天花板,而后身子一挺,脖子偏折,一口血嘔在榻邊。
王神醫與我一起叫了起來,我身上都濺了血,只知道慘叫著重復:“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王神醫滿頭大汗,飛快地將那兩根金針拔下,抄著袖子說:“沒,沒什么。今晚就這樣吧,我得去開方抓藥了,明早再繼續治療。”
他一邊說著一邊慌忙退出門去,我想去追,又不能放開手里的男人。事實上我已經被嚇得渾身僵硬,兩條手臂只知道死死地圈著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
我正魂飛魄散的時候,耳邊傳來咳喘聲音,衣襟被一只手抓住,堪堪醒來的男人嘶啞道:“這是何處……”
我一陣狂喜,抓著他哽咽:“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
我的手腳終于能動了,但是驚嚇還在,我手也抖,嘴唇也抖。一邊替他整理凌亂的衣服,一邊斷斷續續地將他昏迷時發生的一切講了出來。
“王神醫說他能治好你,可我不知道……我怕……”剛才那可怕的一幕還在我的眼前,我顫抖著嘴唇,難以為繼。
他嘆口氣,低聲道:“所以我們還是進了城。”
我紅著眼睛說:“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
他緩緩眨眼,暗啞吐字道:“算了,既然來了,我們去一個地方。”
“去哪里?”我問他。
他扯下掛在脖子上的那塊銀牌,要我收起來,道:“備車吧,我們去樗云坊,到了那里,你把這個交給老板。”
“現在就走?”我遲疑了一下,“可是王神醫去開藥方抓藥了……”
他彎起嘴角,微微一訕,聲音低得幾乎無法捕捉。
“這等欺世盜名之徒……走吧。”
我們的車停在樗云坊門前的時候,天邊已經曙光微露。
我跳下車抬頭望了望那頗有氣勢的門樓,又走進去兩步,頓時就驚呆了。
這個時辰原該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我們一路行來時條條大街都空無一人,但這樗云坊的大門里頭卻是燈火通明,一派熱火朝天的模樣,各式賭局熱鬧非凡,偌大的場子斗雞走狗無一不全,人人賭興正酣。
我終于明白趕車大叔聽到這三個字時為什么會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了——原來這樗云坊是個賭場,還是個徹夜通宵的大賭場!
一個重病在身的人不留在醫館,還堅持要往賭場跑,這等置生死與度外的娛樂精神,換了誰知道都是要吃驚的。
我一走進賭場大門,立刻就有幾個人把我給堵住了。他們清一色身體壯大,打頭的一個雖然笑容可掬,但滿臉兇狠的橫肉可是藏不住的。
那人攔著我說:“這位姑娘是來找人呢還是想玩兩把?可有陪同?樗云坊有規矩,不接待單身未成年女客。”
我噎了一下,想爭辯一句我早就成年了,又覺得不好為這點事浪費時間。
所以我只是說:“我找你們老板。”
他們楞了一下,然后互相看看,我聽到其中有一個人“哈”了一聲。
打頭那個拉下臉,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姑娘,開玩笑么?你是不是搞錯了?”
其他人已經不動聲色地將我圍了起來,一臉“你是來找死的?”表情。
我從貼身處掏出還帶著我體溫的銀牌,托在手里說:“我帶了這個,要給你們老板看一下。”
立刻有人伸手來拿,嘴里念著:“這是什么東西?”
我立刻收攏手指握緊銀牌,還來不及說話,就有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攔住了那人伸向我的手。
我把頭轉向新來那人,那是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看上去毫無殺傷力,可那幾個壯漢看到他,全都低頭矮了一截,一副十分畏懼的樣子。
“安總管。”他們齊聲叫他。
安總管對我露出和善的笑容,開口問:“姑娘受驚了,這些粗人不識禮數,還請姑娘不要責怪。”
我眨眨眼,問他:“你就是老板?”
安總管立刻道:“不不不,我只是坊內主管。現在時間尚早,敝坊主尚未起床,不如姑娘隨我到內室休息一會兒,待坊主醒了,我再為您通報?”
我趕緊搖頭道:“我真的很著急,你能不能現在就把這個銀牌交給你家坊主看一下?”
我再次張開手,這個安總管身上有一種令人信任的味道,我相信他能理解我的急切。
安總管慎重接過銀牌,開口道:“如此就請姑娘稍候,我讓人帶你去內室休息。”
我指著門外說:“不用,我在車里等就好。”
安總管隨我一起走出門外,看到靜靜停在街角處的大車。趕車大叔累了一夜,這時候正在車前頭頭一低一低地打著瞌睡。
安總管用詢問的目光看我,我趕緊說:“還有人在車上,他才是銀牌的主人。他身體不好,不方便下車。”
安總管立刻道:“既然貴客不方便下車,那我這就安排貴客的車先進內院吧。拂曉風寒,怎可讓貴客在風中等候?”
安總管的辦事效率極高,很快就有人引著我們的車轉到樗云坊另一邊,從一扇側門里頭直接駛入了內院。
趕車大叔縮手縮腳,小心翼翼地坐在車上,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我說姑娘,你家公子到底說什么來頭?這樗云坊可是都城第一大賭坊,一般人哪進得了它的內院啊?更別提見老板了。”
我又想起那小鎮上的當鋪老板了,心說一會兒樗云坊的老板出來,可千萬別撲通就跪下了啊。
內院花團錦簇,車子在花架下頭停穩,我剛想回到車里頭去,突然“砰”的一聲,一道黑影撞入車門,一眨眼又消失了。
車門大開,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空空蕩蕩的車廂,一聲尖叫卡在喉嚨里頭。
安總管趕過來,仍是一臉和藹地對我解釋:“別怕別怕,剛才是我家坊主,坊主一向熱情待客,知道有貴客到來,一時心急,就先請車上的貴人一起進內堂了。姑娘隨我來吧,我帶你過去。”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趕車大叔已經嚇呆了。
難不成剛才那道一瞬間就把阿葉帶走的黑影就是樗云坊的老板?他到底是什么人?黑風怪嗎?
