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拉金詩歌中的幻滅與重生

摘 要：菲利普·拉金是英國運動派詩歌的代表人物，被公認為是繼T.S.艾略特之后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英國詩人。他的詩歌清澈質樸，筆調憂郁且常帶諷刺。本文通過分析拉金的四首詩歌作品，探討拉金詩歌作品中的主題，即拉金雖然常常在詩作中表現(xiàn)出頹廢消極的幻滅之感，但在他的另外一些詩作中更有對于生命的欣喜與振奮，幻滅與重生構成了拉金詩歌的一個重要的思想特色。

關鍵詞：菲利普·拉金 幻滅 重生

菲利普·拉金（1922-1985），英國運動派詩歌代表人物，被公認為是繼T.S.艾略特之后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英國詩人，如果說艾略特統(tǒng)治了前半個世紀的英國詩歌史，拉金則統(tǒng)治了后半個世紀。拉金的生平可以說極其簡單，他一生未婚，在不同的圖書館做著管理員的工作，并從事著小說與詩歌的寫作。他并非一位多產(chǎn)的作家，一生共完成兩部小說與四本詩集。盡管如此，他的詩歌卻仍為他帶來了極大的榮譽：1975年，他被授予大英帝國勛章；1984年，他被授予桂冠詩人的稱號，但他拒絕了。

拉金的詩歌語言簡單、樸實，具備散文化與大眾化的特點，同時他崇尚英國詩歌傳統(tǒng)，無論是內容的隱喻，還是格律都能體現(xiàn)出他對英國本土詩歌風格的懷念，對本土詩歌傳統(tǒng)的遵循。而這些其實也是英國運動派詩人們的特點：他們反對以艾略特為代表的現(xiàn)代主義詩歌，而親近英國本土的詩歌傳統(tǒng)，推崇清澈與樸實的風格，主張以詩作為理性控制感情的工具，相信理智和道德判斷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具有決定的因素。{1}但拉金的詩歌也有屬于個人的代表因素，他的詩歌體裁主要圍繞愛、婚姻、自由、命運、衰老、死亡以及其他邊緣事物，筆調中透露出憂郁與孤獨，但又不時地出現(xiàn)一些諷刺與黑色幽默，他的詩作常常呈現(xiàn)出對世事的幻滅，但不知是對讀者還是對自我的悲憫，在他的一些詩作之中又表現(xiàn)出希望的痕跡，幻滅與重生構成了拉金詩歌的一個重要特色。本文謹從拉金的幾首詩作來分析和探討他的這一個人風格。

一

《星期六會展》是一首敘事詩，它會使人憶起拉金的第二部小說《冬天里的女孩》中的某些敘述。詩歌的開頭就給人一種壓抑之感：“對會展來說，天氣陰沉了點，但汽車仍堵塞了狹窄的車道。”

而會展中比賽的項目也并未給人以愉悅，“尖嘯的木頭”，“急切而喧鬧”的廣播，令人煩躁。這里的環(huán)境也毫無整潔感，“一個啤酒大帳篷半掩著一個帆布男廁”，“人們在大稻草骰子般的大包貨物上散坐著”。比賽的觀眾“帶著漠不關心的表情望著四面八方”，參賽者就像雜耍演員。摔跤比賽變成了參賽者“彼此擁抱，在草地上搖晃”，或者“僵直著腿”，或者“扭打不多”，比賽是一種“長時間的靜止的緊張狀態(tài)”。在看過這樣無聊的比賽后，詩人說道“哦那里還有其他的能手”，不難看出詩人的嘲諷之意。漠然的觀眾甚至在看到手藝精湛的古老技藝時也沒有任何觸動，比賽結束后更是“跌跌撞撞”離去，似乎是一群沒有思想的木偶。時間在繼續(xù)，而過去似乎什么也沒有留下，是一種“空殼”。人們茫然地過著日子，而這種無意義的生活似乎依然在循環(huán)往復。

《星期六會展》展示出生活的無趣，整首詩歌呈現(xiàn)出一種灰色的色調，極其真切地顯示出詩人對生活的幻滅之感。

而這種對生活的幻滅感，還出現(xiàn)在拉金的其他詩作之中，《繼續(xù)活下去》就是一例。詩人在詩歌的開頭就展示出一種對單調無趣生活的消極和無奈之情：

繼續(xù)活下去——也就是，重復/既定的習慣去獲取必需——/它不斷丟失，即或丟失，生活也能繼續(xù)？

但即便是這樣重復無趣的生活，也在無情地流逝——流逝的時間讓人失去生活的熱情，失去年輕的身體，更更失去對抗命運的斗志。詩人很想自暴自棄，但理智卻不許他這樣做，甚至“都無法允許在想象中出現(xiàn)”。然而理智的結果如何呢？詩人不無嘲諷地寫道：“僅此而已。”即使是死亡，也是千篇一律，“難以令人滿意”。至此，詩人的消極幻滅之感表露無遺。

