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山西是民歌的海洋,河曲民歌作為這海洋中的瑰寶,即使是在中國民歌史上也有著其舉足輕重的地位,受到全國乃至世界的認可。2006年5月20日,河曲民歌以傳統音樂的類別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之后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的頒布和各級科研單位、專家學者們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視與各類研討會的召開,河曲民歌自然也越來越受到各界關注。本文就以三首具有典型代表的河曲民歌《打藍調》《走西口》《大紅公雞毛腿腿》的背景與音樂形式以及流傳等進行梳理和闡述。
[關鍵詞]河曲民歌;打藍調;走西口;大紅公雞毛腿腿
中圖分類號:J60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16)10-0051-03
山西省河曲縣自元明時代就有“戶有弦歌新治譜,兒童父老盡歌謳”的說法,足見其民歌演唱文化積淀的深厚。新中國成立至今,全國只授予兩個地方民歌之鄉的稱號,一個是廣西劉三姐的故鄉,另一個就是山西河曲。河曲縣位于山西省西北部,東臨五寨、偏關,南界岢嵐、保德,西、北隔黃河分別與陜西、內蒙相鄰,是一個“一雞鳴三省”的特殊地區。由于黃河由東、西、南三面繞縣境流過,地處黃河彎道,蜿蜒曲折,故稱河曲。
河曲之所以會成為“民歌的海洋”,是有其自身的原因的。河曲縣地處偏僻,貧窮落后,歷來以農耕為主。然而土地貧瘠,交通閉塞,因此,逐步形成了漢族民俗民間文化生長和傳承的特殊地理環境。眾所周知,任何藝術形式都要在其特定的藝術環境中賴以生存,“住在黃河邊上,吃著黃河鯉魚,唱著黃河之聲”,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這人杰地靈的環境下,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就造就了河曲當地人水靈甜美高亢嘹亮的好嗓子,并孕育和催生了具有獨特風格的河曲民歌這一珍貴的藝術品種。它從體裁和演唱形式來看有山曲、號子、秧歌(二人臺)、小調。曲調豐富且具有鮮明的生活氣息。其中山曲是河曲民歌中最具代表性的民歌體裁。它的曲調高亢、嘹亮、優美動聽,其語言純樸、自然、情真意切,帶有濃厚的鄉土氣息。正如喬建中在《淺議民俗音樂研究》一書中談到的 “民俗指的是一個民族、一個地區民眾生活中逐漸積累、相對穩固下來的,同時又支配著一定范圍的人們的那些有關生產生活、藝術的某種程度或方式”。民歌是民俗的重要載體,民俗又是民歌的物質依托。“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草,自古唱山曲兒不用教”“山曲兒好比壺里的酒,裝在咱肚里出在咱口”,人們的所見所聞,所想所念,它“見什么唱什么,想什么唱什么”,張口就來,純樸自然。所以說,山曲作為中國傳統音樂的一朵奇葩,其深厚的歷史根基、濃烈的人文素養值得我們研究與深思。
