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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魚少年

2016-04-29 00:00:00梁安早
文學少年(小學版) 2016年4期

老屋寨三十多座吊腳樓簇擁在蒼莽的都龐嶺腹地中一塊巴掌大的平地上,山多田少,加上大山里,日照時間短,氣溫較低,禾苗上結的稻谷不飽滿,多半是秕谷,一年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不夠吃半年。

寨子前有一條寬闊、清凌凌的金鱗河,河里生長著數不清的草魚、鯉魚、鯽魚、青魚、鲇魚、鱔魚……大白天都能見到它們在河流里成群結隊竄上游下。這些魚兒肥大,味道鮮美,很受山外人的歡迎。

老屋寨的人侍弄完那幾塊巴掌大的梯田后,絕大多數時間,就是下河去打魚,然后熏干拿到山外的集鎮賣了,換錢回來維持家里的開銷。

每到夏天,直至中秋,或者延至更晚一點,天氣悶熱的晚上,八九點時,打魚的人就開始行動,十多公里長的金鱗河上到處都是火把,宛如一條由點點星光匯聚成蜿蜒的星河。

打魚的人以家庭為單位,大多數是夫妻檔。夫妻分為兩撥,妻子站在上游靜靜地候著,丈夫在下游,舉著熊熊的火把,用一片長長的竹子啪啪拍擊著水面,一邊拍,一邊向上游移動。

魚兒受到驚嚇,就向上游拼命地躥,水面上無數魚兒的身影在此起彼伏地躍動。站在上游的妻子見往上躥的魚兒越來越多,丈夫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急忙點燃火把,拿著長竹片拍擊水面。正在逃命的魚兒忽然見到前面有人在堵截,慌神了,沒頭沒腦的向旁邊逃竄,有些魚就跳到了岸邊的沙灘上,草叢里。

夫妻倆看看時機差不多了,就上岸去撿撲撲亂跳的魚,半個晚上下來,即使運氣最差的人,也能撿到三四斤。

這種奇怪的打魚方式是誰發明的,有多久的歷史了,寨子里的人幾乎沒有人說得清楚。反正,寨子里的人在還小的時候,就知道這么做。

在所有打魚的人當中,要數水生阿爸趙永壽的打魚技術最高明,同一條河里,同樣的打魚,但他每次打的魚都要比別人多很多。正是靠著他這一手打魚的絕活,他家的日子比寨子里任何一戶人家都要過得有滋味。

水生有個很有意思的名字——趙麒麟。他個頭高而壯實,比起其他同齡的豆子鬼們(小孩)高出一顆半的腦袋,不像他們那樣渾身曬得像一塊黑炭頭。他的臉色白白凈凈,又透出一種健康的紅暈;嘴角兩邊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笑起來的時候,酒窩就變得深深的;他的頭發不像他們那樣亂蓬蓬如同一堆枯草般隨隨便便罩在腦袋上,不長不短,油黑發亮,梳理得一絲不亂。

水生是土生土長的老屋寨人,但更像城里人,或者說,他是出生在山寨里的城里孩子。他沒有老屋寨的豆子鬼們淘氣,頑皮。那些豆子鬼們不是上山追野兔掏鳥窩,就是下河摸魚洗澡,或者是胡作非為,攆得雞飛狗跳,把寨子弄得烏煙瘴氣。他總是那么文文靜靜,很多時間里,是呆在家里看書。

因為他阿媽挺著大肚子跟著他阿爸晚上去河里打魚時,突然肚子痛,在岸邊的草叢里生下他,老屋寨的人就都叫他水生——水邊生的孩子,幾乎沒人叫他的大名趙麒麟了。

每當有人這樣叫時,水生就用一種特別高的聲音抗議:“我不叫水生,我叫趙麒麟!”

抗議歸抗議,但他從不生氣,所以,老屋寨的人,特別是豆子鬼們并不怕他。有時候,他的抗議聲剛落下,寨子里的那幫豆子鬼在野馬的帶領下,就將他圍在中間,臉一律朝外,半蹲下來,一邊拍著屁股,一邊扯著嗓子唱:

點點窩窩,淘米下鍋。

貓兒吃飯,老鼠唱歌。

唱個什么歌?