在拉金的大部分詩作之中，充斥著諸如“悲傷”“冷漠”“微弱”這類字眼，重復著關于時間無情的流逝，在其中很難看到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一切都在無聲地進行，婚姻沒有意義，子女不該出生，兩性關系更是毫無浪漫可言，只是單純生理的需要與發(fā)泄，甚至毫無美感可言，消極幻滅是詩歌毫不避諱的主題，因此許多評論家認為其詩作過于頹廢。然而，幻滅卻并非拉金詩作的唯一主題，在其另外一些詩作之中，讀者可以清晰地看到拉金對于生活的另一種看法——希望與重生。

二

《悲傷的腳步》其實并不悲傷。詩歌是以極具拉金特色的語言開始，“小便后摸索回床”，很質樸，又有些粗俗，但卻通俗易懂。這時已經(jīng)凌晨四點了，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這個時間醒來很難再安心入睡，于是詩人拉開厚窗簾，看著自家花園還有周圍的房屋，寂靜的夜色讓詩人心生感慨，而在這樣的情景與心緒波動之下，詩人回憶起了過往生活。“有人在輕輕顫抖，仰頭望天”，這個人也許是詩人自己，也許是如詩人一樣，此時無法入睡，在黑暗中思索人生之人。回憶會使人欣喜，會使人遺憾，更多的卻是對于時間流逝的感慨與無奈。回憶讓詩人記起“年輕時的力量和痛苦”，時間無法重回，這是生命必然要經(jīng)歷的苦痛與覺悟。“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永不衰退，在某個地方”，這些人是詩人寄予希望之人，也許也包含詩人自己，“某個地方”則表明詩人并不能夠給出確切的答案，這只是詩人的一種美好的寄托而已。《悲傷的腳步》與大多數(shù)拉金的詩歌不同，整首詩體現(xiàn)的是一個非常理智、平靜而又對生活抱有希望的詩人形象。全詩毫無頹廢之風，給予讀者的是清新、睿智之感。

而與《悲傷的腳步》這種隱晦的希望表達不同，《樹》無疑會使讀者真切而強烈地感受到詩人那隱藏極深的、對生活依然滿懷希望的熱烈感情。

“樹正長成新葉”，這既是在說樹，也是在喻人，象征人的初生。“好像某事呼之欲出”，是什么“呼之欲出”？當然是生命與希望。“初綻的嫩芽悄然舒展”，這是生命的展示與欣喜，但詩人筆鋒一轉，在這輕快的描述中忽然說“點點新綠恰似某種幽怨”。原詩為：

Their greenness is a kind of grief.

grief意為悲痛，為何新的生命會帶來悲痛和幽怨？是否它們再獲新生，我們卻頹然老去？不，它們也會死亡。詩人認為悲痛并非因為新生命的誕生預示著時間的流逝，新老幾代人的交替，悲痛的原因在于新生命從出生起，即預示了它將奔赴死亡。詩人認為新生命的“簇然一新”是一種“把戲”，這種把戲被“刻寫在樹的年輪”，代表著“出生——死亡”是一種宿命的輪回。詩人的這些看法無疑是一種極端消極、悲觀、厭世的情緒。然而，自然卻給予了詩人平復幻滅情緒的良方：

永不靜歇的樹叢依舊搖曳，

在成熟稠密的年年五月。

去年已死，它們似在訴說，

開始重生，重生，重生。

生命是一種輪回，也是生活的繼續(xù)，詩人從樹的成長中受到啟發(fā)，生命不單單可以消極地理解為“出生——死亡”，更可以理解為“死亡——重生”。詩歌的結尾用了三次“重生”，展現(xiàn)詩人心中難掩的激動。可以想見，如拉金這樣一位因過于看透世情而消極幻滅的詩人而言，當他注意到生命的美好與偉大時，會是怎樣的欣喜與興奮，這是他對自我的精神救贖。

“厭世者”似乎是拉金喜歡充當?shù)慕巧H低者更將拉金說成是“陰暗、庸俗、偏狹，而且反現(xiàn)代主義”{2}。不可否認的是拉金詩作確實多以嘲諷、否定的筆調為主。許多詩人都是心思細膩、性格敏感、極富浪漫主義之情的人，他們對于生活的體悟要超越常人許多，拉金的一生極好地詮釋了這些特點，他看透世情，看透人性，因而他的詩作中對生活、對婚姻、對人際關系都充滿譏諷與嘲笑。但拉金的偉大之處在于，在他敏銳的感觸到生活的種種無奈之后，仍能發(fā)現(xiàn)生活的美好，生命的偉大之處，并用詩作將之一一呈現(xiàn)出來，在經(jīng)歷幻滅之后，更突顯出重生的震撼！

① 項鳳靖：《評菲利普·拉金的詩》，《外國語言文學》2003年第2期，第58頁。

② [英]布萊克·莫里森：桑克譯，《菲利普·拉金詩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頁。

參考文獻：

[1] 菲利普·拉金.高窗[M].舒丹丹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2] 欒義敏.菲利普·拉金詩歌的語言特色[J].作家雜志，2013.（3）：114.

[3] 項鳳靖.評菲利普·拉金的詩[J].外國語言文學，2003（2）：58.

[4] Edited by Archie Burnett. The Complete Poems： Philip Larkin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