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秦漢以降,作為儒家群經之源脈的《周易》被歷代儒者詮解推衍。兩千多年的經學史中,由探索并推衍《易》學的觀念和體系,來建構和審視中國文化中的哲學價值體系與架構禮樂文化脈絡。北宋理學家胡璦《周易口義》中稱其為“極天地之淵蘊,盡人事之終始”的宏著,儒家禮樂文化建構下的音律亦自莫能外。形成于北宋末南宋初的朱震易學集漢宋易學、象數義理以及圖書之學于一體,重新詮釋大《易》之道。《漢上易傳》在形式上融象、數、圖、辭于一體,在內容上融漢唐象數學與北宋先天河洛之學為一爐。《漢上易傳》中有論樂及談及音律的卦圖,對其律學思想的研究必然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此文試從思想史角度對《漢上易傳》中的律學思想進行探究,對《卦圖》中關于音律的圖文進行剖析,結合宋代理學背景下的象數易學闡釋探索其律學思想。
[關鍵詞]《漢上易傳》;卦圖;樂律思想
中圖分類號:J61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HTSS]1007-2233(2016)10-0001-10
秦漢以降,作為儒家群經之源脈的《周易》被歷代儒者詮解推衍。《五經》之中,《周易》論天道形而上思想最詳盡。儒者在兩千多年的經學史中,由探索并推衍《易》學的觀念和體系,來建構和審視中國文化中的哲學價值體系與架構禮樂文化脈絡。“《周易》這一古老、奇特的思想文化經典,既被古代學者認為具有‘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彌綸天地之道’,‘范圍天地之化’,‘廣大悉備’(《周易·系辭傳》)的功效,又獨具卦爻符號之象征體系,因此,古代學者曾依據《易》學的各種學說體系、象數模式,來建構樂律的變化生成形態,從而使《易》學與古代樂律學有了頗為密切的關系……因此,研究古代樂律學,對此就必須予以相當的注意。”[1]
一、《漢上易傳》理論述略
《周易》圖書之學,與義理、象數并列為《易》學的三大領域,占有重要的地位。《易》圖之學從學術史的角度看,涉及漢學與宋學的異同問題。“兩宋圖書之學多屬形上玄思,與漢學重視文獻實證大異其趣。”[2]宋《易》圖之學是以一種異于漢代象數的象數理論為基礎的學問,其關系宋代理學形上思維至深,又衍生出表述儒學思想的各種圖象論著。宋代易學家為了更加直觀地揭示《周易》象數和義理,除了繼承漢唐傳統的注疏學風外,繪制并提出各種圖解《周易》的圖書之學。當北宋圖書之學發展到一定規模,必然出現將這些成果進行匯編的易學家,以便圖書學在新的歷史條件和背景下進一步發展。朱震即是易學史上第一位將易圖進行匯編并經行注解的易學家。
朱震(1072—1138),字子發,世稱漢上先生,湖北荊門州人(今湖北荊門),北宋末、南宋初著名理學家。《宋史》有傳,其善治《春秋》和《易》,曾被召為太學《春秋》博士,朝廷致詞稱其為“涉道精淳,存心樂《易》,強學力行,擺首不衰”。(《四部叢刊續編·漢上先生履歷》)目前僅《漢上易傳》為傳世之作,該書被收入《四庫全書》,包含三部:《周易集傳》十一卷、《卦圖》三卷和《叢說》一卷,思想深邃且體例龐大,對后世影響深遠。今存有涵芳樓影宋本(缺《易圖》和《叢說》),清初《通志堂經解》本、《湖北先正遺書》本及《四庫全書》本。作為象數易學的集大成者,他進一步整理和詮釋了漢易中的象數體例,還對自漢至宋圖書之學進行了全面的闡釋。《宋元學案》將其列入卷三十七《漢上學案》。《漢上易傳》在形式上融象、數、圖、辭于一體,在內容上融漢唐象數學與北宋先天河洛之學為一爐。象數與義理俱足,圖文并茂的成書體例,提升了易學的思辨性。北宋理學家胡璦《周易口義》中稱《易》為“極天地之淵蘊,盡人事之終始”的宏著,儒家禮樂文化建構下的音律亦自莫能外。形成于北宋末南宋初的朱震易學集漢宋易學、象數義理以及圖書之學于一體,重新詮釋大《易》之道。朱震對象數易學的發展帶動了象數易學的復興,其對后世影響深遠。
《漢上易傳》即構建了這樣一種以《易》學和儒學二者為核心的圖象詮釋學。朱震《漢上易傳·卦圖》卷首開篇便講:“卦圖,所以解剝《彖》《象》,推廣《說卦》,斷古今之疑,發不盡之意,彌縫《易傳》之缺者也。”[3]這一說法,與朱熹評價周敦頤《太極圖》時所言頗相類似。“太極圖,立象以盡意,剖析幽微,周子蓋不得已而作也。”(《朱熹文集·答張敬夫》)朱震自稱其學以程頤《易傳》為宗,并綜合諸家之說。其著作有《周易集傳》《周易卦圖》《周易叢說》等,書中保存了大量象數資料,并闡述了其哲學思想。《周易集傳》十一卷是朱震易學思想的主體,在北宋理學的大文化背景下著力于從象數易學的角度來闡發《周易》經傳。其易學思想達到了以象數之學為基礎和以義理之學為歸宿的漢宋易學的均衡。
《漢上易傳·卦圖》共分上中下三卷,是朱震對西漢至北宋以來的圖書之學進行搜集、整理與匯編的成果。《卦圖》共收易圖達44幅,上卷收錄13幅,包含流行于北宋時期的河洛之圖、伏羲八卦先天圖、文王八卦后天圖、太極圖、李挺之變卦反對圖8篇,每款圖配詳解作者、淵源與象數思想;中卷收錄包括李溉卦氣圖、太玄準易圖、乾坤交錯成六十四卦圖等在內的共16幅圖示,朱震結合天文歷法與音律卦氣詮釋易學思想;下卷共收21幅易圖,重點闡釋了易學中的納甲、卦氣和易數理論。其中與音律直接相關的圖象主要集中在《卦圖》卷中,共6幅,分別是:律呂起于冬至之氣圖、陽律陰律合聲圖、太玄準易圖、十二律相生圖、六十律相生圖、十二律通五行八正之氣圖;《卦圖》卷下有1幅:五聲十二律圖。下文運用哲學與史學研究視域相結合的思想進路,對《卦圖》中關于音律的圖象進行剖析,結合宋代理學背景下的象數易學闡釋探索其樂律思想。
二、《卦圖》中“卦氣與音律”的關系