河曲民歌之所以被越來越多的人關注,也是因為早在1934年劉半農先生赴西北采集“山曲兒”,謄寫了《綏遠民歌集》(手稿),其中已涉及河曲民歌。當然影響最大的要數1953年冬,中央音樂學院民族音樂研究所(現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首次到當地采錄民歌。調查資料中寫道:“無論老人、娃娃、男子、婦女都熟知當地的民歌;在山野、田間、村落,都能聽到他們悠遠而高允的‘山曲’;善唱者可以三天三夜沒有一首重復的,可以說‘家家能唱,戶戶善唱’。”短短三個月即記錄了一千五百多首唱詞和一百五十多種曲調,其中有好幾首都是詞曲皆佳的傳世精品。這些歌曲之所以能夠流傳至今,不僅是因為上文中所提到的工作者們,還有一種人群,他們作為河曲民歌的傳承人,對這一獨特的民間藝術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辛禮生,河曲縣樓子營辛家坪村人,原生態歌王,山西民歌和二人臺代表性傳承人。有人說他是能比帕瓦羅蒂還要高八度音的民歌王,會唱河曲民歌100余首,占到了河曲總數的三分之一,而他卻說自己只是一個祖祖輩輩生活在黃河邊的普通農民,唱歌只是為了謀生,為了過他的一生一世。在對辛禮生的采訪中他說:“從前的河曲家家戶戶唱民歌,大人們無論做什么都唱上那么幾嗓子。小孩子從小就聽,聽多了也就會唱了。”在訪談過程中辛老師特別強調,說他父母嗓子特別好,自己的山曲就是跟隨父母學唱的。他還說,“民歌之鄉”河曲就是二人臺的發源地,由當時的老藝人創編。由于當時窮,也得不到重視,最后卻在內蒙發展起來。現在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法》的出臺,再加上電視媒體的宣傳,省里、地方對河曲民歌的態度比以前重視多了。而且開始有大量省內外慕名而來的人想學習河曲民歌。河曲的影響力可想而知。與此同時,縣里成立的藝校已經有五年了,專門用來讓年輕一代學習河曲民歌,但對于當地的傳承來說不予樂觀。當問及老師對河曲民歌的傳承與創新的看法時,老師說:“不足的是河曲民歌現在創作的人太少,目前較好的只有韓運德老師和二人臺劇團的一位拉四胡的老藝人在做,而且唱得也不順口。希望能夠有好的作曲家來關注我們的作品。”當被問及是否愿意被創新改編時,我們的老藝人還是給予肯定的,但是也指出:“現在的創作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每一首二人臺唱之前都有‘大亮板’,后來把‘大亮板’改為散板,散板東西太多,沒有了節拍,亮板沒了,發展成了吼腔,還是希望有好的作品出現。”當問及辛禮生老師最具代表性的三首民歌時,老師推薦了如下三首:
《打藍調》
河曲的勞動號子有“打夯號子”“作坊號子”“船工號子”這三類,目前僅存的只有作坊號子《打藍調》,并且在舞臺上只演不唱了。作坊號子指的是打藍時所唱的號子,俗稱“打藍調”,是河曲特有的一種勞動歌曲。打藍調是勞工們將藍液與石灰水攪勻后,正式打藍靛時所唱的號子。所謂打藍靛就是由一種名為藍草的植物中提取染料藍靛,勞動者用槌擊打甕里的藍液,讓藍液與石灰水加速化學反應,從而生成藍靛。動作由攪變為打,音樂節奏隨著攪拌動作而增強。領唱者先唱第一小節,眾人緊接著唱完全曲,邊打邊唱,直至師傅說“放”時為止。因為此工序沒有具體時間限制,所以詞語靈活廣泛,曲調優美動聽,多半為歌手(大師傅)見甚唱甚,想甚唱甚,是最受群眾歡迎的民歌之一,往往唱起此調時,就連不參加打藍的婦女、兒童也要跑來隨聲應和,喜慶氣氛十分濃烈,可以說是打藍勞動的高潮。由于它的曲調優美動聽,后來在全縣范圍內廣為流傳,成為一種具有獨特韻味的河曲民歌。但隨著改革開放人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作坊號子逐漸被機器所替代了,所以《打藍調》慢慢也就幾近銷聲匿跡了。