4
我隨著安總管走向內堂,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頭的咆哮聲。一個男人中氣十足地怒吼著:“什么叫舊疾復發?啊?你是被人捅了刀子還是喂了毒藥?弄得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那吼聲震得我耳朵里頭嗡嗡作響,我飽受驚嚇地看了安總管一眼,對他的鎮定完全沒法理解。
我快走兩步奔過去,隔著內堂懸掛的珠簾看到了樗云坊的坊主和阿葉。
樗云坊的坊主是個身穿黑色錦衣的年輕男人,皮膚微黑,一雙眼睛又圓又大,烏黑頭發在腦后高高束起,發尾翹翹的,隨著他激動的吼叫上躥下跳,看上去十分……可愛。
我也知道用“可愛”來形容一個男人不太合適,但我實在找不出其他形容詞了,尤其他還做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配上他那張娃娃臉,簡直像一頭張牙舞爪的小老虎,讓人情不自禁想去順順他的毛。
阿葉靠在一張鋪著柔軟皮毛的軟榻上,無力笑道:“你不要這么兇,嚇到我的恩人了。”
“你的恩人?”坊主猛地回頭,安總管立刻掀開珠簾將我推了進去。我猝不及防地與坊主打了個照面,他看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圓溜溜的眼睛瞇了起來,嘴里“哈”了一聲。
阿葉微微喘著氣道:“春風,來。”
我走到榻邊,握住她的手。
他抬起渙散無焦的眼睛,準確地對著坊主所站的方向說:“就是這個小姑娘,我的恩人,沒有她,我早已死在荒郊野外了。”
坊主煩躁地走來走去,皺著眉頭道:“閉嘴吧,沒力氣講話就別講了。我這就派人去找竹正,你留著力氣,等他來了再跟他細說你這舊疾吧。”
“竹正先生啊……”阿葉似笑似嘆,“你的面子還真大。”
聽上去這個竹正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心里不由一喜。
坊主板著臉,哼聲道:“那是當然,我面子一向大。不像你,藏頭露尾,弄到后來,誰都不知道你是誰。”
他說完這句,一抬手就叫:“安總管。”
安總管一直在珠簾外頭候命呢,聽到這里立刻應聲。
“等一下。”阿葉突然道。
“干什么?”坊主臉色難看地瞪著他。
軟榻上的男人面無人色,卻仍帶著笑道:“不用麻煩竹正先生,我需要的東西你就有,我是來問你討藥的。”
坊主再一次咆哮:“你腦子糊涂了?我有什么藥?我是開賭場的,又不是開醫館的!”
他的聲音真大,樣子真兇,等我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時候,我已經兩手張開擋在他和阿葉中間了。
坊主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兩只眼睛瞪得有銅鈴大。
阿葉看不到這一幕,他艱難地喘了口氣,歇了一歇,這才笑道:“你從冉隴帶回來的那盒藥呢?別小氣,快去拿。”
坊主愣了一下,一手指著阿葉叫了半聲:“你!”然后突然暴跳如雷,轉身踢翻了一張紫檀案幾,擱在上頭的沉香木山與沉重的案幾一同飛了出去,砸穿了一排雕花木窗,轟然落在了窗外的花叢里頭。
這還只是他的第一腳,之后屋子里頭接連巨響,富麗堂皇的內室幾個眨眼就成了一片廢墟,坊主搞完破壞之后,嗖一聲就從窗戶的破洞里頭飛了出去,徹底沒影了。留我在房間里頭唯一完好那張軟榻旁邊目瞪口呆地站成了一座雕像。
安總管掀開珠簾走進來,目不斜視地踏過滿地狼藉,恭敬行禮道:“公子,我家坊主有些急事要處理,還請諒解。公子累了么?我送您去雅室休息一會兒可好?”
阿葉客客氣氣地回答:“那就有勞了。”
我們被移到另一個房間,雅室在一側竹林之中,一條碎石小徑直通廊下。四周翠竹在晨光中葉梢帶露,枝干挺秀,一派清幽雅致。
房間里已經擺好了時鮮水果和精細點心,安總管退了出去,房間里頭只剩下我和阿葉。
我緊緊抓著他,叫道:“暴力狂,那家伙是個暴力狂!”
阿葉安撫我:“那家伙兇是兇了一點,但人不壞,你不用怕他。”
“他是你的朋友?”我沒有說其實我并不怕坊主,那個小老虎一樣的男人只是擔心他,我看得出來。
他動了動嘴角,笑了一下,可那點笑意剛剛浮起在他唇邊就消失了。他說:“不,他只是我的生意伙伴。”
我欲言又止,他仿佛能夠看到我臉上的表情那樣,又說了句:“你不用問他我是誰,我和他只見過兩次面,他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了一會兒,心里一陣翻江倒海。這時候,我突然就理解坊主了,面前的男人真有隨時讓人暴走的本事。
我深呼吸兩聲,提醒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重病患者,要自己冷靜。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往兩邊看了看,然后驚喜捧起桌上的粥碗。
“這里有粥,還是熱的。”我期待地問他,“你要吃一點嗎?”
粥是溫熱的,正好可以喝。雖然坊主是個暴力狂,但他這里真是應有盡有,而且一切都恰到好處。
阿葉搖頭,帶著竹葉清香和水氣的晨光落在他的臉上,他問我:“天亮了嗎?”
