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地道的老北京人。從我有記憶起,姥姥就已進入遲暮之年。她一頭銀發一絲不茍,個子不高,微微駝背,白凈的臉上皺紋不多,手因為做了很多針線活而骨節突出,白得有些透明的肌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當時,我從來沒有想象過她年輕時的樣子。但中學時有一天,在媽媽的相冊里,我看到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小姑娘留著齊肩波浪發,扎著蝴蝶結。
“是姥姥嗎?”我問。其實不待母親回答,我心中已有答案,那雙明亮的黑眼睛看上去既熟悉又親切。那時姥姥的眼里帶著對未來的憧憬,那種明亮的笑容是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年輕時的姥姥是個大家閨秀,喜歡聽戲,她會在大冬天梳著大波浪頭,穿絲襪,身著旗袍,坐著飛機只身遠行,只為梅蘭芳、尚小云的一場戲。老了以后,她還有每天下午聽著磁帶唱上一段的習慣。
小時候,有一次我們拍全家福。姥姥讓我們先出去,說馬上就出來,可我等不及,沒幾分鐘就跑到屋里找她,發現她正悄悄地用燒得炭黑的樹枝對著鏡子仔細描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姥姥那個年代的人還有這樣化妝的。我心中的民國美人迅速成形。

剛到北京上學的那個冬天,媽媽打來電話,說姥姥快不行了。兩天以后,我趕回家中,為時已晚,姥姥已變成黑白照片,掛在墻壁上。我一下子蒙了,在照片前長跪不起。這是我至今為止最后悔的一件事。
對我最好的人,我卻虧欠最多。我想起曾經對姥姥說:“等我長大,第一個月的工資一定給你買很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