《漢上易傳·卦圖》上卷依次繪制并詮釋了河圖、洛書、先天八卦圖(文王八卦圖)、后天八卦圖(伏羲八卦圖)、太極圖、變卦反對圖和六十四卦相生圖。朱震在《卦圖》開篇便講:“卦圖,所以解剝《彖》《象》,推廣《說卦》,斷古今之疑,發不盡之意,彌縫《易傳》之缺者也。”[4]朱震試圖利用易學的卦變學說體系和象數模式來構建和詮釋天地人的大道。他甚至認為卦圖能彌補言不盡意之處。漢代有關樂律的記載和實踐均與“氣”存在著密不可分的聯系。而“氣”的產生在漢代易學的體系中,與陰陽的產生與卦象的變化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1)卦圖中的“卦氣說”
《莊子》中明言“陰陽,氣之大者也”(《則陽》),荀子中也有曰“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合而天下治”(《禮記·禮論》)。日月是由陰陽之氣形成的,自然界的氣象變化與陰陽之氣的消長又密切相關。從取法天象而言,陰陽二氣交錯運行。東漢班固在《漢書·律歷志上》云:“夫歷春秋者,天時也。列人事而因以天時……治歷明時,所以和天道也”,“順其時氣,以應天道”。
據文獻記載,“卦氣”這個概念首次由漢人提出,始見于《漢書》和《易緯》。“卦氣說”以八卦配四時五行,以六十卦配十二月、十二辰、十二律、二十八星宿、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十二消息卦是指按照一年中陰陽二氣的升降變化,選取《周易》的十二卦,根據其陰陽爻變,表示十二個月陰陽二氣消長的變化特征。六十四卦,指去除四正卦后所得六十卦,其排列始于中孚卦。“從時間順序及其‘中孚’起首的卦氣解說,都可以看出卦氣是繼律氣之后的氣說。”[5]以“中孚”卦起首的卦氣說為漢代易學特有的象徽。在《漢上易傳·卦圖》中大量卦氣圖均為“冬至卦氣起于中孚”,其中有19幅卦圖:李溉《卦氣圖》和《太玄準易圖》《乾坤交錯成六十四卦圖》《六十律相生圖》《十二律通五行八正之氣圖》《天文圖》《天道以節氣相交圖》《斗建乾坤終始圖》《北辰左行圖》《乾坤六位圖》《消息卦圖》《納甲圖》《天之運行圖》《乾六爻圖》《坤初六圖》《坤上六天地玄黃圖》《臨八月有兇圖》《復七日來復圖》《十二辰數》。
朱震在卷中第三幅列出的李溉《卦氣圖》,明確指出其說源于《易緯》,并進行了詳細的歷史溯源。并引《易緯》和鄭康成、李鼎祚、蘇洵等人易學之說,論述了卦氣與自然天道之間的關系。目前學術界普遍認為,漢武帝末期的儒生孟喜創立了卦氣說。以孟喜為例,其卦氣說最重要的要素有二十四爻住一年中的二十四節氣。四正卦的初爻分別是主二至二分,坎初六主冬至,震初九主春分,離初九主夏至,兌初九主秋分。唐代孔穎達《周易正義》中引有孟喜卦氣說。此外,僧一行也說:“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說本于氣,而后人以人事明之。”還云:“當據孟氏……坎、震、離、兌,二十四氣,次主一爻,其初則二至、二分也。”[6]《易緯·乾鑿度》是西漢末年,在哀平時期開啟出現的讖緯書的一種,后因東漢經學大師鄭玄的注,在魏晉以后頗有影響,也是研究孟、京易學乃至整個漢代易學的重要資料。
《易緯·稽覽圖》論“甲子卦起中孚”,卦氣起于中孚,以坎離震兌為四正卦,六十卦(或六十四卦)主六日七分,又以自復至坤為十二卦為消息卦,其余為雜卦,主公、卿、侯、大夫,候風雨寒溫以為征應等,皆出自孟、京之學。
據文獻記載便知,如:
《京氏易傳》云:“八卦分陰陽,六位五行,光明四通,變易立節。若天地不變易不通氣,五行迭終,四時更廢,變動不居。”
《乾鑿度》云:“故易者所以經天地、理人倫而明王道。是故八卦以建五氣,以立五常,以之行。象法乾坤,順陰陽,以正君臣父子之義。”
《周易正義》載京房注“大衍之數五十”為“五十者,謂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也”。
《乾鑿度》云:“十者,五音也;辰十二者,六律也;星二十八者,七宿也。凡五十所以大閡物而出之者。”
“好鐘律、知音聲”的京房,著有《京氏易傳》,善于以《易》言災變。而東漢的鄭玄注《易》,沿用的是漢代象數易學的方法,爻辰、五行、九宮、卦變、互體都被用來注《易》。后又經過荀爽、虞翻等漢儒的闡發而發展成為日益完善的“卦氣說”,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與一年的十二月、十二律、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互相配合,從每候、每日的寒溫、清濁,附會人事的善惡吉兇,行占驗,以明所謂“天人感應”之道。京房的文獻記載主要集中于《后漢書·律志》。京房的六十律即是使用了候氣律管的定律方法。
《后漢書·律歷志 ·候氣》稱:“夫五音生于陰陽,分為十二律,轉生六十,皆所以紀斗氣,效物類也。天效以景。地效以響,即律也。陰陽和則景至,律氣應則灰除。是故天子常以日冬夏至御前殿,合八能之士,陳八音,聽樂均,度晷景,候鐘律,權土炭,效陰陽。”[7]
從學術譜系的傳承關系看,京房學于孟喜門人焦延壽。焦延壽、京房為使律與歷相結合,使得“以六十律分期之日,黃鐘自冬至始及冬至而復”。(《后漢書·律歷志》卷十一)《后漢書·律歷志》在介紹京房的音律學見解時說:“房言律詳于歆所奏,其術施行于史官,候部用之。”[8]孟喜提出了以卦變說為核心的象數筮占體系。京房師承孟喜,建立了以占驗為主的象數體系。“夫十二律之變六十,猶八卦變至六十四也”[9]京房的“卦氣說”是把《易》卦與四時氣候相配,在保持《說卦傳》八卦方位說傳統的同時,以坎震離兌為四正卦,各司管每年的四分之一。其卦氣說也以冬至、中孚卦為開始的特點,恰恰有與漢代完善后的律氣說存在著某些暗合的關系。