唱個老屋寨的水生哥:

水生哥,娶老婆,

體面老婆娶不著,

娶了個癩頭婆,癩——頭——婆!

水生也不回嘴罵,任他們譏笑。次數多了,那幫豆子鬼以為他是個軟弱可欺的軟包蛋,就越發放肆,唱的歌也越來越不像話了。

有一次在放學的路上,野馬又帶著豆子鬼們將水生圍在中間,故伎重演。

開始的時候,水生靜靜地聽著,可是越聽到后面,臉色就越難看,由紅轉灰,由灰轉青,脖子上的青筋像鼓足了氣一樣膨脹起來。

忽然,他往野馬的屁股上用力一腳踹過去,野馬摔了個狗吃屎,嘴唇磕在地上,磕裂出一道口子,鮮紅的血頓時就流了出來,慢慢腫脹起來,哼哼唧唧趴在那里半天爬不起來。

水生昂著頭,挺著胸,表情很淡定的從野馬的身上跨過。跨出包圍圈后,回過頭來,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在地上掙扎的野馬。

野馬爬起后,舉起拳頭就要打水生,可是,當他看到水生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具有某種威嚴而又神奇的魔力,或者是像一把殺氣騰騰的鋒利的刀,他的拳頭就那樣定在空中,遲遲落不到水生的身上。

水生揚了揚嘴角,似乎在告訴野馬:不要惹我,惹急了,有你的好受!然后就扭轉身,頭也不回地向家里走去。

野馬是記了仇的,從此以后,他帶著寨子里的豆子鬼們不理水生,無論做什么事,都不叫他參加。

水生也不屑于與他們為伍,他一放學就回到家里呆著。有時候看看書,有時候就依靠在欄桿上,看著那些在空中忽低忽高往山外飛翔的小鳥,或者是漂浮在藍天上慢慢向山外移動而去的朵朵白云。

實際上,他的心比天還高還寬著,他想飛出這個山里的小寨子,成為一個城里人。這緣于他小時候一次跟著阿爸去縣城玩,看到縣城寬闊、整潔的街道,高大的房子,穿著體面的行人,以及他們優雅的談吐,就立刻喜歡上了。他覺得,自己也應生活在城里。只是,他將這個想法深深地埋在心里,連對阿爸阿媽也沒有說起。

如果不是一件意外的事發生,按照水生的這個軌道前行,他的愿望或許能實現。

又是一個夏季的到來。還有兩個月就要小學升初中考試了,按照水生目前的成績,考上縣重點中學一中是不成問題的。

那天早上,趙永壽說,他上山去割擔嫩草回來喂牛。

水生家里養了一頭膘肥體壯的大黃牛,是耕田的一把好手,一天差不多能耕上兩畝田。可它的食量也大,一天能吃兩大擔肥嫩的青草。

趙永壽沒去多久,小早子的父親侯大龍就慌慌張張跑來對水生的阿媽說:“永壽嫂子,不好了,永壽老哥出大事了!”

水生的阿媽當時正挑著一擔沉甸甸的水走到水缸邊,弓著腰要將擔子放下時,聽到侯大龍的話,當時就怔在那兒,嘴張得大大的,喉嚨里有咕嘟咕嘟的響聲在上下滾動,臉色慢慢地轉為灰白。忽然,她的腿一軟,一聲極為輕微且清脆的響聲從她的腰間發出,“咚”的一聲,兩只水桶重重砸在地上,人就整個癱軟在地上。

寨子背后的山勢陡峭,就是善于爬山的狗,也會爬兩步退一步。尤其是早上時,露水將地上打得濕漉漉的,就像抹了油似的,更難爬了。經常有人從山上滑落下來,不是折了腰,就是斷胳膊斷腿,因此幾乎沒人去。由于沒人去割草,山上的草長得非常茂盛,遠遠望去,坡上像披著一床碧綠的絨毯。

但這天,鬼使神差,趙永壽就偏偏去了,而且去得很早。去的時候,太陽才剛出山坳里露出半邊臉。

從侯大龍的語氣中,水生的阿媽大約判斷出丈夫不是斷腿斷胳膊折腰那么簡單了。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就是爬不起,扭曲的臉色布滿了豆大的汗珠,痛苦的說:“永壽,他,他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侯大龍說:“永壽老哥他,他從山上滾落下來了!”