我嗯了一聲。
他又道:“你吃吧,折騰了一夜,餓了吧?”
“可你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我急了。
但無論我怎么堅持,他最后也只喝了兩口水。離開王神醫家之后,他的精神變得意外的好,居然一直都沒有躺下,到了這個時候,就連無神的雙眼也有了些亮色。
我難過地看著他,不用神醫診斷我也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我抱著最后一點希望問他:“你問坊主要的那種藥是不是能讓你好起來?”
他摩挲著手中的銀牌,低低道:“先看他肯不肯給吧。”
我霍地站起來說:“我去找他,問他要。”
阿葉按住我,低低溫柔道:“傻姑娘。”
他的手上并沒有用什么力氣,我卻渾身一震,撲通就坐下了。
他繼續道:“他若是不來,也不用勉強,我的時間不多了,等到明天天亮若還求不到藥,我們就走吧。”
大概是難過到了極限,我聽到他這么說,反而麻木了,只問:“走去哪里?”
窗沒有關,他望著風吹來的方向,悠悠道:“自然是去我要去的地方,見我要見的那個人。”
5
我們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西山。
坊主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白胡子老先生。
老先生進屋的時候,腦門上全是汗,胡子都亂了,一臉的憤怒。
他在廊下甩掉鞋子,重重踏上來,嘴里憤怒地抱怨:“什么急事!這是火燒你家房子了還是有人砸場子?哪有強行拉了人就跑的?”
坊主怒目指著屋里叫,聲音比他大多了:“急不急你自己去看!”
老先生進了屋,伸頭一看,然后對著坊主吼了回去:“不就是要我看診嗎?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除了病人,其他人都給我滾出去!”
坊主喘著粗氣,氣壯山河地怒道:“滾就滾!”說完一伸手,把我也拖了出去。
安總管已經體貼地在廊下布置了矮桌與絲墊,我和坊主兩人面對面坐了,誰都對桌上的茶點沒有一點胃口。
我問:“那就是你說的竹正先生?”
坊主斜看我一眼,嗯了一聲。
我鍥而不舍地繼續問:“他的醫術很高明嗎?”
坊主一臉不耐煩地又“嗯”了一聲。
我沉默了,轉過頭去望著合攏的移門,不再提問。
我沒聲了,坊主卻開口了,問我:“你真的救了他?”
我看看他,坊主是個很精神的男人,就算是咆哮的時候也十分可愛,一張娃娃臉,五官堪稱英俊,但我對他就沒有一點兒心動的感覺。
我摸摸胸口,再次確定自己是正常的。
我并沒有對每個長得好的陌生人動心,就比如坊主,我連多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沒有。我喜歡阿葉,就因為他是阿葉。
我的默不作聲讓坊主再次憤怒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桌上茶碗一陣叮當。
“我問你話呢!”
我回過神來,趕緊對這只噴火龍點頭:“是的。”
坊主兩條濃眉扭在一起,上下打量我一會兒,匪夷所思地道:“微明之主需要你救?他病的是腦子吧?”
我“咦”一聲:“你怎么知道?”
坊主一時無言。
我又問:“微明之主是什么意思?”
坊主詫異反問:“你不知道?”
我搖頭,雖然難過但仍實話道:“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坊主的手動了動,不知道是想安慰我一下還是想再拍一下桌子。他咬著牙,切齒道:“這也沒什么稀奇的,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要不是阿葉已經告訴過我了,恐怕我在愁腸百結中也會忍不住笑出來。
竹門一動,我和坊主一起回頭,竹正先生緩緩走出來,白色胡須隨風飄動。
他站在桌前拂一拂袖道:“大象無形,道隱無名。所謂微明,自然是無所不在,卻又無處可尋的。”
坊主怒擊桌面:“你偷聽我們說話!”
竹正先生世外高人的形象立刻消失,指著坊主吼了回去:“你聲音那么大,死人都給吵醒了,就隔著一道門,誰聽不到啊!”
我插不上話,就快被他們倆急死了,這時候也顧不上禮儀了,用力扯著竹正先生的袖子說。
“竹正先生,你快告訴我們看診的結果啊。”
“哎哎,你小點兒勁。”竹正先生護著自己快要被扯下來的袖子,坊主一眨不眨地瞪著他,半點都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竹正先生嘆口氣,索性坐了下來,端起桌上沒人動過的茶碗喝了一口,這才道:“小樗啊,微明之主到你這里來,并不是來看病的吧?”
坊主惱怒道:“他是來討東西的。”
竹正先生“嗯”了一聲,又問:“那你為什么不給他?”
坊主楞了一下,僵硬道:“你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嗎?”
竹正先生點頭:“我知道。”
“知道你還要我給他?那明明是……明明是……”
竹正先生放下茶碗,整整衣襟道:“他快不行了,沒救。這種時候,他要什么你都該給他。微明之主一向大方,從不欠賬欠人情,既然是他開口,你就該趕緊給,趕緊討好處,趁他還活著要他替你完成你辦不到的事情、完不成的心愿……”
竹正先生的話還沒說完呢,矮桌就被掀翻了,茶水飛濺,烏黑桌面眼看就要砸到他的鼻子上。可竹正先生身形一飄,就像狂風里的一片竹葉似地飛了出去,眨眼落到了竹林里,一只手里還拿著青綠色的茶碗。
“出診費我不收了,快死的微明之主也是微明之主,得見一面三生有幸。不送不送,我走了。”
竹正先生這么說著,繼續一飄兩飄,最后幾個字傳來時他已經出了竹林,連背影都看不到了。
坊主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倒是安總管永遠的處變不驚,還對竹正先生消失的方向欠一欠身,客客氣氣說了聲:“先生慢走。”
坊主僵硬地扭轉脖子,看著緊閉的竹門,呼吸沉重,喘出來的全是粗氣。
在我覺得他又要拆房子出氣的時候,他卻突然叫了一聲:“安總管!”