《漢上易傳》中卦象與樂律是如何對應的?朱震《卦圖·十二律相生圖》可知,十二律呂相生也是以易卦理論為基礎,推導出的十二月卦體系的一個對應環節。唐僧一行《卦議》曰:“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說《易》本于氣,而后人以人事明之。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坎、離、震、兌,其用事至分至之首,皆得八十分日七十三。頤、晉、井、大畜,皆得五日十四分,余皆六日七分,止于占災眚與吉兇善敗之事。”[10]朱震繼承了漢代以來的卦氣說,并以卦氣理論為基礎,配以天文歷法中的數術而構建相對應的樂律體系。如《漢上易傳·卦圖》卷中首列了《律呂起于冬至之氣圖》(圖2),此圖即一張乾坤之變卦圖,圖上標注著“黃鐘起于乾之初九”“律呂起于冬至之氣”的文字解說。卦圖的詮釋征引自東漢經學大師鄭玄的《周禮》注疏,繼承了漢代易學的“律以統氣類物”的思想,又結合《周易》卦變爻象“九六生變”的特點,以十二律呂對應卦象。“其相生,則以陰陽六體而為之。”[11]《周禮·大師》云:“黃鐘初九也,下生林鐘之初六;林鐘又上生太簇之九二,太簇又下生南呂之六二,南呂上生姑洗之九三,姑洗又下生應鐘[12] ,鐘上又生蕤賓之九四,蕤賓又上生大呂之六四,大呂又下生夷則之九五,夷則又上生夾鐘之六五,夾鐘下生無射之上九,無射上生仲呂之上六。”朱震謂之“不取諸卦而取乾坤者萬物之父母”。
正如上節中所述,爻象之變正是朱震卦變思想的主線。象數易學中《周易》的變化之道,正是通過六位爻象的變易呈現出來。《易》以變為占,老變少不變,所以七八不變,六九變。即老陰六變少陽七,老陽九變少陰八。爻象發生變化后,卦體也就發生變卦。所以占筮中只要一爻變就會產生變卦,變卦主要也就是爻象的九六之變。易的卦爻和象數是陰陽變化之氣的反映。從取法天象而言,陰陽二氣交錯運行。先有陰陽變化氣之后而有數,用揲蓍之變推論其爻象變易,進一步推論易數也取法于陰陽寒暑之變。
京房《爻辰圖》與朱震《漢上易傳·卦圖》所列《十二律相生圖》中的乾坤爻辰相同。《十二律相生圖》(圖3)的原文注釋云:“七卦錯行,律實效之。黃鐘,乾初九也;大呂,坤六四也;太簇,乾九二也;應鐘,坤六五也;無射,乾上九也;夾鐘,坤六三也;夷則,乾九五也;仲呂,坤六二也;蕤賓,乾九四也;林鐘,坤初六也。初應四,二應五,三應上。故子丑寅亥卯戌辰酉巳申午未,謂之合聲。”[13]《易緯·乾鑿度》的“爻辰說”及鄭玄的‘十二爻辰圖’,似乎皆源于京房的‘爻辰說’。”[14]
朱震特別推崇孟喜、京房二人,因二人使得易學走向了象數易學的軌道。朱震在漢上易傳中特別強調了二人象數其方法注《易》的方法,并吸收了其中的卦氣、納甲和五行說。在《漢上易傳》總結的兩漢至北宋以來的易學體系中,卦氣說構成了朱震以象數詮釋易學思想的重要方法。卦氣說是漢宋易學家借解說《周易》理論易卦布數,將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與一年中的四時、四方、五行、八風之氣、八卦、十二月、十二律呂、十二地支、二十四節氣、二十八星宿、七十二候等相匹配,結合筮法策算的象數易學方法形成的,對宇宙天道人倫的綜合認知體系。
朱震在對李溉《卦氣圖》的解說中進一步引用《乾鑿度》的觀點:“歷以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為一歲,《易》三百六十析當期之日,此律歷數也。五歲再閏,故扐而后卦以應律歷之數。”鄭康成曰:“歷以記時,律以候氣,氣章六十日一轉,與歷相應,則三百六十日粗為終也。歷之數有余者,四分之一差不齊,故閏。定四十成歲,令相應也。”[15]歷法是記時的,樂律是用來驗證候氣之法的。而《易》的卦數也是為了對應律歷的數。可見,卦氣又是易學與天文歷法相結合的產物。《內經·六節藏象》謂:“天為陽,地為陰,日日陽,月為陰,行有分紀,周有道理,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而有奇焉,故大小月三百六十五日而成歲,積氣馀而盈潤矣。”如同中醫的理論一般,依據大自然的天體運動(日、月、星、辰)測量陰陽,由子午線得出客觀數理規律。如陰陽五行相互消長,五行生克制化,十二經脈留行,與地合紀,等等。早在《漢書·律歷制》之中,企圖利用數、聲律、度量衡以及通過歷法,來構建對宇宙制度的形而上的解釋體系。如陳應時教授文中所述,“《呂氏春秋·季夏紀·音律》始將十二律呂和天文歷法中的十二月相對應,后被劉安《淮南子·天文訓》所繼承。但真正將律學和歷法相結合的是自《漢書》起各朝的《律歷志》。將律學和歷法結合在一起的結果最終導致了律學研究受到了歷法計算的啟發,產生了和歷法一樣能周而復始、返本還原的律制——‘ 新法密律’,并首次發布在朱載堉的《律歷融通》一書中。”[16]所以,預想解讀朱震的樂律學思想,《漢上易傳》中的天文歷法必然是開啟解讀之門的一把鑰匙。
(二)以天文歷法為切入點的樂律學分析