“他,他沒事吧?你帶我去看看。”水生的阿媽心里還懷著一絲希望。

她用手抓著水缸的邊沿想站起來,但腰間傳來錐心的刺痛,又跌坐在地上。連試了幾次,就知道剛才因為過分激動閃了腰,說:“大龍,你去幫幫永壽!”

“永壽嫂子,你這是怎么了?”侯大龍想走過扶起她。

水生阿媽朝他搖著手說:“不要管我,去幫幫永壽。”

這時,四個男人抬著一塊木板走進門來,門板上躺著血肉模糊的趙永壽。

“啊!”水生阿媽一見丈夫這幅模樣,就昏迷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里,水生仿佛是在做夢。

在這個夢境里,他眼前彌漫著一層薄薄的霧,薄霧將他和另一面隔成兩個不同的世界。那邊的世界里有許多人在穿來走去,有人抬來一口白森森的棺材放在堂屋的左邊,有人就用清漆和著墨汁將白棺材漆黑,然后阿爸就被放了進去,還有人宰雞宰鴨殺豬……之后,自己就披麻戴孝,跟在司儀的后面不斷圍繞著棺材轉圈,有時候還要下跪磕頭……

裝著阿爸的黑棺材被移進一個深坑里,深坑被填平,然后變成一個小黃土包,上面插著五顏六色、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招魂幡,舅舅拉著他的手說:“我們回去吧。”

水生這才醒過來,他知道,阿爸永遠睡在黃土包下,再也不會回來了。

六歲那年,奶奶不也是這樣,就永遠也沒有回來嗎?水生當時不理解這是怎么回事,就去問阿爸。

阿爸看著布滿烏云的天空說:“裝著奶奶的那個黑柜子,是奶奶乘坐的車,她乘著那輛車,到另一個世界里去旅行了。那個世界里沒有饑餓,沒有寒冷,沒有憂傷,沒有煩惱,沒有黑暗,永遠都是光明和快樂!”

水生一邊走,一邊想,阿爸是否也乘著他的車,到他描述的那個世界里去旅行了呢?

處理完阿爸的喪事后,水生這才想起躺在床上的阿媽。在送阿爸走的那幾天,水生一直聽到房里阿媽嚶嚶的哭聲,哭聲中還夾雜著痛苦的呻吟聲。

“阿媽,我送你到山外的鎮里醫院去檢查。”水生走進阿媽的房間說。

阿媽沒有應他,眼睛空洞地盯著屋頂不動,眼皮腫得像兩個成熟的桃子。她的頭發散開在枕頭上,像開了一場奢靡的花。

水生走近阿媽的身邊,重復了一下剛才說的話。

阿媽動了一下腦袋,歪過兒子這邊,看著他說:“是永壽回來了嗎?”

“阿媽,是我!”水生輕聲叫道。

阿媽忽然咧嘴笑了,說:“我就知道你沒走,會回來的,你怎么舍得丟下我們母子倆呢?”

“阿媽,是我,你的兒子水生。”水生的眼淚流了出來。

“真的不是你嗎?永壽?”阿媽問道。

“是的!我是你的兒子水生。”水生忍住哭聲,努力地點點頭。

水生的阿媽愣住了,接著就笑了起來,然后唱起歌來:

妹莫愁,

吃了紅薯有芋頭。

紅薯芋頭吃完了,

高粱苞谷又低頭。

阿媽的歌聲有些沙啞,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著。

阿媽在老屋寨是唱歌的一把好手,歌聲清澈嘹亮,一有空就會來幾句。有時候吃過晚飯后,她就和阿爸坐在屋外的那棵桂花樹下,在皎潔的月光下,你一句我一句對起歌來。

唱著唱著,阿媽就笑嘻嘻地說:“永壽,要不是你當年唱‘妹莫愁’,說不定我就成了山外小鎮里的媳婦,就不會跟你窩在山窩窩里受苦。”

