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本關于人類屬性的百科,上面一定密密麻麻記載著各種各樣的人,有心事重重的憂慮派,也有天馬行空的奇思派。而在這本百科的結尾,會有一頁單獨記載著那些未能確認的人,你好像在哪里見過他們,又似乎沒有。金世佳,就是這樣的人。
提起金世佳,很多人最先想到的肯定是《美人制造》中的賀蘭鈞,又或者是《愛情公寓》里的陸展博。的確,這兩個角色對金世佳來說也很重要,一個開啟了他的演藝之路,一個打開了他獨具風格的喜劇大門。可無論是呆萌的天才少年陸展博,還是毒舌的做嬌醫生賀蘭鈞,都和眼前這個男人不怎么相像,甚至可以說,眼前的全世佳,跟我們想象中的“明星”都不太像。
“我們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萊希特、梅蘭芳——當然外國人不說梅蘭芳,這是中國人自己放進去的,這是三大表演體系。可是從很大程度上來說,中國的戲劇看的不是戲,而是角兒,你讓我們看德國、俄羅斯的戲劇,那種從頭到尾復述一些瑣碎東西的戲,我們看不了,我們看的是角兒,是包袱。”金世佳笑著,似乎明白我們的疑惑,上面這段話無論怎么看,都離“為什么你看起來這么生活化”這個問題的答案相距甚遠。“我現在在經歷另外一個過程,叫養晦。就是在生活中把自己完全埋起來,不讓別人認出來,做一個很普通的人,任何事情都從最普通的入手,然后把自己的氣聚起來。因為你在生活中越低,在角色里才會反彈得越高,才能韜光。”
說起來也奇怪,對身高189公分的金世佳來說想要把自己埋起來,似乎并不難,他的穿著打扮異常隨性,也沒有被事無巨細的各種助理們包圍,除了顏值比一般的路人高上不少外,你好像真的不會在他身上找到太多的明星氣。
所以當你得知電影《一個勺子》中,扮演流浪傻子的人正是他時,也沒什么可意外的,因為他就是有能力把自己藏起來。在陳建斌導演的這部充滿西北風情的電影中,全世佳扮演的“勺子”是串起一切故事的線索。他蓬頭垢面,骨瘦如柴,坐在地上喝湯,睡在羊圈里取暖,直到一盆熱水沖過,剪刀咔嚓一剪,你才驚訝地發現,這是金世佳!可全片下來,雖然他的臺詞只有一個字,卻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現在讓我去演《一個勺子》,我覺得就能比當時演得好,當時挺多東西都不清楚,因為都在陳老師的腦子里,我不懂他要表達什么。可我這個人,越不讓我想,我就想得越多。”金世佳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著,“我覺得演員不單純是演員,想做一個好演員,就得多和導演溝通,知道導演要表達什么,知道自己在每場戲里的位置和作用。現在很多演員都覺得只要自己出彩就行,電視劇沒準可以這樣,可電影不行。”
金世佳的話透著認真,這也是他給不少業內人士的印象。拍完《美人制造》,編劇于正贊他是新一代的周星馳、黃渤;拍完《一個勺子》,陳建斌夸他是個不錯的年輕演員;拍完《與安東尼度過的漫長歲月》,監制周迅不但夸他是個好孩子,還曾邀請他參與其他的拍攝內容。
這一切全世佳聽在心里,自己也高興。因為這一切正向所有人證明著,他選擇的方式沒有錯,就像他喜歡的田村正和、李雪健、堺雅人、劉智泰、愛德華·諾頓、劉亞仁一樣,以最普通的方式生活,以最高的標準表演。也就像他當初被田村正和在《美人》中的表演所震驚感染,從而走上戲劇之路,從而在剛剛走紅的時候放下所有,去日本繼續深造戲劇一樣,明星的生活從來不是他看重的,他看重的,只有表演。
苦苦經歷細細品味
金世佳五歲那年,游泳教練在幼兒園選小隊員,因為身高,他—下子被看中了。從此他的生命里充滿了和游泳相關的事,后來還進入了浙江游泳隊,拿過全國級比賽的亞軍。2005年,隊里收到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備戰名單,金世佳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從頭到尾都不喜歡游泳,當時要去北京做三年的封閉訓練,可我的成績就那樣,不像孫楊那么拔尖;去也能去,但也就是一日游,等到奧運會一完,我能干嘛?再參加一次奧運會?還是就跟我當時的教練一樣,從此過著這樣的生活?”