自遠古開始,觀象授時是中國歷法的一大特征。《易·系辭下》:“古者包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朱震在《漢上易傳·系辭上傳》中也有相似論述:“《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17]古代的天文學包括星占和歷法兩個部分。古人通過觀象,白晝觀測太陽影長,夜晚觀測星象。古人利用太陽和北斗星辰決定時間的兩種計時方法結合。中國傳統歷法是一種兼顧朔望月與太陽年的陰陽合歷,以日、朔、氣為基本的要素。隋初,祖孝孫、劉焯明確了作為月之始的“朔”和厘定二十四節氣的“氣”作為歷法和歷數測算的重要性,梳理了歷法、歷數與月亮、氣的關系,計算氣朔日循環的周期。“歷數所重,惟在朔氣。朔為朝會之首,氣為生長之端。”(《隋書·律歷志中》)正如朱震在《天文圖》(圖4的注解中認為:“二氣交錯成天之文……日為陽,月為陰;歲螢惑鎮為陽,太白辰為陰;斗魁為陽,尾為陰;天南為陽,北為陰;東為陽,西為陰。日月東行,天西轉日,自牽牛至東井,分剛上而文柔也。”月自角至壁,柔來而文剛也。五星東行,有遲有速。北斗西行,昏明迭建。二十八宿分配五行,各有陰陽,四時隱見,至于中外之宮,無名之星,河漢之精,皆發乎陰陽者也,則二氣交錯成天之文,信矣。”[18]
《易傳》里依然將陰陽二氣對立轉化消長運行視為自然規律,強調人要順應天道變化的規律,天周氣數四時紀,用日月星辰所配天體的度數來表示天體運行的規律。按天周36525度,而紀成四時四方之陰陽變化,形成五行之整體統一而天體運動。心,中。天心,即天之中央。《史記·天官書》:“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楊泉物理論:“北極,天之中,陽氣之北極也。”一為水為北方,于辰為亥子,冬至時北斗所指之方位,是為北天極,天之中。還,旋、復之義。陽氣復始于北極,故曰還于天心。“成中者,象中孚之卦,冬至之節,日起牛宿一度,斗建子,律中黃鐘,夏后氏之十一月也。其入牛宿之五度為周,周者,象復卦,冬至之后周復也。”[19]歷則編次時節歲事,律候年歷相互結合。律歷成而氣朔分,此人之驗于天也。十二律呂在歷法中與十二氣相應,如黃鐘對應冬至,大呂對應大寒,太簇應雨水,便是中氣。中氣者,“候氣”時氣應之相,故謂“中”。 陰陽者,時空。候氣是一種古天文的觀察活動,它所用的儀器就是音樂中校音用的律管。音律是“合氣而為音,合陰而為陽,便陽而為律,故曰五音六律”[20]。《淮南子》中的“氣”的思想和戰國末年到漢初時代的天文律歷學有密切的關聯。“《淮南子》把十二律的生律法不設在《時則訓》而設在《天文訓》,這對于早期的律學理論從五行說中剝離出來,使之和天文歷法相結合,從而成為其后歷代正史中自《漢書》起開始設立《律歷志》,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21]律書講樂律、天象、節氣、時令、物候以及相互間的對應關系;歷書專講歷法。所以黃鐘律元的問題與冬至歷元問題合二為一。
那么在《漢上易傳》中何為律歷之元呢?特點是什么?
律歷之元始于冬至,卦氣起于中孚。其書本于夏后氏之《連山》,而《連山》則首艮,八風始于不周,實居西北之方,七宿之次,是為東壁、營室。東壁者辟生氣而東之,營室者營陽氣而產之,于辰為亥,于律為應鐘。于時為立冬,此顓頊之歷所以首十月也。汗巴郡落下閎,運算轉歷,推步晷刻,以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夜半朔,冬至而名節,會察寒暑,定清濁,起五部,違氣初分數,然后陰陽離合之道行焉。然落下閎能知歷法而止。
“歷元是古人設定的一個理想的歷法起算點,它實際是年月日各周期的最小公倍數。”[22]一旦這個時間確定,只要將回歸年或者朔望月周期不斷疊加,此后的冬至以及合朔時刻即可方便推算,繼而其他節氣、弦月和望月便可依次推算。天元即歷元,中國古代歷法,以夜半為一天的開始,以朔旦為一個月的開始,以冬至為一年的開始,以甲子為推算年代的開始。西漢太初歷和三統歷,以十一月甲子夜半朔旦冬至為計算歷法的推步起點稱為歷元。一年之中,陰陽消息,交錯運行,至冬至之節,陰極陽生,復還其始,萬物各繼其類而萌發,皆陽氣之功效。“中之初一,日起牽牛宿一度,冬至氣應。”[23]冬至時太陽在黃道上的牽牛初度。推一歲之歷,從冬至牽牛一度開始,日行一度,一歲三百六十日又四分日之一而周天,二十八宿之度數盡。故從牽牛始。推求玄贊之日所處星宿度數,減盡前此處所隨星宿之度數,即得其日所在星度。據《后漢書·律歷志》中記載的六古歷,差別就在于歲首氣朔的差異而求得了不同的歷元。然而這種朔策計算方法與天象并不相符,顓頊歷的廢除正源于此。秦至漢初都采用《顓頊歷》。但是,隨著天文觀測的拓展和進步,漢初天官發現使用的顓頊歷并不符合實際觀測的天象。在朔晦這兩天不該見月的日子卻看到了月亮,出現了“朔晦月見,弦望滿虧”的歷法和天象的差異。西漢初年,太史令司馬遷等人上書改歷,漢武帝召集朝野天文歷算者改歷。漢初元年(前104年)正式頒布,命名太初歷。經“觀新星度、日月行,更以算推”,證明鄧平與落下閎“所造八十一分律歷”合于天。八十一分法的確立與西漢哲學觀有密不可分的聯系。“因為自古以來,九九自乘一向被認定是萬數之本,它實際被視為包括天文、數學、禮制、度量衡等一切數理的淵藪,同時更是蓋天說的主要依據。”[24]但是,朱震卻認為落下閎僅僅是只懂得推算歷法而已,并不解律呂之深意。所謂“然落下閎能知歷法而止”。
西漢末年,劉向、劉歆父子校皇家藏書,吸收了鄧平和落下閎的八十一分法,將《太初歷》改造為《三統歷》。他按照“三統者天施地化人事之際”的原則,推歷生律。“漢代全面繼承和發展了戰國時期陰陽五行與樂律融為一體的思想,進一步將天文、歷法與音律合為一體。最明顯的反映就是在《漢書》和《后漢書》兩部正史中,將律與歷法放在一起,形成了《律歷志》。”[25]《漢書·律歷志》中詳細記載了西漢末年劉歆構建的律氣說,明確用音律描述陰陽之間此消彼長的關系。“天地之氣,合而生風,日至則月鐘其風,以生十二律。”[26]《后漢書·律歷志》在介紹京房的音律學見解時說:“房言律詳于歆所奏,其術施行于史官,候部用之。”《漢書·律歷志》吸收了《周易》卦象和系辭的詮釋方式,將三統與律相結合構建了一個龐大而相互關聯的系統。在論及律與歷的關系時,劉歆比司馬遷更直截了當地繼承和發展了“歷法生于律呂”的思想。