阿爸嘿嘿地笑,笑過后,就唱“妹莫愁”。

阿爸唱完后,就笑瞇瞇地看著阿媽,阿媽臉一紅,小聲地說:“其實,跟你窩在山窩窩里受苦,我是很愿意的。”

阿媽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妹莫愁”,漸漸地,聲音越來越沙啞,到最后,就剩嘴唇在蠕動了。

水生只好去找舅舅,舅舅也有六十多歲了,孑然一身,住在老屋寨的東頭。

“肯定要送到醫院去醫治。”舅舅吸了一口煙袋,微紅的紅光照得他滿是皺紋的臉一閃一閃,他吐出一口長長的濃煙,很久才說出下一句,“可是,錢從哪里來?”

是呀,錢從哪里來?給阿爸辦完喪事后,管事的人就交給他一個賬本,說是欠了一筆不小的債。

水生想了一下,說:“賣掉家里那頭大黃牛吧。”

舅舅將旱煙袋在地上哚哚磕了幾下,長長地嘆了一聲。

由于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間,一個頭發銀發、一臉慈祥的醫生告訴水生,他阿媽這輩子恐怕就要永遠躺在床上了。

銀發醫生問水生家里還有什么人,水生說,如今就他與阿媽相依為命了。

銀發醫生聽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在醫院治療的這段時間,阿媽什么話也不說,就那么一直反復地唱著”妹莫愁”,唱得一個病房的病人都嚷著要換病房。

回來后,阿媽就整天整天地唱“妹莫愁”。

寨子里的人說,阿媽因為受不了丈夫的離開,精神受到刺激,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水生也一天天地感覺到,他現在面臨最大的困境,也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就是生活!

家里的存糧勉強只能維持半個來月的光景,賣大黃牛所得的錢早就扔在了醫院里,而稻田里的稻谷還遠沒到收割的季節,如果在這些天里弄不到買糧食的錢,半個月之后,他和阿媽就只能挨餓。

水生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他背著書包來到阿爸的墳前,跪在墓碑前,點燃一把紙錢,一邊對著睡在黃土下的阿爸喃喃地說著話,一邊將課本一頁一頁撕下來扔進火堆里。

他的臉在紅紅的跳動的火苗映照下,閃閃發光。

每撕下一頁課本,水生就知道,他離學校就遠了一步,自己以前的夢想就在進一步破滅。

火苗漸漸變小,直至熄滅,一陣風將灰燼卷上空中,灰燼就像漫天飛舞的黑色的蝴蝶。

水生抹了一把眼淚,朝著墓碑磕了三個響頭,說:“阿爸,你放心,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顧阿媽!”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進沉沉的夜色中,仿佛,他未曾來過,這里也未曾發生過任何事。

第二天,水生就拿著柴刀進了山。

離寨子二十多公里遠的地方有一片連綿的毛竹林,竹林里倒著許多枯竹。把枯竹撿回家,剖成許多小條塊,曬上一兩天,就變得干干爽爽的,再將它們捆成一小捆一小捆,在晚上點著用來打魚。這種毛竹厚實,含竹油量多,火大,耐燒,老屋寨的人晚上打魚所用的火把就是用這里的枯毛竹做成的。

實際上,竹林近處稍好一點的枯竹都被寨子里的人撿走,要想撿得更好更長的枯竹,只能走入竹林深處。

竹林里堆著厚厚的竹葉,踩在上面沙沙作響。水生跟著阿爸來過一次竹林,阿爸告訴他,劇毒的五步蛇喜歡藏在竹葉下,行走時要注意。

水生砍來一根小竹棍,一邊拍打地上的竹葉,一邊小心翼翼向前走。竹林生長著無數個頭很大的蚊子,這種蚊子的尖嘴很長,隔著一層衣服也能刺進皮膚里。它們就像蜜蜂一樣,嗡嗡的,成群結隊向他襲來。