安總管立刻應了一聲。
坊主終于不喘粗氣了,不但不喘了,就連聲音都沉了下來。
我聽他對著安總管暗沉道:“竹正的話你也聽到了吧,還愣著干什么?去取藥!”
第三章 悠悠我心
1
“我要去都城外十里溪一趟,那里有個小村,村頭三株柳樹,往里第三家農居,門口有一個帶水井的院子,屋后種了一株杏樹,這個時節,杏花應該已經開了,你帶我去,我看一眼就好了。”
我總記得這段話,它在我的腦海中印象如此之深刻,以至于我在夢里已經身臨其境過許多次。
所以當我真的走過青綠小溪,身邊柳條青青,遠望農家綠樹繁花中隱約露出的戶戶白墻,一時間竟覺得自己是回到了熟悉的夢境里頭。
冉隴之藥神奇無比,一夜之間,除了仍舊目不能視之外,阿葉竟像是完全康復了。他的身上再看不到被病痛百般折磨的痕跡,原本毫無顏色的雙唇也透出淡淡的紅色,高鼻長眉,瞳如黑曜,一路行來風姿盡顯。
“快到了。”他低聲道。
我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如冰如玉,沒有一絲溫度。
溪邊沒有車道,車子進不來。趕車大叔已經帶著酬勞離開了,我們是沿著溪水走過來的。綠姬被我栓在路邊的樹林里頭,這段日子它跟著一輛慢騰騰的大車長途跋涉的,脾氣也像是磨得好了,被單獨留下居然也沒鬧,只安安靜靜地低頭啃草吃。
我走得很慢,不像是在給一個看不見的人領路,倒像是被他牽著走。
他這樣白袍素帶,頭戴玉冠,在碧澄澄的溪水邊緩緩行來,春日中仿佛畫中人。而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貪婪地看著他,好像他隨時都會消失在無限明媚的春光中。
我記得坊主對他說,你可想好了,冉隴之藥不是用來求生的。
阿葉在他面前淡淡笑著,他說:“我知道,人之壽數,天意而已。我并不畏死,我求冉隴之藥,只是為了一點未了之愿。”
坊主撐著頭,疲憊道:“連你這樣的人,都會有未了之愿?”
阿葉反問他:“你呢?有什么心愿?”
坊主一臉受辱,慢慢又轉為自嘲,他那一張娃娃臉上露出這么多復雜的表情,真是令人不適應。
他難得沒有吼叫,聲音平平道:“我想說我不是為了這個,但我也是人。”
阿葉開口說:“春風,替我向安總管要一壺新酒。”
其實酒就在桌上,但我還是走了出去。
早晨我們離開的時候,坊主看上去已經恢復正常了。他在車邊看我一眼,接著直截了當地大聲問已經坐上車的男人。
“為什么她還在?你要帶她去殉葬?”
男人笑而不答,而我麻木地白了他一眼,不想也沒有力氣反駁。
就像現在,阿葉溫和問我“春風,你有什么心愿?”的時候,我也提不起一點力氣去回答他。
阿葉等不到我的回答,便柔聲道:“我答應過你,要好好謝你。”
我哽了一下,突然想起樗云坊坊主說的——我想說我不是為了這個,但我也是人。
我突然有了點精神,扯著他問:“無論是什么心愿,你都會答應嗎?”
他微笑,摸了摸我的頭,說了聲:“傻姑娘。”然后他在我的手里放了一樣東西。
我低頭看,正是那塊銀牌。
他合攏我的手指,要我握緊它,低聲道:“春風,你這一路辛苦了。你是個難得的好姑娘,我欠你良多。我有心送你金銀,但仔細想想,那都是些粗鄙俗物,只怕你覺得受辱。至于奇巧玩物,我們認識時日尚淺,我也不知道你喜愛什么,即便任你挑選,也怕你看不上眼。想來想去,只有把這個留給你。今后你若有需要,就去樗云坊找小樗,我已經對他有所交代,無論你有什么要求,他自會替你辦妥。”
“無論什么要求都可以?你確定嗎?如果我要一艘能出海三千里的大船呢?”
阿葉微微一笑。
我也笑了。我平白得了這么大一件寶貝,還有一個想要什么都可以的承諾,一想到將來我隨時都可以把那只噴火龍指揮得團團轉,我就笑得合不攏嘴。
我繼續說:“光是一艘大船還不夠,船上還要堆滿了金山銀山,金子打成的樹上站著能唱歌的七彩長羽鳥,樹下頭走著渾身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梅花鹿,乖得像狗一樣的老虎,船下還有可以載著我在海里巡游的大魚。”
我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還有……”
他抬起手,摸索著擦了擦我的眼睛,柔聲道:“別哭,等過了今天,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誰說我哭了?我一手握著那塊銀牌,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才發現自己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但我不能把這句話說出來,阿葉說的對,人有生老病死,又有求之不得,這些都是沒辦法的。
十里溪號稱十里,其實并不長。村口有三棵柳樹的村子也十分小,仿佛都沒走幾步路,門口有一個帶水井的院子的農戶就已經到了。我終于看到了那株在我夢里出現過無數次的杏花樹。那樹巨大無比,傘狀樹冠將整個小院全都籠罩其中,春日里杏花盛放,粉白粉紅累累枝頭,云蒸霞蔚,恍若仙境。
我在爬滿了綠蘿的籬笆外停下腳步,籬笆并不高,只及到我的腰間。小院井邊有幾只雞閑散地踱著步子,地面上星星點點,滿是灑落的杏花花瓣。
我聽到自己說:“到了,就是這里。”
阿葉停下腳步,手扶柴扉,一時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小院柴扉只是虛掩著,農家春日忙碌,這時間正是家家戶戶下地插秧的緊要關頭,小村農舍間十分安靜,幾乎沒有人在走動。我們這樣突兀地站在人家門口,也沒有人來問一聲怎么回事。
半晌,我才聽到他問我:“這么安靜,是沒有人在嗎?”