“數者,一、十、百、千、萬也,所以算數事物,順性命之理也。……本起于黃鐘之數……夫推歷、生律、制器,規圓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探頤索隱,鉤深致遠,莫不用焉。”[27]《前漢書·律歷志》曰:“五聲之本生于黃鐘之律九寸為宮,或損或益,以定商角徵羽。九六相生,陰陽之應也。律十有二,陽六為六,陰六為呂。律以統氣、類物。一曰黃鐘,二曰太簇,三曰姑洗,四曰蕤賓,五曰夷則,六曰亡射。呂以旅陽宣氣,一曰林鐘,二曰南呂,三曰應鐘,四曰大呂,五曰夾鐘,六曰中呂,有三統之義焉。”[28]在朱震《漢上易傳》中談到楊雄《太玄》的歷法與太初歷相應兼乎顓頊歷。《太玄準易圖》注解云:“楊子云通敏睿達,極陰陽之數,不唯知其法,而又知其意,故《太玄》之作,與太初相應而兼該乎顓頊之歷,發明《連山》之旨,以準《周易》為八十一卦,凡九分共二卦,一五隔一四,細分之,則四分半當一日,準六十卦一日,卦六日七分也。”[29]《太玄》八十一首為七百二十九贊,每兩贊主一晝夜,共三百六十四日半,更加“踦”“贏”兩贊,而滿一歲三百六十五又一千五百三十九分之三百八十五。《太玄》中涉及到《顓頊歷》《太初歷》和《三統歷》三種歷法。楊雄《太玄》中的歷法與《太初歷》和《三統歷》相合。《太玄》八十一首分為天玄、地玄、地統,很可能源于劉歆《三統歷》中的“天統、地統、人統”的分類。楊雄自述:“《玄》其用自天元推一晝一夜陰陽數度律歷之紀,九九大運,與天始終。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贊,分三卷,曰一二三,與《太初歷》相應,亦有顓頊之歷焉。”(《漢書本傳》)朱震認為即便是太初之歷不作,楊雄依舊可以作《太玄》一書。朱震征引《逸周書》曰:“維十有一月,既南至昏,昴畢日短,極其踐長,微陽動于黃泉,降慘于萬物。是月斗柄建子,始昏北指,陽氣虧,草木萌動,日月俱起于牽牛之初,右回而行,月周天起一次而與日合,宿日行月一次,而周天歷會于十二辰,終則復始,是謂日月權輿。”可見《太玄》中還繼承了《淮南子·時則訓》中的月歷,將太陽所指的二十八宿的位置結合北斗所指的十二個方向。“故子云《太玄》二十四氣、關子論七十二候,皆以《時訓》。”[30]
此外,楊雄還繼承了京房立表測影和葭灰候氣的候氣之法。朱震認為唯獨楊雄知此玄機,因其善于觀天象。楊雄的天象觀為:“譬若天蒼蒼然在東面、南面、西面、北面,仰而無不在焉,及其俛則不見也。天豈去人哉?人自去也。冬至及半夜以后者,近玄之象也。進而未極,往而未至,虛而未滿,故謂之近玄。夏至及日中以后者,選玄之象也。進極而退,往窮而還,已滿而損,故謂之遠玄。日一南而萬物死,日一北而萬物生;斗一北而萬物虛,斗一南而萬物盈。日之南也,右行而左還;斗之南也,左行而右還。或左或右,或死或生,神靈和謀,天地乃并,天神而地靈。”[31]
“楊雄以顓頊歷和太初歷為天道之本,以漢易的卦氣學說為操作框架而建立起自己的體系,反映了西漢天文學和人文學相統一的思想。”[32]
“樂生于音,音生于律,律生于風,此聲之宗也。”(《淮南鴻烈·主術訓》中國科學技術史家席澤宗院士曾論:“音律的變化反映著陰陽二氣的消長,陰陽二氣的消長,陰陽二氣消長的過程就是萬物化生的過程。”[33]
在“陰陽律呂合聲圖”(圖5)的注解中,朱震認為周官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并且引東漢鄭康成注,曰:“聲,陰陽各有合。黃鐘,子之氣也,十一月建焉,而辰在星紀(丑也)。大呂。丑之氣也,十二月建焉,而辰在玄枵(子也)。太簇,寅之氣也,正月建焉,而陳在娵訾……辰與建交錯貿處如表里然,是其合也。”[34]
圖示中將十二地支、十二星次、十二律呂、二十八星宿都對應起來形成有序排列的體系。《漢上易傳》中與音律直接相關的圖象主要集中在《卦圖》卷中,共5幅分別是:律呂起于冬至之氣圖、陽律陰律合聲圖、十二律相生圖、六十律相生圖、十二律通五行八正之氣圖;《卦圖》卷下還有一幅:五聲十二律圖。
司馬遷《史記·律書》曰:“律歷,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天所以成熟萬物也。”這里的律指音律,歷指歷法。八正指的是二至、二分、四立八個節氣。司馬遷認為律和歷是相通的,反映天的節氣物候的變化,昭示著萬物生成枯榮的規律。據《史記·律書》記載,漢代完備了音律和陰陽二氣的對應關系,并且將音律與八方、十二月、十二支、二十八宿進行對應。“司馬遷在《律書》中,以‘律歷,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的原則,建立了八方之風與八節之氣的關系,方位與時位完全一致,明顯地與易理卦氣說有聯系,其論常引陰陽二氣的升降與音律變化的關系即是證明。”[35]朱震在《漢上易傳·卦圖》卷中也列出《十二律通五行八正之氣圖》,并且詳細論述其說。
司馬遷《律書》論律歷,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其略曰:不周風居西北,東壁居不周風東,至營室,至于危,十月也。律中應鐘,其于十二子為亥。廣莫風居北方,東至于虛東,東于須女,十一月也。律中黃鐘,其于十二子為子,其于十母為壬癸(十日為母,則十二辰為子,十日為干,則十二辰為夫)。東至于牽牛,東至于建星(建星六星,在南斗北),十二月也。律中大呂,條風居東北,南至于箕,正月也。律中太簇,其于十二子為寅,南至于尾,南至于心,南至于房。明庶風居東方,二月也。律呂夾鐘,其于十二子為卯,其于十母為甲乙。南至于氐,南至于亢,南至于角,三月也,律中姑洗,其于十二子為辰,清明風居東南,維西之軫,西至于翼,四月也。律中律呂,其于十二子為巳。西至于七星,西至于張,西至于注(柳八星一曰天相,一曰天庫,一曰注),五月也。律中蕤賓,景風居南方,其于十二子為午,其于十母為丙丁,西至于弧(參罰東有大星月狼,下有四星曰弧)。涼風居西南,維六月也。律中林鐘,其于十二子為未,北至于罰(參為白虎三星,貞是也,為衢石,下有三星,兌曰罰),北至于參,七月也。律中夷則,其子十二子為申。北至于濁,北至于留,律中南呂,其子十二子為酉。閶闔風居西北,其于十母為庚辛。北至于胃,北至于婁,北至于奎(徐廣曰:“一作垂。”),九月也。律中無射,其于十二子為戌。
