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新湘評論》,讓我與這位睿智、坦誠,還很執拗的老者結緣。
一開始是相互通信。看得出來老人對《新湘評論》這份黨刊是厚愛有加。他給我寫來的每一封信,說的是這本黨刊,我給老人復信,聊的也是這本黨刊。一來二去,有幾年了。一日,忽接到老人的電話,說要到長沙來看我。
老人在衡陽市委黨校退休,年事已高,86了。出于禮貌,我趕緊婉謝,說到了衡陽,一定去拜訪他。
后來才知道,執拗的老人還是到了長沙;剛好我又出差在外,沒見著,失之交臂。不久,忽又接到一陌生年輕人的電話,說陪著舅舅到了省委大院。
年輕人的舅舅,就是這位執拗的老人,他說要來,就一定會來。
老人是一個極普通的南方老者,裝束極其簡單。論貌,瘦瘦的,個子不高,前額深刻著幾條皺紋,顯出幾分執著;兩道壽眉從眼睛上方垂下來,又露出幾分慈祥,一種基層干部的沉穩和長者的滄桑在他身上做著最和諧的統一。論能,無以計數我們很熟悉的干部隊伍普通一員。盡管我不止一次在腦海摹畫過這位老人的形象,但當我終于緊握著通過電話、通過書信,卻并未謀面的老人的手時,內心還是深深地激動了。
我們都有這樣的感受,當人們述說人事,歌頌英雄,感受那些能人強人驚人的業績時,常常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們卓然而立的人格魅力讓人激動。眼前這位老者,也是他的精神之力,一種獨立于“貌”和“能”之外的思想和世界觀的修煉,讓我一見到他,就別有一種震撼;是老人對《新湘評論》的一往情深,讓我從心底油然生發出一種深深的敬意。
《新湘評論》是毛主席1960年親筆題寫刊名的中共湖南省委機關刊,當年7月創刊,出版了6期。以后的半個多世紀,期間幾經變更,停刊復刊,到2007年又更名改版。從老人給我的信中看得出來,近年來刊物登載的許多重要文章,他都是仔細看過了的。這次,老人家又給了我驚喜。隨著他從一個藍色布袋拿出來幾張復印件,我心中砰的一動。一張是1960年《新湘評論》第3期的封面,居中是毛主席握筆書寫的雕塑;一張是當期的目錄,第8行赫然印著“八井田鐵礦的技術改造”,頁碼(22);還有一張是從P22到P24整3個版的文章,文尾括號編者按注明:本文作者是中共衡山縣委書記。拿著這幾張輕飄飄的復印件,我卻感覺沉甸甸的。就是說,眼前這位老人,也就是55年前的衡山縣委書記,那時他就在《新湘評論》發表了文章。此后呢,他一直把這本刊物珍藏著,捧在手上,放在心里,直到現在垂垂老矣,依然對《新湘評論》情深深,意切切,還是割舍不了,還是筆耕不輟。這是一種對黨對事業對黨刊怎樣的情感啊!
老人走后,留下兩大本文稿。我打開油墨芳香的第一頁,就仿佛聽到一個老者的聲音,在耐心誠懇地說事析理,與你談心。接下來,與其說是在讀文字,不如說我是在讀這位讓人敬佩的老人。剛剛他坐在這里的時候,我就一直凝望著他,俯首聽他說話,極想讀懂他。原來先生是老衡山人,那時的衡山包括現在的衡山縣、衡東縣和南岳區。老人生于斯,成長于斯,工作于斯,難怪一口的地道方言。二十歲就當鄉農協主席,二十二三歲,風華正茂的他就當上了衡山縣二區區委書記,以后呢,干過團縣委書記、縣檢察院檢察長、縣監委書記、縣委組織部長、縣委書記,后來到衡陽地區農墾局當局長,任省監委駐衡陽地委監察組組員,最后到衡陽地、市委黨校當副校長。他還是中共湖南省第二屆黨代會代表。打年輕時起,一路走過來,老人這一輩子幾乎都在最基層干,受過嚴格的基層工作鍛煉。他喜歡讀書,讀理論書,更喜歡讀社會實踐這本大書;他經歷豐富,區鄉,縣市委,干過很多行業;他意志和信念堅強,九死不悔,人又十分較真、善良。上世紀50年代,還在基層工作的熊清泉書記就評價當時還年輕的他“秤砣雖小,能壓千斤”。退休后,經常自費走村串戶,到鄉村調研,希望工程、特優特困、修路架橋、救災抗災,這些老百姓的瑣事家事大事,都是他關注關懷的心頭事。下去了,他了解了實情,就分析;分析了,他有理有據,就提出意見建議;提出的意見建議,他都要反復琢磨思考,成熟了就激蕩于胸,醞釀于心,發而為文。或呈送領導,或投給報刊。留在我這里的,就是厚重的兩大沓啊!他的調研、文章,專向真實、平淡中去找,專找那些每日每時發生的,不知你已眼見耳聞、身體力行了多少遍的平常事、家常事,來發現問題,解剖麻雀,找出解決的辦法,為老百姓排憂解困。難能可貴的是,老人他不是做幾天、做幾年,他是一腔憂心,滿腹書文,一做就是幾十年。這正如范仲淹所言:“求民疾于一方,分國憂于千里。”又正如毛主席說的,難的是一輩子。這位忠誠質樸的老人,求民疾,分國憂,硬是做了一輩子。試問,一個基層黨校干部,一個80多歲的退休老人,還這樣牽掛民情的能有幾個?這樣的經歷、這樣的意志、這樣的信念、這樣的堅持活到老學到老、關心老百姓疾苦到老的人是不多了。這是一個值得讓人彎腰鞠躬,深深敬佩的倔強老人。
老人在他熟悉的這一方熱土,當過領導,干過黨群、政法、工業、農業、宣傳、教育等很多行當。他提筆寫過數以百萬字的文章,挽褲腿下地與農民一起耕過田、挑過糞。晚年曾幾經大病,尚有冠心病、腦血栓沒有痊愈。但總體來說,身子骨還好,特別是頭腦清晰,過去現在,在他的腦海是如數家珍。他這是閱盡了世事的滄桑老人啊。現在年紀大了,老了,還能做什么呢?他就一心一意去為世人、為社會,做一些力所能及,有益的事。幾十年如一日,這是很要有一點社會責任感的。和平年代很久了,不愁衣食的生活已讓我們麻木,這個復雜的社會也確實需要有個心理醫生,需要一批像他這樣有閱歷、有思想、有耐心、能給這社會把脈的志愿者。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們不妨想想,老人用心干的這些瑣事、細事、不起眼的事,于無聲處不知匡正了多少時弊,滋潤了多少人的心靈。
老人姓黃,名東壽。這個執著的老者,其人,其事,讓我領悟了一個偉大的哲理:人之于世,誠搏一氣也,氣壯則身存事成。又曰,人生在世,天地公心;只要其心不死,有功于民,就不算虛度生命。難怪老人已至暮年,氣勢卻依然很壯,他不愧不怍,不屈不撓,即便疾病纏身,仍賦晚年一身正氣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