我仔細看了兩眼,隔著小院,農舍里頭悄然無聲。門窗都是關著的,我也看不到里頭是否有人。
我正想說“要不要我進去看看”?農舍木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農婦打扮,荊釵布裙的年輕女人走出來。她很美,那是一種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美麗。再農婦的打扮都沒關系,真正的美人,是穿抹布也漂亮的。
她抱著一個扁平的竹匾,一副正準備出來喂雞的模樣,看到站在籬笆外頭的我們倆,腳就定住了。
其實她的眼里只看到我身邊的男人,我看她雙目一瞬不眨地盯著他,漸漸臉上似哭似笑,就連嘴唇都發了抖。
“是你。”她終于開口。
阿葉微笑著,我聽到他對我說:“春風,我已到了,你去吧,我們就此別過。”
然后他在我眼前推開柴扉,向前走了一步,對她聲音傳來的方向溫柔道:“是,一別經年,你尚好?阿蘿,我來看看你。”
我轉身就走。
2
我走得又快又急,眼前一片模糊,一切都混成了一大塊一大塊的顏色。天與遠山是沒有過渡的藍與青,溪水和楊柳是無數種深淺的碧與綠,杏花落成了雨,紅色的白色的,迷亂人眼。
我在紛雜的色塊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胡亂走著,直到撞上一個人。
我的感覺就像是撞到了一塊鐵板,而我也確實聽見了鐵器落地的聲音。
低低的男聲抱怨了一句什么,我定了定神,終于能看清了。
我撞到了一個早歸的農夫,為了扶住我,他手里的農具已經掉了一地,現在他蹲在地上,正撿那些東西。
我的一聲抱歉還沒有出口,就看到他從泥地里抓起一抹銀光。
是那塊銀牌,阿葉給我的銀牌。
我下意識去搶,混亂道:“還給我,那是我的!”
農夫手一收,我還沒看清他是怎么站起來的,他就已經到了三步以外。
我與他面對面,這農夫身材高大,眉目硬朗,看上去不像是種地的,更像是個武夫。
他雙拳緊握,死死地盯著銀牌,喉結上下滑動一陣,最終聲音暗啞地問道:“這銀牌……你是與這銀牌的主人一起來的嗎?”
我有一種荒謬的感覺,但我還是答了他:“是的,可他把銀牌給我啦。”
農夫臉上露出極其恐怖之色。
“給你?”他聲音猛地拔高,然后又直墜下來,“他還沒走是嗎?你陪著他一起到這里,卻把他單獨留下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表情太可怕了,我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只看到劈面銀光一閃。我抬手一抓,抓到的正是那塊銀牌。而那農夫早已經身形晃動,繞過我箭一樣沖入了村子,連背影都看不到了。
我覺得我該走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腳。我仿佛陷在了一個漫無邊際的長夢里,夢里的一切都荒誕不經,卻又都讓我無法抵抗,無法自拔。
我轉身跑回去,小村依舊安靜,村口楊柳依依,往里第三家農舍,籬笆低矮,綠蘿纏繞,院子里有一眼水井,屋后一樹杏花盛開,粉紅粉白的花瓣落在院子里,水井邊,也落在井沿上,落進黑洞洞的井口中。
小院柴扉大開,院子里沒有人,那幾只雞仍舊在井邊閑散踱步。農舍的門也開著,陽光那樣好,卻照不進那扇門里去,無論怎么看,那里面都是黑的。
而后我就聽到屋后傳來一聲嘶吼。
那吼聲可怕極了,我踉蹌著繞過農舍,奔向屋后。
屋后就是那株巨大的杏花樹,滿樹杏花怒放,如云如霞。樹下已經有三個人在,我在路上遇到的那個農夫瘋了一般將阿蘿推抵在樹上,雙手抓著她的肩膀,嘶吼著。
“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
而那第三個人安靜地坐在樹下,杏花飄落下來,一點一點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兩手落在身邊,手心向上,微微攤開,手邊是一把染血的尖刀。我虛脫地跪在他身邊,把顫抖的手指放到他的臉上。他閉著眼睛,面容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容。如果不是從他胸口漸漸暈染半身的殷紅與刺鼻的血腥氣,我幾乎要以為他是睡著了。
我慢慢抱住他,雙手越收越緊。我想尖叫,想痛哭,想怒斥他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讓我親手把他送到這個地方……
可我發不出聲音,我喉嚨劇痛,不能呼吸,窒息的感覺讓我一下一下地抽搐起來。
但我仍舊不愿放手。
我再也不要放開他,不管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一片模糊中,我只覺得脖子后頭突然刮過一道冷風,再然后我就落入無邊無際的黑暗當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動作是摸自己的后脖子,第二個動作則是揉自己的眼睛。
第一個動作是因為我的后脖子疼得厲害,第二個則是我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一切。
我這兩個動作一做,出現在我頭頂上方的那兩個腦袋立刻開始了互相指責。
“我就說你打重了吧?你怎么能對小春風下那種黑手?”
“我打她是因為她喘不上氣了好嗎?小茯說再不動手她就要把自己憋死了,我是救她,是救她!”