三、《卦圖》中黃鐘生律順序及律數的探討
朱震推崇楊雄太玄中的律歷思想。在《漢上易傳·卦圖》卷中第四幅卦圖列楊雄的《太玄準易圖》的注釋中如此評價劉歆之學:“昔劉向藏三代之書,其子歆有所不知以問子云。子云之于律歷之元,固已博極群書而知之矣。是以落下閎得其歷之法,而子云獨得其意云。”可見,朱震在《漢上易傳》中十分推崇楊雄的易學和歷法。
楊雄以為經莫大于周易,便模仿《周易》而作太玄;傳莫大于論語,擬之而作法言。《太玄》仿照《周易》而作,《周易》中有六十四卦,《太玄》定八十一首。每首有首辭和贊辭,如同《周易》各卦象均有卦辭與爻辭。《太玄》是與《易經》既有聯系又有區別的另一個思想體系。《太玄》模仿歷法以知天的運行,用八十一首反映玄對于萬事萬物的支配作用。八十一首反映了一年周期之內的陰陽二氣的變化狀態,用首來表示一年之中季節和氣候的變化狀態。楊雄吸收了漢代易學中的卦氣理論,結合歷法和樂律體系構成了其獨特的天體宇宙觀。《首》辭闡明了玄與天的關系,同時也說明了《太玄》卦象與歷法之間的關系。十二律各以其書為宮,而損益以生徵商角羽,而為六十律。以八十一首,對應歷法的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又對應黃鐘九寸,以九九八十一為宮。“聲生于日,律生于辰。聲以情質,律以和聲。聲律相協而八音生。”[36]聲生于日,律生于辰。樂律作為天道的反映,也應該符合天象的運行規律,與歷法相應。西漢末劉歆也指出:“陰陽之試行,萬物之終始,既類旅于律呂,又經歷于日辰,而變化之情則可見矣。”[37]在《卦圖·六十律相生圖》中,圖示明確標注:六十律六十卦自黃鐘左行至于制時為上生自林鐘至于遲時為下生。朱震引邵康節之言:“《太玄》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者,坤極生乾,始于冬至之時也。此之謂律歷之元。”[38]最終得出結論:律歷之元起于冬至,卦氣起于中孚,黃鐘作為“律元”是十二律呂推律的起點。
楊雄《太玄》體系中的十二律呂又是怎樣的生律關系?
1. 生律順序:“先損后益”“蕤賓重上生”
原文:
《太玄》曰:“黃鐘生林鐘,林鐘生太簇,太簇生南呂,南呂生姑洗,姑洗生應鐘,應鐘生蕤賓,蕤賓生大呂,大呂生夷則,夷則生夾鐘,夾鐘生無射,無射生仲呂。”說者陽下生陰,陰上生陽。獨陸績注《太玄》云:“黃鐘下生林鐘,林鐘上生太簇,太簇下生南呂,南呂上生姑洗,姑洗下生應鐘,應鐘上生蕤賓,蕤賓又上生大呂,大呂下生夷則,夷則上生夾鐘,夾鐘下生無射,無射上生仲呂。”其說謂陽生于子,陰生于午,從子至巳,陽生陰退,故律生呂言下生,呂生律言上生。從午至亥,陰升陽退,故律生呂言上生,呂生律言下生。至午而變,故蕤賓重上生。
2. “律生呂者,自左而右”;“呂生律者,自右而左”
原文:
然黃鐘至蕤賓,律生呂者,自左而右;呂生律者,自右而左。蕤賓至仲呂,律生呂者,自右而左;呂生律者自左而右云。夫六十卦乾貞于子而左行,坤貞于未而右行,屯貞于丑間時而左行,蒙貞于寅間時而右行,泰貞于寅而左行,否貞于申而右行,小過貞于未而右行。
3. 律數
原文:而績論律呂分寸,與司馬遷《律書》特異。
司馬遷曰:“起始于冬至,周而復生,謂之律數。”[39]
《史記·律書·律數》曰:“九九八十一為宮。三分去一,五十四以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為角。黃鐘長八寸十分一,宮。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二。太簇長七寸十分二,角。夾鐘長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長六寸十分四,羽。仲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賓長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鐘長五寸十分四,角。夷則長五寸三分二,商。南呂長四寸十分八,徵。無射長四寸四分三分二。應鐘長四寸二分三分二,羽。”[40]
按北宋司馬光《太玄集注》,其律數為:九九八十一以為宮,三分去一,五十四以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為角,此黃鐘之均五聲之法也。這里所推算的律數與司馬遷《律書》相同。朱震注意到唯有陸績的注釋中律呂之數不同。
《卦圖·五聲十二律律數圖》中注釋云:
