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于1959年3月至1964年8月任團中央第一書記胡耀邦的機要秘書,后曾任河北邯鄲市委副書記、中央文獻研究室秘書長兼機關黨委書記等。不久前,他出版了新書《我給胡耀邦當秘書》,記錄下他在胡耀邦身邊的歲月。

“我歷史上的一次重要轉折”
“耀邦會來團中央任第一書記的消息傳出后,大家都對他很好奇。我們東打聽,西打聽,聽到的情況慢慢多了起來。”他參加過長征,打過很多仗,來團中央前是川北區黨委書記兼行署主任……高勇逐漸在心目中拼湊出一個高大魁梧的英雄形象。
當高勇真正見到胡耀邦時,覺得有點意外。“那時因為沒有禮堂,大家就站在院子里。我們看到一個留著小平頭、個子較矮、瘦小清秀的人站到院中噴水池的臺子上介紹自己是胡耀邦,到團中央來上班了,表態要在毛主席黨中央的領導下,把工作做好,‘你們誰發現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隨時提出來,也可以向中央告狀’。”初次見面胡耀邦就給高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感到他講話實在,平易近人又朝氣勃勃”,但他并未想到幾年后會去給胡耀邦做秘書。
高勇把去給胡耀邦做秘書稱為
“我歷史上的一次重要轉折”。
“那時候對給領導做秘書的人,審查很嚴格,除了工作能力、思想作風等基本條件外,更要看政治上是不是絕對可靠。”任命來得突然,讓高勇也有些忐忑:“那時我和耀邦也沒直接接觸過,到那里如何工作,心中也沒底。不過組織認為我能勝任,事情就這樣定了。”
因為胡耀邦喜歡在家辦公,所以高勇也住進了他的家。“耀邦家是個三進的四合院,由于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漆都脫落了。耀邦住在中院的北房。北房的正廳是他的辦公室兼客廳,西跨房是書房。東跨房則被分為臥室和衛生間,臥室很小,放一張雙人床就占去了一大半。”
胡耀邦原本只有一個秘書劉崇文,有些工作顧不過來。報到時,胡耀邦就對高勇說:“劉秘書大約是機要工作占70%,團的業務工作占30%。今后你要把他原來70%的機要工作擴大為100%,劉崇文要把原來30%的團的業務工作也擴大為100%,這樣兩方面的工作就都可以做好了。”由于機要文件和3部電話都在東廂房,劉崇文把東廂房讓給了高勇,自己搬到西廂房辦公。
劉崇文耐心地為高勇講解了各種機密文件的管理辦法,還把自己總結的胡耀邦看文件的特點告訴了他,但高勇實際操作時并不容易。“耀邦對工作要求很高很嚴。機要秘書不是簡單地把文件管好就行,還要在處理文件方面給他當助手,有些文件我要幫他畫出重點。開始我畫不好,常常邊看邊畫,認為哪句話重要,就在下邊畫紅杠;可等看到后面,有的話更重要,就畫波浪線;再后來只好畫雙杠,結果文件上都是紅杠,我自己都分不清重點了。因為那時我剛去,耀邦不好批評我,就對劉秘書說:‘高勇這個人,對文件亂畫。’”說到這里,高勇一笑,“劉秘書告訴我了,我挺不好意思的,我知道自己確實沒畫好。”
盡管上手不易,但經過摸索和體會,高勇逐步學會了如何處理文件,不再以此為難,反倒是3部電話始終讓他犯愁。“耀邦不在辦公室里放電話,覺得會干擾工作,所以3部電話都在我的辦公室。團中央、部隊甚至中南海有些事要聯系他,如果不派人往家里跑,都只能打這3部電話,所以我一步也不敢離開。那時候也沒有手機,我就天真地想,什么時候電話能夠做得小一點,讓我背在包里帶著走就好了。”
高勇還兼管著財務和收支,但事情并不多。他告訴記者,胡耀邦家每月的收支都很簡單,收入主要是夫婦倆的工資和他不多的稿費,支出則是全家伙食費120元和老人與孩子們固定的零花錢。“耀邦和夫人李昭不看重錢,也從不過問賬目。家里沒多少錢,每月很少有結余。如有結余,我們就替耀邦存起來,但多少年了,存折上的存款也只有400余元。”
“他有意逼著我學習”
