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16年

北洋不是一個地理概念，是個政治概念。1861年清朝被逼全面開放，被拖入洋人的世界，不僅接受外國公使駐京，而且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也就是洋人眼里的外交部，于是，也就有了五口和三口通商大臣的官制。后來，三口通商大臣改北洋通商大臣，五口通商大臣改南洋通商大臣，分別由兩個地位最為重要的地方大員——直隸總督和兩江總督兼任。后來名頭甚響的北洋，就來自這個直隸總督兼任的北洋大臣。

北洋事業(yè)是中國革新的一條主線

北洋之所以成為后來的北洋，有幾個因素是至關重要的。第一，中外通商時代到來。沒有這個時代，也不會有總理衙門和南、北洋通商大臣的制度設置，以及地方重鎮(zhèn)與通商大臣的連接。

第二，天津特殊的地理位置。北洋大臣之所以能壓倒南洋大臣，很關鍵的一點，是因為天津靠近北京，離權力中心比較近。擔任北洋大臣的人，如果地位比較高，還可以兼任總理衙門大臣。而總理衙門自打成立之后，管的事兒越來越多，簡直成了第二個管理全國政務的權力中心。

第三，最重要的是兩個大人物的出現(xiàn)。晚清擔任直隸總督的人很多，但做的時間最長的，卻是李鴻章和袁世凱，一個前后干了將近四十年，一個也干了將近十年。正是這兩個人，成就了北洋的事業(yè)。

后來一說起北洋，就是北洋軍閥，其實，當年的北洋事業(yè)，是中國革新的一條主線。在李鴻章時代，是洋務，在袁世凱時代，則是新政。在辦洋務的時代，李鴻章的洋務，是辦得最好的。無論是同期的曾國藩、左宗棠，和后期的張之洞，都沒法跟他相比。洋務企業(yè)中，能夠贏利的幾個，都在他的麾下。也就是在他的庇護下，像輪船招商局和開平礦務局這樣的官督商辦企業(yè)，實際上就是私企，只不過戴了一頂官方的紅帽子而已。著名的漢陽鐵廠，說是張之洞辦的，但也就是在交給李鴻章門下的盛宣懷和鄭觀應之后，才真正開辦了起來。在新政時期，袁世凱辦新政，也是當年公認的翹楚。不僅中央的各項改革都有袁世凱的份兒，他直接治理下的直隸，所有的改革，都走在全國的前面。從產(chǎn)業(yè)興殖，到地方自治、司法改革，連警察的興辦，也是全國最早和最好的。預備立憲之后，盡管袁世凱已經(jīng)升任軍機大臣，但在他的影響下，直隸諮議局堪稱全國最活躍的諮議局之一，被選入資政院的直隸議員，也是資政院里最活躍的議員。在士紳勢力遠不及南方的北方，能出現(xiàn)這樣的奇跡，絕對跟袁世凱有直接的關系。

北洋軍閥源于晚清的軍事現(xiàn)代化

民國時期的軍人政權也的確跟北洋，跟李鴻章和袁世凱有關。后世說北洋軍閥，向上可以追溯到淮軍，淮軍在當時起的作用，就是國家軍隊。而北洋軍閥直接的創(chuàng)辦人就是袁世凱，袁世凱所編練的北洋六鎮(zhèn)新軍，國家軍隊的色彩就更濃。

辛亥鼎革之后，中國很快進入了軍人政權時代，民國的北洋時期，實際上是以軍人專權和軍人割據(jù)為特征的。北洋時代之所以為人詬病，在很大程度上，是這種軍閥體征。但是，就當時而言，軍人政權的出現(xiàn)，實際上是不可避免的。在歷史上，每個朝代更迭的過渡時期，都會出現(xiàn)軍人政權。