《五聲十二律數》者,《太玄》曰:子午之數九,丑未八,寅申七,卯酉六,辰戌五,巳亥四,故律四十二,(九、五、七而倍之,故四十二)。呂三十六。(八六、四而倍之,故三十六。)并律、呂之數,或還或否,(并律、呂而數之,得七十八也。八則丑末,所謂還得呂而不得律,故或還或否),凡七十有八,黃鐘之數立焉,其以為度也;皆生黃鐘。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于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41]世間法度如同音律間相互生成的數量關系。數字配以四方五位,后結合八方九宮(河圖與洛書),八風應八方,定八節,配八卦,合十二律呂,將逐漸發展為統歸在數術之下的體系。在朱震看來:“太史公所論,即《乾鑿度》所謂五音六律七變,由此而作。故大衍之數五十,七變言七宿,四氣二十八周天,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四方,而戌己當軒轅之宮。京房論大衍五十,謂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為五十,其一不用者,天之生氣。鄭康成謂天地之數五十有五,以五行氣通,凡五行減五,大衍又減一,其說皆本于此。”[42]如《周易·系辭上》中呈示的數字體系。“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數字分為天地和陰陽兩類,奇數為陽數,天數;偶數為陰數,地數。數分陰陽,律也分陰陽。如果按照黃鐘九寸來推算黃鐘律數定為八十一。但是,如果以易卦占筮和策算為基礎而建立的數術體系不同,那么黃鐘律數則不盡相同。楊雄所謂的律呂是以乾坤卦變為基礎的體系,以黃鐘律起首的十二正律,單數各律為“陽律”,分別是: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雙數為陰呂,分別是:大呂、夾鐘、仲呂、林鐘、南呂、應鐘。每個樂律各配有相應的律數,以律呂和大衍之數為歷本。十二辰上的律數,陽律(子午寅申辰戌,9+9+7+7+5+5=42),陰呂36(丑未卯酉巳亥,8+8+6+6+4+4=36),陰陽律數之和(42+36=78)所以,在楊雄的體系中,黃鐘之數是78,虛三而得81之數。
4.黃鐘律管九寸圍九分
“黃鐘之管長九寸,圍九分,秬黍中者九十枚,則其長數也實管,以上籥合度量。”
朱震所記載的黃鐘律管律寸長度等同于漢代文獻中的記載。十二律管其法用銅。黃鐘管長九寸,徑三分,圍九分,容八百一十立方分。《子部·類書類·玉海》卷九:“律漢太初歷十一家歷,音律星度太初正歷也。與長相終,律長九寸百七十一分而終。復三復而得甲子,夫陰陽九六爻象所出也。故黃鐘紀元氣謂之律,律法也莫不取法焉。與鄧平所治同于是,皆觀新星度日月行更以算推如閎平法法一月之日二十九。黃鐘律長九寸圍九分以圍乘得積八十一寸也。”[43]漢代以黃鐘累黍定度量衡的標準,衡器的基準源自黃鐘律。《漢書·律歷志》云:“度者……本起于黃鐘之長,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量者……本起于黃鐘之龠,用度數審其容,以子谷秬黍中者,千有二百實龠。權者……本起于黃鐘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44]度、量、衡三者就此與黃鐘律管建立了關系。這也反映了先秦《尚書》所記載的“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的科學思維。
5. 六十律的體系從何推導?
朱震在《漢上易傳·卦圖》中卷所列《六十律相生圖》(圖7),實際上繼承了漢代京房的分卦直日的象數易學思想傳統。六十四卦體系中虛坎、離、震、兌四正卦不用,其次序與漢易卦氣值日次序相同。《乾鑿度》曰:“歷以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為一歲,《易》三百六十析當期之日,此律歷數也。五歲再閏,故扐而后卦以應律歷之數。”鄭康成曰:“歷以記時,律以候氣,氣章六十日一轉,與歷相應,則三百六十日粗為終也。歷之數有余者,四分之一差不齊,故閏。定四時成歲,令相應也。”[45]《易緯·稽覽圖》曰:“甲子卦氣起中孚”,“六日八十分日之氣”。 六十卦,每卦主六日七分,此法創始于孟喜,僧一行據孟喜說作卦氣圖,孟喜曰:自冬至初,中孚用事。(新唐書卷二十七上)卦值日即將六十卦與一年36525日相配,每卦主管六日八十分之七,方法是先以六十卦配360日,這每卦得六日,剩下525日,每日分成八十分,525日便是420分(525×80=420),再除以六十卦,每卦得七分,這樣每卦便主管六日八十分之七,簡稱六日七分。可見,卦數反映日月運行的歷數。朱震《卦圖·七日來復圖》引蘇子曰:“天道運行,其數自爾,合之為一紀,分之為一歲、一月、一日,莫不皆然。故六十卦當三百六十日,而兩卦相去皆以七日。且卦有以爻為歲者,有以爻為月者,有以爻為日者,以復言‘七日來復’者,明卦氣也。”[46]以消息言之,自立冬十月節至大雪十一月節,坤至復卦凡歷七爻,以卦氣言之,自冬至十月中氣卦起,中孚至復卦凡歷七日。圣人觀天道之行,反復不過七日,故曰“‘七日來復”。復主冬至,冬至中氣起于中孚,自中孚之后,七日而復,故曰“七日而復”。譬如辰為天樞,而不動之處,猶在極星之下。
朱震對于此圖注釋,引原文:
《太玄》曰:“聲生日,律生辰。”乾鑿度曰:“日十者,五音也;辰十二者,六律也;星二十八者,七宿也。凡五十所以閡物而出之者。”鄭康成曰:“甲乙角也,丙丁徵也,戊己宮也,庚辛商也,壬癸羽也。六律益六呂,十二辰,四七二十八而周天。”觀康成所論,五音本于日,十二律生于辰,其學源于《太玄》。而子云則觀大衍之數五十而知之。夫卦有十二消息,升降于前后五日而成六十卦。律有十一,一律含五聲,五聲之變成六十律。
在《六十律相生圖》的注釋中,朱震畫龍點睛之筆的論斷:
夫卦有十二消息,升降于前后五日而成六十卦。律有十一,一律含五聲,五聲之變成六十律。冬至之卦復也,其實起于中孚“七日而后復”。應冬至之律,黃鐘也,其實生于執始,而執始乃在冬至之前,此律歷之元。唯子云知之。今北辰不動,紐為天樞,而不動之處。其實在紐星之末一度有余,非善觀天者孰能知之哉?