這首民歌為徵調式,由四個樂句構成,第一樂句四小節,結束在商音,半終止,開放樂句。第二樂句是第一樂句的平行樂句,同樣是四小節,結束在主音徵音上,全終止。第三、四樂句都結束在主音徵音上,全曲結束。這首民歌中運用的一個特征音型小七度,第一和第二句在相同位置第三小節的第一拍下行小七度,第三句將前兩句的下行小七度重復了三次,第四句將前三句中的下行小七度反向,成為上行大九度,形成了全曲最高音,達到全曲高潮。值得注意的是,前三句只用了一個偏音清角,第四句在清角的基礎上又加入了第二個偏音變宮,而且變宮是在商音之后運用的,這種用法在河曲民歌中比較常見,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
《走西口》
《河曲縣志》載:“河邑人耕商塞外草地,春夏出口,歲暮而歸,但能經營力作,皆足糊口養家。本境地瘠民貧,仰食于口外者無慮數千人,其食糜米、麥面、牛乳、牛肉,其衣皮革粒褐,其村落曰‘營盤’,其居屋曰‘賬房’……凡出口外耕商者,莫不通蒙古人語。”對于富足無慮的口外人,口內人更顯得地瘠民貧。于是為了擺脫貧瘠的壓力,健壯的男人們紛紛決定去口外謀生,這就構成了歷史上影響整個長城中部沿線社會文化生活的大遷移——“走西口”。“走西口”是明清以來晉、陜等地貧民越過長城到內蒙古中西部地區謀生的生活方式。《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對“西口”定義“今山西境內長城諸口”。之所以叫西口,是因為在“東口”張家口的西面,故而得名。民間常說的一是指山西右玉縣的“殺虎口”,這是因為殺虎口是山西境內最早的一個關市,這也是中原與草原,漢蒙商賈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口,被視為口里與口外的分水嶺,顯赫的軍事及政治地位顯而易見,明清以來歷朝政府均在此屯兵設置防御,是走西口的重要通道之一。二是指二人臺傳統劇目中《走西口》中唱到的西口,也就是山西省河曲縣的西口。“走西口”對于河曲的底層民眾而言,意味著“雁行”,而這種季節性遷移方式對河曲當地社會生活文化產生巨大影響,產生了“雁行客”與“守家婆姨”兩類群體。由這種年復一年的離妻別子的痛苦,人生中自然產生了詠嘆人間離苦、別緒、思念、期盼的“走西口”民歌。這種特殊的生活情境、獨特的情感牽洋,對河曲民歌的行情特征產生了巨大影響,也促成河曲民歌的繁榮與經典化,使之成為“走西口”文化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河曲民歌《走西口》就是從河曲二人臺《走西口》全劇的六十多分鐘濃縮為七分半的獨唱曲,也就是今天我們所聽到的河曲民歌《走西口》。從第一句“家住在太原”到最后一句“掙錢早回來”,既有劇情的連貫性,又有唱腔的藝術性。這首民歌多處運用了襯字,如“起名我就叫一個一個孫呀嗨哈孫(上)玉蓮”、多字襯字“爹爹名叫孫鵬(呀咳咳咳)安”等,這樣就加強了語感,強調了感情,演唱起來又比較上口;疊字,如“生下我這一枝花花花花花花”,增加了它的特色與韻味,具有深厚的民族鄉土氣息;以及二人臺的花花腔、催人淚下的哭板和滿腔滿字的慢板行腔,夾說帶唱,演唱效果非常好。
《大紅公雞毛腿腿》
《大紅公雞毛腿腿》這首歌是國家一級演員、民歌手許月英老師1958年跟隨河曲縣東門外的鎖大爺學唱,后由她在舞臺上首唱,并傳唱至今的,成為她的保留曲目。她演唱的山西民歌及《大紅公雞毛腿腿》先后在山西人民廣播電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錄音,中國唱片社、香港雨果唱片公司、太平洋影音公司和山西、北京、上海等音像社錄制唱片、盒帶發行。《大紅公雞毛腿腿》這首歌主要是用來練嘴皮子的,要求口齒必須清晰流利。