驟然進入共和體制的中國，新的制度，一時很難有助于建立一個穩(wěn)定的秩序。一個有兩千多年帝制傳統(tǒng)的大國，突然之間沒有了皇帝，以三綱五常為特征的倫理道德，都開始搖晃。不僅僅民間的第三社會抬頭，動蕩加劇，統(tǒng)治體系中也找不到一個可以維系體系運轉(zhuǎn)的道德?？偨y(tǒng)對于下面的各省都督、將軍，沒有權威，即使中央政府的各部部長，也每每不聽話。即便在軍隊里，一個大一點的軍事單位的長官，如果不兼任下面單位的負責人，就有可能被人趕走。

袁世凱通過重建帝制樹立權威的嘗試失敗之后，軍人割據(jù)的態(tài)勢，已經(jīng)是不可避免的了。也就是說，此后不僅是軍人政權，而且是割據(jù)狀態(tài)的軍人政權。在這樣的狀態(tài)下，國家力量之孱弱，大小軍人政權之間的混戰(zhàn)，勢必成為這個時期國家政治的表征。給人印象之差，毋庸置疑。同時，由于中央政府無法管控，各地軍人政權良莠不齊，難免有軍人無法無天，橫征暴斂，濫種鴉片，甚至包娼包賭。再經(jīng)過文化人的文學夸張，更加重了人們對于軍人不良的刻板印象。在當時，就有人將這個時期，比之為五代十國。

其實，當時的軍人，跟五代十國時期的軍人是不能相提并論的。因為當時割據(jù)的軍閥，實際上都源于晚清的軍事現(xiàn)代化進程，很多的軍人首領，都是國內(nèi)外軍校畢業(yè)的精英。受晚清以來整個上流社會追求文明的風氣習染，他們的行為，要比五代十國時期的軍人文明得多。在割據(jù)之地亂來的軍頭，從來不是主流，而且每每被淘汰掉。多數(shù)的軍頭，在其割據(jù)之地，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建設，辦企業(yè)，辦學校，甚至辦大學。軍閥之間的混戰(zhàn)，其烈度多半不高，而且對戰(zhàn)區(qū)百姓的擾害，也沒有像當年報紙所報道的那樣厲害，很少燒殺搶掠。應該說，比較起來，這些軍閥的軍隊，比晚清之前的綠營，紀律要好得多。有些軍隊，比如直系吳佩孚和馮玉祥的部隊，在民眾中的口碑相當好。

不辱“共和”的北洋

更重要的是，在整個北洋時期，除了最后一年控制北京政府的張作霖之外，其他的軍頭，對于現(xiàn)代政治的基本規(guī)則，大體都是能尊重的。雖然皖系段祺瑞麾下的徐樹錚，對選舉有操控，直系曹錕搞過賄選，但他們都知道維護國會，維護基本的程序，也大體尊重選舉。某些地方軍頭，比如湖南的趙恒惕和廣東的陳炯明，還嘗試進行了聯(lián)省自治的地方試驗，積累了可貴的經(jīng)驗。言論和學術的自由，在這一時期，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批評政府，批評軍閥，都基本沒有問題。學校，包括大學的自治，也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即使在張作霖控制北京時期，也只是粗暴地殺了兩個記者，派人到北大做校長，并沒有實質(zhì)性地管控大學。五四運動期間，風起云涌的學生運動，幾乎把段祺瑞逼進了死角，但無論北京還是其它地方，凡是被逮捕的學生，幾乎都是違法在先，比如搗毀買賣日貨的店鋪，抓老板游街。在北洋時期，從晚清開始的法律和司法改革，并沒有止步，司法的獨立審判，也大體能得到軍人政權的承認。段祺瑞討伐張勛復辟剛剛獲勝，權勢和威望如日中天，但北京地方法院，卻于此時把他的兩個馬仔以此前組織公民團干擾國會議事的罪名給判了，段祺瑞只能徒呼奈何。

北洋的起源和發(fā)展，是為了國家的富強，但是，它卻沒能帶給這個國家富強。在整個北洋當家的16年中，國家能力之弱，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中國轉(zhuǎn)型的困境，也是北洋的困境，但北洋并沒有辱沒“共和”這個稱號。

（摘自《同舟共進》2016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