他們兩個太吵了,雖然我唇舌干澀,但還是忍不住開口打斷了他們。
我咳嗽著說:“五師叔,六師叔,我在做夢嗎?你們怎么會在這里。”
五師叔和六師叔一起咧嘴笑,一起張開嘴說話。他們是一對雙胞胎,都瘦,谷主管他們叫大猴子小猴子。他們有一樣的小眼睛和尖下頜,平時總活蹦亂跳停不下來,互相嫌棄著做出同樣的動作,就連啰嗦都是一模一樣的。
我在一片混亂里,只到半句話——我們把你和那個快死的男人一起帶到這里……
我猛地坐起來,差一點撞到五師叔的下巴。
“他沒死?他在那里?你們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五師叔被我死死抓住衣領,臉色都有點發青,憋著氣說:“你別問啦,他是你師父看中的人,現在好不容易被她找到了,當然在她那兒啦。”
“師父?”我尖叫一聲。
六師叔掰開我的手,先把他的孿生兄弟給救下來,這才說:“是啊,小茯傳信回谷里,說你帶著她看中的男人跑了,我們這才趕過來幫忙的。”
五師叔摸著脖子,心有余悸地說:“小春風啊,我看那男人半死不活的,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和小茯翻臉嗎?你們倆可是從小就最要好的……”
我推開他們就往門口跑,邊跑邊叫:“我跟你們說不清楚!他才不是師父看中的男人呢,他是師父看中的手術材料!”
可我還沒跑到門口就被扯住了。五師叔扯著我的左胳膊,六師叔扯著我的右胳膊,扯得我寸步難行。
五師叔在我耳朵邊上頗有些艱難地道:“原來是這樣啊……那你也別去了……”
六師叔接上兄弟,替他說完了那句話。
“我們也不知道小茯把他帶哪兒去了。我看現在這時候,小茯大概已經快把手術給做完了。”
3
我后退幾步,虛脫地跌坐下來,一時萬念俱灰。
其實想想,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開不開顱又有什么關系呢?他原本就活不了多久了,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發病時候的煎熬,對他來說,多活一天,不過是多一天痛苦。
他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心心念念,不遠千里地去見一個人,不過是為了讓她殺掉自己。
但阿蘿為什么要殺他呢?她有什么理由,要殺一個死前只想看她一眼的男人呢?
我垂著頭,百思不得其解。
五師叔和六師叔站在我身邊,看著我垂頭喪氣地坐在那兒默不作聲,兩個人又同時著了急。
五師叔說:“小春風,你可別為一個男人想不開啊。”
“對對。”六師叔立刻接話,“也別跟你師父鬧脾氣。我們倆可都看到了,就算他真死了也跟你師父沒關系。”
“就是。”五師叔猛點頭,“他是甘愿讓那個女人刺他一刀的,我們都看見了。”
我猛地抬頭:“你們看見了?”
“對啊。”他們倆一起點頭,勸我勸得十分情真意切。五師叔六師叔與我的感情一向不錯。我進谷的時候,他們才十歲多一點兒,自己也是小孩子,所以常帶著我一起玩,與其說是我的師叔,不如說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
我懇求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樣的,你們告訴我,我想知道。”
他們倆對看一眼,一起道:“行啊,你乖乖坐好,我們就講給你聽。”
我乖乖地坐在榻上,聽兩位師叔講事情的經過。
五師叔搖頭晃腦地從頭開始講:“我們接到小茯的傳信,馬不停蹄就從谷里出來了。你也知道,小茯是個沒主意的,只知道吵著要找你,也不知道上哪兒找,怎么找,只好求我們倆幫忙。”
六師叔一臉得意地接上:“我們一到,就猜出來你肯定是送你師父看中的男人回家去了。”
我沒好氣地打斷他:“他不是師父看中的男人!”
“對對,是小茯看中的手術材料。”六師叔不以為然地揮揮手,“你師父說這人是你們從齊國和山戎的戰場上撿來的,還是個帶甲的貴公子,這樣的人肯定住在齊都啊。所以我們就帶著她一路趕過來了。”
五師叔笑嘻嘻地說:“說來也巧,我們還沒進城呢,就有匹馬從路邊樹林里頭直奔著我們沖過來了,跑到跟前那叫一個親熱喲!你猜猜這是怎么回事?”
“是綠姬……”我有氣無力地吐出這三個字。
六師叔一拍手:“對啊!我們一看,綠姬都在這兒了,你還會遠嗎?就趕緊進村子去找了,沒找到你,倒是先找著了你師父看中的男人。”
“他不是……”我一口氣頂上來,又泄了,擺了擺手說,“算了,你們繼續說。”
“我們在樹上,看他好端端的正跟人說話,也不好意思下去扯了人就走,就讓你師父等一等,等你來了再問清楚這是怎么回事。”
我腦袋發漲,耳朵嗡嗡響,忍無可忍地看著他們倆,氣若游絲地說:“五師叔,六師叔,你們明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些,能不能直接說你們看到了什么……”
他們又對看了一眼,然后五師叔說:“可以是可以,不過小春風,你聽了不要難過。”
六師叔推了兄弟一下,憤憤地說:“怎么會不難過?瞎子都看得出春風喜歡那個男人了。”
我開始滿床找東西,想扔到他們兩個的臉上去。
大小猴子一起按住我,慌里慌張地說:“別激動,別激動,我們說就是了。”
我安靜下來,重新坐好,等他們開口。
五師叔開始說:“我們看到那個漂亮姑娘帶他到屋后頭……”
他的話還沒說完,六師叔就一手肘撞在他腰上說:“哪漂亮了?我看小茯和春風都比她好看。”
我嘆了口氣說:“六師叔,你別安慰我了,繼續說就是了。”
“哦。”六師叔揉了揉鼻子。
五師叔踹了他一腳,報了仇才滿意地說下去:“他們站在樹下頭說話,那姑娘說‘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五師叔說完,轉過臉看著六師叔,到底是孿生兄弟,六師叔立馬就默契地接過了另一個角色,清了清喉嚨說:“你師父看中的男……咳,看中的手術材料就說‘阿蘿,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五師叔在旁邊不滿道:“他說的時候才沒有你這么硬。”
六師叔瞪他:“你行你來演啊。”
我重重敲了一下榻邊。
他們倆立刻咳嗽一聲,五師叔轉過身繼續道:“那姑娘又說‘挺好,這里的日子平靜,時間就過得快一點。。’”
六師叔笑了笑,放軟了聲音說:“這就好,我想你該是喜歡這樣的生活的。”
我呆呆地望著他們自說自話地入了戲……猴子一樣的六師叔硬要溫柔笑語,實在讓人不忍卒視。
五師叔也受不了了,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雞皮疙瘩,這才憋著嗓子說:“可我還有心愿未了。”
“我知道。”六師叔很輕聲地說,然后更輕聲地重復了一遍,“我知道。”
“你的眼睛怎么了?”五師叔抬起手,像是要摸摸兄弟的眼睛。
六師叔沒避開,他也沒真的摸上去。
這兩只猴子真是太可笑了,可我摸一摸臉,我的臉麻木得像一塊木板,根本笑不出來。
我說:“你們倆說就行了,別演好嗎?真是夠了!”