朱震接納了楊雄的《太玄》體系。認為:《將》,律中黃鐘,日次星紀,大雪氣至,斗建子位,黃鐘起于執始。《四庫全書·子部·類書類·玉海》卷七:“朱震曰:冬至之卦復也。其實起于中孚,七日而后復應。冬至之律,黃鐘也。其實生于執始,而執始乃在冬至之前。此律歷之元也。元元本本數始于一,產氣黃鐘造計秒忽。律者萬事之根本,陽聲始黃鐘以生之序,進之陰聲始大呂以成之序。退之金門桴竹玉尺調,鐘河內之灰金門之竹。”歷謂治歷明時,編次歲事也。楊雄作玄以應律候,以協歷記,以擬天之動也。值得深思的是,朱震之所以引楊雄《太玄》《易緯·乾鑿度》和鄭康成論說,為了說明律歷之元“應冬至之律,黃鐘其實生于執始”。黃鐘生律的起始最終落在天元這個核心問題。
結 語
《周易》即是一個把卦爻圖象與自然、人倫、社會相比擬對應的哲學體系。《易經》由八個經卦和六十四重卦組成,構建和演繹著宇宙存在的圖示和演化規律。“以經解畫,以傳解經;合則是,而離則非。”[47]以象征為本的《周易》卦象符號,《周易·系辭》曰:“易者象也,象也者,象也。”朱震憑借卦圖表達其易學中的象數和義理,他甚至認為卦圖能闡發和彌補《易傳》的不盡之意。
朱震身處于南北宋交替時期,其學術活動承上啟下。《漢上易傳》通過注釋講解儒家經典,綜合前人的象數學的成就,闡述其哲學思想,是象數派的集大成者,發揮了薪火相傳的重大作用。《易》圖之多開創了后代的圖書之先河,具有重要的史料和學術價值。朱震并非無意進行卦圖的詮釋,他之所以選擇如此陳列卦圖的順序自有其緣由。上卷從卦圖的順序安排上,朱震煞費苦心。《漢上易傳·卦圖》上卷雖以北宋盛行的圖書之學為開卷導引,意在追溯漢代易學的學術源流和授受譜系。唐代官方易學以講義理為主,但象數之學到唐代開始復蘇,李鼎祚廣輯漢代易學思想匯編成《周易集解》,而朱震的易學思想:“上采漢魏吳晉元魏,下逮有唐至今,包括異同,補苴罅漏。”[48](《進易表》)“朱震通過象數推本源流,從表象上看,是對易學史的上溯性考察;而就其深層意義上看,其目的則在證明漢代象數與宋代圖書在《易》中的合理性與合法性。”[49]中卷重點闡述漢易卦氣理論吸收了五行運數之學,將卦氣、卦象、天文歷法等數術化。卦圖的先后順序為:《卦氣圖》《太玄準易圖》《乾坤交錯成六十四卦圖》《律呂起于冬至之氣圖》《陽律陰呂合聲圖》《十二律相生圖》《六十律相生圖》《十二律通五風八氣圖》《天文圖》《天道以節氣相交圖》《斗建乾坤終始圖》《日行二十八位圖》《日行二十八舍圖》《北辰左行圖》《乾坤六位圖》《消息卦圖》。卦圖顯示了一個系統精密的方位體系和記時系統,將四時、五行、六律、八方、十天干、十二律、十二辰與二十八星宿、六十律、七十二候等結合數術之學統籌成一個相對完整的體系。下卷卦圖中,朱震兼容并蓄北宋以來的圖書之學和理學成果,吸收了周敦頤、二程、張載、邵雍、劉牧等人的學說,形成了《漢上易傳》特有的象數易學思想。卦圖先后順序為:《日月納甲圖》《天壬地癸會于北方圖》《天之運行圖》《月之盈虛圖》《日之出入圖》《虞氏義圖說》《乾六爻圖》《坤初六圖》《坤上六天地玄黃圖》《乾用九坤用六圖》《坎離天地之中圖》《臨八月有兇圖》《復七日來復圖》《爻數》《卦數》《五行數》《十日數》《十二辰數》《五聲十二律數》。
《周易》被儒者尊為群經之首,在千年的學術史中被推衍和構建中國特有的哲學體系和禮樂文化。自然、天道、人倫統統囊括在了這個龐大的體系中。天道與自然中的日月星辰相互對應,十二律呂對應天干地支,結合五行生克和運數理論,構建了天與樂合一的體系。如戰國思想家荀況在《荀子·天論》中所言“天行有常”,日月星辰運行有明顯的規律性。世人要“敬天順時”,天道人倫統統順應天象而為之,天象之吉兇對應人事之逆順。風雨寒暑的氣象變化統統在天象的范疇中,在天地間,要風調雨順,陰陽之氣要和諧;在樂律上,要生律有度,律呂之音要和協。陰陽之氣首先要順四時,“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莊子·知北游》)。律以和聲,歷以紀時,律歷布列,天人同度。天道與為政之,則君臣之職分而各得其誼道。
在易學的文獻(包括卦圖)中存在大量的有關樂律、音律及禮樂關系的記載。任何一種思想體系的形成,都不是孤立的、偶然的,它總是在繼承前輩學人學說基礎之上融會貫通而建立的新的體系。每一位思想家都以其知識儲備和學術理念為背景,又由于理論研究的出發點、觀念、思想方法等差異,古人對于樂律問題的解說不盡相同。關于歷本,有以合天為本、以律呂或大衍之數為本、以讖緯為本、以歷元為本等等論說。每一種學說都經歷了從原始到文明,從粗糙到細致的逐漸完善的發展過程。如何從易學的繁雜艱深體系中厘清古代樂律變化生成的歷史脈絡,這必然會成為研究古代樂律學思想的新學術進路。
(論文指導教師:羅藝峰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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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崔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