你可以說十八九歲的男孩心性野,主意大,所以金世佳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離開了游泳隊,進了上海戲劇學院學表演,可后面的事情他似乎心性更野,主意更大。在《愛情公寓1》播完之后,超高的收視率讓金世佳隨著陸展博這個名字—下就紅了,然而他并沒有乘勝追擊,卻再次做出了讓所有人涼訝的決定——跑到日本學習舞臺表演。
“去日本沒有得到爸媽的支持,所以全部的開銷都靠我自己的積蓄,交了申請費和學費之后,就所剩無幾了。當時我租了一間房子,所有的錢都花光了,日本不好,不敢出門,怕自己出去遇到什么事,被關到警察局把我遣送回國,當時回想很多很多。我只能在家喝三天的自來水,總算把日子撐下去了。”
在日本,金世佳最初說得最流利的日語就是:我在減肥。因為他沒辦法用其他理由回絕同學們提出一起吃飯的邀約。為了能填飽肚子,他出沒于各大招工網站,還直接跑到商業街上自薦應聘。洗杯子、送報紙、送牛奶、端盤子,他樣樣都干過,甚至是修路、搬家、在寺廟中幫忙做法事,也不在話下。就這么生活下去,終于經濟條件得到了改善,不必再為柴米油鹽發愁,更專心在學業上,獲得了更多的收獲。
“現在很多演員在乎的東西,我都不是特別在乎,比如吃什么穿什么。因為我經歷過最不是人的日子,我有過只剩300日元(約人民幣17元)的時候,我也睡過大馬路,我覺得所有的生活經歷都是好的,我不以睡過馬路為恥。而正因這些,我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可以付出的代價是什么。每個人的生活條件、環境都不一樣,我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制灌輸給別人,但我自己想活得自由自在,去追尋一些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前陣子,金世佳回到大阪的舊居,去了自己曾常去的便利店,在最熟悉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最重要的,是去探望了當時很照顧他的一位中餐廳老板。
“當時在日本,他對我比任何人都要好。他們是一對老夫妻,在日本生活了三十多年,經常跟我說讓我去玩、去吃飯。后來有一天我真的走投無路,特別餓,就站在店門口,阿姨出來看到我,立刻招呼我進去吃東西。人活到那個歲數,很多話根本不用說,吃完飯,阿姨就把我推走了,沒有要錢。這次去見他們的時候,我們已經五年沒有聯系過了,一推門進去,我眼淚—下就掉下來了,嘩的—下,就掉下來了。”
金世佳說到這里,似乎有些動情,語速漸漸慢下來,停頓了一會兒。然而這并不是日本之行唯一的故事。在那之后,全世佳又去探望了當時的表演老師,向他傾訴自己遇到的問題,老師提起釣魚,提起過去,最終告訴他“表演就像蓋大樓,最下面那層永遠是生活,如果生活得不好,是不會演好戲的。人生不是想出來的,而是過出來的”。
不問世事的血氣
不留遺憾的驕傲
和一般30歲的男人比起來,金世佳身上有種不問世事的血氣,當然不問世事和血氣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氣質,但它們的確就這樣存在于他的身上。不問世事,是說他缺少身為一個公眾人物的包袱。只要是表演之外的事情,他大都不感興趣。平時他花很少的錢,衣食住行都不怎么講究,穿品牌贊助的衣服,在餐廳吃完飯一定打包,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點兒小酒打會兒游戲,那些拋頭露面的事情,更是能少則少。
“少去人多的地方,少參加一些粉絲見面會。我當然希望別人知道我有名,要不然誰找我演戲啊。可不演戲的時候,我希望能住在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當我們問到他這樣的生活對明星來說是否過于理想化時,他立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沒那么理想化,這事情還是看自己,我可以say no,我不覺得say no之后演藝生涯就會斷掉,也不會。可該去的時候還是會去,比如我還是會出來和導演見面,跟他說‘希望你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我會說這種話的。”金世佳停頓了兩秒,笑了起來,“這是夸張了,什么樣的角色我都不會說這種話的,哈哈。”
這種不問世事并不意味著不思進取。在表演上,全世佳一直比很多人要更加耐扛,游泳隊的訓l練、在日本的經歷,讓他徹底與“嬌生慣養”的生活徹底隔絕。當一個好的角色來臨時,他可以做到全力以赴,“比如我現在和另外一個演員旗鼓相當,但是我耐扛,別人可以跟導演要求每天睡夠八小時,但我不用,我睡四小時就夠了——我覺得做男人就是扛。”
“我最近看了臺灣的《Kano》,太熱血了。它里面說到一個概念,大家一起到農地里,他問老師‘為什么這棵芭拉(番石榴)長得這么快’,老師就告訴他‘因為這棵芭拉在長的時候,我在它的根上釘了一根釘子’。這就類似于人在被激發之后,才會變得更好,我現在就是這樣。”
不知是天性中對于逆境抗爭讓他選擇了這樣的道路,還是因為這樣的道路才使他更愿意在逆境中抗爭,這無法訴清的前因后果,就在金世佳的生命里發生了。他帶著一種像是經歷過萬般世事的淡然,也帶著一種仍未被生活消磨的熱血。他會事無巨細地講述在日本的生活,也會毫無隱藏地表達他的好惡。他會講他創作的小說和劇本,也會跟你分享他對游戲的癡迷和偶爾的獨自小酌。你只能說,除了講表演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
最后金世佳告訴我們,在日本,人們穿著木屐垮垮地走路時,會發出嗒啦嗒啦的聲音,這種嗒啦嗒啦,也反映了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狀態,在日本的時候,他很喜歡看那些嗒啦嗒啦的人。“今年有好多人找我演喜劇,我都拒絕了,覺得那些故事有些淺薄。今年我想自己寫個劇本,寫點兒自己喜歡的,演點兒自己喜歡的——我將來是想當導演的,這不是我的夢想,但是我必須要做的事,然后……”他想了想,又單純地咧嘴一笑,“然后一直演戲,一直演下去。不演戲的時候,就過那種嗒啦嗒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