給胡耀邦做秘書的五六年間,盡管工作繁多,有件事卻不用高勇來做。“耀邦的講稿基本自己來寫,因此他講話從沒出現過‘秘書寫錯了,首長也念錯’的笑話,就是別人抄錯了,他也能一眼看出來。我偶爾會參與討論,提點想法、意見。”
雖說不用寫稿子,胡耀邦仍要求高勇多讀書、多思考。“他希望我們的知識面寬一些。有次他來我辦公室,看到我剛剪下來的剪報,是講不同級別風力的特征。當時他兒子胡德平也在,就說:‘這有什么用。’耀邦卻很贊賞:‘這是知識嘛!’他對青年人也是這個態度,常說‘青年人就像大口袋,任務就是裝知識,裝得越多越好’。”
除了要求多讀書,胡耀邦還時不時會給高勇出考題。有一次,胡耀邦讓高勇把古文《傅毅傳》在兩個星期內注釋出來。高勇不懂就查工具書,一篇幾百字的文章,他共寫了84條注釋,注文2900字。“我交‘作業’后,耀邦逐條批閱,和我一起討論,直到他認為滿意為止。起初我也不太明白為什么會要我做這個,后來耀邦也解釋了。他認為做這種注解工作,既可以學習知識,又能提高文化,他是有意逼著我學習。”高勇感慨道。
胡耀邦對高勇的愛護并不止于幫助他進步。1962年3月,為了統一全黨思想,進一步總結1958年“大躍進”發生后的經驗教訓,中央作出了《中共中央關于輪訓干部的決定》。胡耀邦從團中央機關黨委編印的《簡報》上,看到有些意見出現了錯誤偏向,認為需要進行引導和批評。于是,他讓高勇也去團中央辦公廳小組發言,“用個人的認識體會,對一些錯誤的意見適當批駁一下”。高勇的發言卻因為過于簡單化,也不夠平心靜氣,引來一些人的質問:“高勇的發言是不是代表耀邦同志的意見?還要不要發揚民主?是不是又要抓辮子?”
再提起這件事,高勇依舊有些忿忿:“其實,當時耀邦只是要我去講講個人的認識體會,并沒有指示我具體講什么,怎么講。因此,我那個發言不能說是代表他。”高勇惹出了這個“不大不小的禍”,胡耀邦并沒有太多批評他,只是說:“你這個年輕人啊,還是簡單了一點,應該多作一點冷靜的分析。”隨后,他就到輪訓班上去講了一次話。在這次講話中,胡耀邦特別注意心平氣和,題目用詞都很平和。“耀邦這次講話,把我前邊闖的那場禍才算基本消除。”
“我的出身是你給的”
胡耀邦被關“牛棚”兩年零兩個月,每天遭造反派的批斗、謾罵,還得不斷地寫揭發、檢查和“思想匯報”。盡管境遇惡劣,他仍平靜坦然。“耀邦對每天的生活安排得很有條理。早晨起來上完廁所,他會用頭天留在熱水瓶的開水洗痔瘡,然后再同大家一起掃院子。掃完院子,他回來洗臉刷牙后,就坐下來讀書。不管干什么,他都從容不迫。‘君子失時不失相’,除了不敢多說話,不敢笑以外,他與平時沒什么不同。他的鎮定也感染了我和其他人,是對大家精神上的無聲鼓勵和支持。”
“文革”后,高勇再未回到胡耀邦身邊工作,但兩人的聯系并沒有斷。每過一段時間,他都會和其他一些曾在胡耀邦身邊工作過的人,去拜訪胡耀邦。“我們一般是晚上他看《新聞聯播》時去。他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小,邊看邊聊天。看完《新聞聯播》后,有事就繼續聊,沒事就讓我們走了。其實,他是通過我們了解外面的情況。”1983年,高勇被派往河北邯鄲市委工作。臨行前,他去向胡耀邦告別。胡耀邦囑咐他要“鉆一點經濟,剎一剎歪風”。后來,他再回北京去看胡耀邦,胡耀邦都會讓他談談邯鄲的社會風氣、經濟情況。
雖然會偶爾見見老部下,但胡耀邦從不對他們特殊關照。他擔任中央委員會秘書長后,有位外地來上訪的婦女花了3塊錢買到了他的地址。她去上訪時正好遇上了來看望胡耀邦的高勇。高勇接待了這位婦女,留下她的材料。“我把這事告訴了他,還說:‘您這地址也值錢啊!’耀邦笑了笑說:‘現在找我的人很多,有看望的,有要求解決問題的。’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然后嚴肅地對我說,‘高勇,你告訴大家,誰要是想提拔,不要來找我,我都不管。要是受了委屈,遭到錯誤打擊,找我,我管。’他從來不為親友、部下、熟人寫條子遞話。”
(摘自《環球人物》2016年第1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