沒走多遠,水生一身就被要出許多包來,又痛又癢。但他顧不上這么多,他只想多找點枯竹。

到中午的時候,終于找得兩捆枯竹。他砍下一根生的毛竹,將兩捆枯竹穿起來,就變了一幅擔子,然后挑著晃悠晃悠往回走。

水生從沒有挑過東西,肩膀細皮嫩肉,擔子一壓在上面,就鉆心地痛。他將擔子不斷地在左右肩膀上輪換,兩只肩膀漸漸地紅腫,然后就破皮,絲絲血跡滲出衣服。

有那么好幾次,他將擔子擱在一邊,蹲在地上,撫摸著肩膀嚎啕大哭。可是,當他想起床上的阿媽,就咬著牙,挑起擔子繼續往家里趕。

第二天,水生拖著又酸又脹的雙腿繼續往竹林走……

幾天下來,他的肩膀消了又腫,腫了又消,最后結成一塊厚厚的痂皮,擔子壓在上面就不再痛了;他的臉被火辣辣的太陽曬得黑黢黢的,也消瘦了不少,兩只就變大了,但閃閃發光,頭發也像一堆枯草一樣罩在腦袋上。

水生已經完全沒有當初城里孩子的模樣,活脫脫的一個大山里的孩子典型模樣。

枯竹堆得像小山一樣,水生就不在進山了,他要把這些枯竹剖成小條塊曬干。又花了幾天時間,所有的枯竹就都被剖開,整個院子里,曬滿了白色的竹塊,好像下了一地的霜。

一個晚上,水生背著魚簍,舉著火把,拿著打魚的竹子下河了。

河里有很多人在打魚,到處星星點點的火光,到處是啪啪竹子拍擊水面的聲音。

水生找了個地方,開始用竹子拍擊水面,可是,那些魚只管往前躍動,并不跳上岸,他醒悟過來,前面沒有堵著,魚兒怎么會跳上岸呢?

第二天,水生找到侯大龍,說:“大龍叔,你缺打魚用的竹子不?”

侯大龍看了一下院子:“用光了,得上山去弄枯竹。”

水生說:“不用去,我有。”

“你有,是你的啊。”

“我可以給你,而且都已剖好曬干做成了火把。”

侯大龍覺得水生的話很有意思,就笑了起來:“我猜,你一定有什么交換條件吧。”

水生說:“有。我給四支火把,你陪我打一個晚上的魚。”

說完之后,水生就抿著嘴,望著侯大龍。

“好的,就今晚吧。”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侯大龍點點頭。

水生走后,侯大龍踢了一下在地上逗螞蟻玩的兒子野馬的屁股:“你瞧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晚上,侯大龍與水生下了河。來到河里,侯大龍告訴他一些打魚的基本知識和姿勢,就與兒子站在上游等候。

“啪啪啪!”在火光下,河水濺出一朵朵好看的水花,魚兒的躍動也帶出無數朵水花,這些花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蒙蒙的薄霧。

這個晚上,水生打了四斤多魚。

第二天,水生又準備去找另一個人陪他打魚時,野馬找上門來。

野馬說:“麒麟,今晚你不用找其他賠你去打魚,我陪你去。”

水生看著他說:“你阿爸叫你來的吧。”然后他又問道:“你不恨我了?”

野馬說:“是我自己來的。不恨,我們都長大了,過去的那些事兒都不再算個事兒了。”

水生的眼睛在閃光,但他什么也沒說。

“就這么說定了,我得去上學。”野馬走到門口,朝他揮揮手說,“再見,麒麟。”

水生追上去,說:“我不叫趙麒麟,我叫水生,以后你們就叫我水生。”

晚上,野馬果然來陪他去打魚,他帶著寨子里所有的豆子鬼,有十來個。

在河里,他們分成兩撥,一撥守,一撥打。

大約是魚兒從來沒有見著這么多人追打,紛紛往岸上跳。白花花的魚兒在岸邊的沙灘上草叢里跳著,此起彼落,撲撲聲和孩子們的笑聲交匯在一起,在金鱗河的上空飄蕩著。

撿著撿著魚兒,水生就有了想唱歌的沖動。于是他就唱了起來。

我不愁,

吃了紅薯有芋頭。

紅薯芋頭吃完了,

高粱苞谷又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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