“都是你演得太差了。”五師叔推了六師叔一把,六師叔沒說話,抬起腳給了五師叔一下。然后五師叔拍了拍衣服,認真道:“那個男人瞎啦,你師父說他腦子里頭有血塊,所以才看不見的,是不是?”
我點點頭。
“可惜了,要不是看不見了,那個女人一定沒機會殺他的。”
我哽咽一聲,兩個師叔就慌了,六師叔趕緊地摸著我的腦袋說:“別哭別哭,不是說好了不難過的嗎?”
我看了他一眼,很想問什么時候說好的?不過算了,我不想跟一只猴子計較。
我說:“我不難過,你們快說下去啊。”
六師叔又說:“好了好了,我們趕緊說完啊,接下來也沒多少了。那個男人沒回答他眼睛怎么了,只對那女的說‘把你的心愿告訴我吧,或許我能幫得上忙。’那女的說好,可又不說她的心愿是什么,只拿了一朵落下來的花給他。”
五師叔接過去說:“她說‘今年杏花開得特別好,可惜你看不到,這一朵是剛落下來的,美得很,給你。’她把花遞在他面前,花瓣都碰到他的臉了,那男人抬起手去接,沒防備她說話的時候另一只手也一直在動。”
六師叔在旁邊比劃著當時的情景給我看,他一只手做出拈花的樣子伸在五師叔面前,另一只手手掌如刀,極慢極慢地靠近他的心臟。
五師叔道:“我們還在奇怪她這是在干什么的時候,她那只手已經到了男人胸口了,原來她袖子里藏著一把尖刀,等靠到極近的時候,只一下,就全扎進去了。”
六師叔的手刀隨著這句話也刺到了五師叔的心口上,五師叔“哎呦”一聲,捂著胸口一腳踹了出去,怒道:“都說了不演了!”
六師叔輕巧閃過兄弟的大腳,這才道:“那男人原本身手一定不錯,一個人雖然看不見,可只要練過功夫,這樣的致命一擊聽風聲也能擋住。可那女人太陰了,她一邊跟他說話,一邊遞花給他,另一只手極慢推進,一點風聲和殺氣都不帶,所以一下就得手了。”
他們說著說著,聲音就沒了。
半晌以后,他們兩人一起蹲下來,蹲在我面前懊惱地說。
“早知道你會這么傷心,我們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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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看著他們,自言自語地問:“為什么她要殺他呢?”
五師叔在牙縫里吸了口氣,喃喃說:“是啊,女人真可怕是不是?”
六師叔撞了他一下:“又不是每個女人都那樣,小茯和春風也是女人啊。”
我完全沒聽清他們在說什么,只恍恍惚惚的,又問了一遍:“為什么她要殺他呢?”
五師叔“呃”了一聲,為難地說:“那女的怪怪的,明明下那么毒的手殺了人,一刀下去她居然就哭了。”
六師叔附和道:“對對,那男的也奇怪,刀一進去,他就按住那女的手,不讓她把刀拔出來。”
五師叔推了他一把:“他那是要說話。刀一拔,血流出來人就說不出話了,插著還能說上幾句。”
“這我能不知道嗎?我還沒說完呢!”
眼看他們兄弟倆又要打起來,我一手一個抓住他們,哀求道:“他說了什么?你們快說啊。”
五師叔想了想,說:“那時候你師父已經急了,眼看就要從樹上跳下去,我忙著抓住她別讓她下去搗亂呢,沒聽清。”
六師叔得意地晃著腦袋說:“只有我聽見了。你們知不知道?人給捅了一刀,立刻就會變得沒一點力氣,說話的聲音都成了氣聲,也就是我,功力深,耳朵好,那么點兒聲音都聽到了。他說‘阿蘿,你的心愿,就是殺了我嗎?’”