這首民歌同樣為徵調式,河曲民歌中,徵調式最為常見。全曲幽默詼諧、干凈利落,由五個樂句構成,非對稱結構。第一樂句四小節,結束在商音,半終止,開放樂句。第二樂句是第一樂句的平行樂句,同樣是四小節,結束在主音徵音上,全終止。第三句歌詞擬聲詞,旋律為新材料,三、四樂句都結束在主音徵音上。第四句出現了五次1265,后三次是前兩次的節奏拉寬放大。第五句的節奏比前四句更為密集,以十六分音符重復徵音,最后以主音徵音結束全曲。這首民歌加入說唱的音樂元素,使音樂形象更為活潑。在演唱過程中,特別是運用河曲二人臺“花花腔”的演唱方法和俏皮活潑、利落的襯詞、虛字等來美化旋律,提高八度和半音的演唱手法更顯特色。
作為河曲民歌的典型代表,《大紅公雞毛腿腿》這首歌還被歌唱家閻維文、譚晶翻唱。并且山西籍歌唱家譚晶為慶祝中奧建交35周年,在維也納金色大廳個人獨唱音樂會上和維也納歌唱家一起演唱了這首歌,把我們家鄉的民歌帶到了世界,并且引起了熱烈的反響。
總的來說,河曲民歌的唱詞即興性較強、疊字疊詞多、襯字襯詞多、方言俚語多;內容主要是反映生產生活、愛情相思;情感表達直白細膩;曲式結構較規整,曲調相對簡單,上下樂句一般為對稱句,《走西口》《大紅公雞毛腿腿》極個別除外;調式以徽調式居多;音程跨度大,旋律起伏大;以2/4拍為主,《想親親》等極少數為3/4拍,偶爾也有混合拍子。
河曲民歌堪稱一部河曲社會生活的大百科全書,河曲的民歌文化依然深入人心,成為本土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樣的歌曲每個人也許唱的曲調、韻味并不相同,但卻能將這一藝術形式流傳至今,這些想象豐富、意義深遠的民歌是勞動人民祖祖輩輩口傳心授流傳下來的藝術瑰寶。經過無數次不斷提煉、不斷豐富,直到今天,仍活在民間,活在廣大人民群眾的嘴里和心里。河曲民歌中包含了豐富的民俗,甚至保留了一些已經消失的民俗事象,就像一座活的民俗博物館,為我們提供了研究河曲文化的翔實資料。對河曲民歌這一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是個極其復雜的工程,涉及政府與百姓、文化團體與學校、人們的認知與弘揚、民歌的原生態與當代的民歌演化等多種問題。最后,河曲民歌的傳承人作為傳播與發展河曲民歌的一種重要藝術載體,對他們的保護與弘揚是我們必須要去做的。這使我突然想到了田青老師面對一個學生提問有關昆曲如何發展的一個回答,他說:“你也會老,昆曲已經等了600年了,就不怕再等你30年。”面對非遺不可再生之物,它主要靠口傳心授,既要保護非物質音樂文化的原生態,也要與時俱進關注文化變遷的新生態。唯有此,保護才更本色,更原生態。作為山西人,我能做也是最想做的就是盡最大能力采訪到民間的傳承人,跟他們學唱地道河曲民歌的獨特韻味,并將他們的演唱進行現場錄像,記譜整理——使我們能繼續將河曲民歌這一口頭民間藝術傳承下去,使更多的人能夠聆聽、了解、學習與享受這一文化瑰寶。
[參 考 文 獻]
[1]河曲縣志編纂委員會.河曲縣志[G].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
[2] 呂 勇.河曲民歌的魅力——《大紅公雞毛腿腿》及三首河曲民歌的流傳[J].中國音樂2012(02).
[3] 雷慧君.河曲民歌“山曲”研究[D].山東大學,2012.
[4] 劉 潔.“走西口”情境與河曲民歌的形態關聯性研究[D].復旦大學,2012.
[5] 彭栓紅.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策略芻議——以河曲、左權原生態民歌保護為例[J].文藝理論與批評,2013(02).
[6] 楊紹科.談山西民歌的藝術風格——以河口民歌《走西口》為例[J].黃河之聲,2013(16).
(責任編輯:崔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