“后來呢?”我用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問。
“她抱著他!”六師叔好不容易有了獨自表演的機會,頓時連說帶比劃激動不已,“中了刀的人沒力氣,立刻就會軟下來。她抱著他他才沒躺到地上去。她抱著他慢慢靠著樹坐下來,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子,啊對了,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硬漢子,好樣的。”
“她有沒有說什么?”我氣若游絲地說,再沒有多余的力氣指責六師叔的啰嗦了。
六師叔撓著頭發說:“她說是,那男的就笑了。”他頓一頓,從牙縫里吸了口氣,做出一個犯牙疼的表情說,“他還自己把刀拔出來了,血流了一地,就這樣他臉上還是笑的呢,老子硬是服了。”
六師叔說到這里,一時沒了聲音,在旁邊插不上話好久的五師叔終于找到機會,大聲搶回發言權說。
“然后就有另外一個男的沖過來了,看到他們倆抱在一起,立刻就吼了起來。”五師叔下斷言,“我覺得他一定和那女的是一家子,看到老婆跟別的男人那么親熱,當場就瘋了。”
六師叔立刻提出反對意見“他明明是看到那女的殺了人才瘋的好嗎?他看到的重點是他們抱在一起嗎?重點是一地的血啊!你沒看見他把那女的拖開按地上那樣子?我看他是要為了那男人掐死她!”
我站起來,替他們倆結束這場爭吵。
“五師叔,六師叔,你們別說了。我不想再聽了。”
他們倆終于不說話了,只擔憂地看著我。
我抹了把臉,勉強笑了笑:“我想去看看他,你們知道他在哪兒嗎?”
五師叔不那么流利地說:“我們不是說了,你師父把他帶走了。”
六師叔摸著我的頭說:“是啊是啊,我們也不知道你師父把他帶去哪兒了。你還躺著呢,我們得留下來保護你啊小春風。”
“我躺了多久了?”我呆呆地問。
他們倆對視一眼,正欲言又止的時候,門外突然一陣拍門聲,夾雜著師父變了調的叫聲。
“小五!小六!你們快出來啊!”
我和兩位師叔一起沖出去,就見師父滿臉是汗地站在院子里,一眼看到我就愣了,然后一臉莫名地指著我,眼睛看著那兩只猴子說。
“怎么回事?春風怎么醒了?我明明用了十日醉,怎么才五天她就醒了?她應該還在睡啊。”
我聽到這句話,一口氣就直頂到腦門上來了,拔腿就向著她沖過去:“你還對我用十日醉?你到底還記不記得你是我的師父啊?”
師父被我追得滿院子亂跑,嘴里哇哇叫著:“你才不像話呢!居然帶著我要的人偷偷跑掉,害得我到處找。”
五師叔和六師叔站在門口津津有味地看著我們倆,一點兒都沒有要過來勸架的意思,就差沒拿一包瓜子邊嗑邊看熱鬧了。
我和師父從小追到大,從來分不出勝負,再這么跑下去是沒底的,我不能在這種時候跟她鬧。
再說我躺了五天了,骨頭都軟了,真比耐力,我也比不過她。我喘著氣先停下,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咳嗽著說:“不跑了,你把阿葉藏哪兒去了?他在哪里?你告訴我。”
師父“啊”地叫了一聲,然后立定腳步,身子轉向我,眼睛卻游移左右,怎么都不肯與我對視。
師父平時雖然氣勢挺大,但人長得實在嬌小,比我還矮半個頭。及笄這種事情,我們谷里向來是沒有的,她到現在都披著頭發,有時嫌麻煩就扎個辮子,甩來甩去的。她愛吃,臉頰總是鼓鼓的,褪不掉的嬰兒肥,看上去永遠都像個小娃娃。大概就是因為這樣,谷里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讓著她一點兒,我也一樣,她要我認師父就認了,平時也總是聽她發號施令。她習慣了被我讓著,難得一次看到我真生氣了,一下就慌了。
我看她眼神躲閃,心里就是一沉,嘴唇也忍不住抖了起來。我發著抖問:“他……死了?”
師父頓時大叫:“沒有!怎么可能?我的手術可成功了!”
我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你救了他?他不是被刺中了心口嗎?”
五師叔六師叔在旁邊一個勁地對師父擠眉弄眼,師父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比劃著自己的心口說:“春風,你看啊,我們的心都長這個地方,他不一樣,他的心長得有點兒偏呢,那一下就貼著他的心邊上刺進去了。對了對了,他還吃了一種奇怪的藥,那種藥讓他渾身血流變慢,痛感也跟著消失了,所以就算刀拔出來了他也沒失血過多,你放心,我已經給他把傷口處理好啦。”
“啊!原來是這樣!”六師叔突然大叫,一臉憤憤地說,“虧我還以為他有多了不起呢,原來他根本就沒感覺!”
五師叔斜著眼睛說:“你了不起,你試試送上門讓人捅一刀?”
我只看著師父,盯著她問:“然后呢?然后你就把他的腦袋打開了?”
我這話一出,旁邊兩位師叔聒噪的聲音突然消失了,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和師父,一副“你們在說什么?”的表情。
師父張了張嘴巴,然后在我的瞪視下惱羞成怒地叫起來:“那又怎么樣?我早就說他腦子里有血塊,不開刀就是要死的,開了說不定還有救。我看他病得快死了,又自帶麻醉藥,有這么好的機會,當然是順便把拖了那么久的那一刀給開了啊!”
我一把抓住她,尖聲問:“那現在呢?你救活他了嗎?他活下來了嗎?”
師父被我抓住,再也避不開我的眼睛,她漲紅了臉,與我對視了一會兒,最后一臉不甘心地說:“活了!”
喜悅巨浪一樣猝不及防地拍了過來,拍得我搖晃著退了一步。
可我的高興沒有持續多久,師父拉著我,含含糊糊地又補了一句。
“活是活了,可是……可是他變得好奇怪啊。”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又有一個人從院門外頭摸索著走了進來。他走得搖搖晃晃,十分不穩當,跨過門檻的時候還沒成功,一下子就被高起的門檻絆得跌倒在地上。農家小院一地黃土,他在塵土飛揚里頭艱難地爬起半個身子,抬起一張滾得稀臟的臉,兩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們,而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無法置信的目光中“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