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成衣愈發(fā)迎合大眾娛樂所需之時,高級定制卻顯得與主流時尚愈發(fā)脫節(jié)。但對高定而言,或許這并不重要,因為堅守小眾,它才有繼續(xù)生存的可能。
時裝系統(tǒng)的“崩盤”是近期的熱門話題。就在高定時裝周開始前,Burberry革命性宣布要更改生產(chǎn)周期,秀一結束就進行產(chǎn)品即刻銷售。如此顛倒業(yè)內(nèi)秩序,只因社交媒體的即時性使得消費者沒了耐心(以往通常需等待數(shù)月才能穿上新設計),時裝秀的熱度一過,他們似乎就失去了購買的興趣。這么一比較下來,制作周期更為繁瑣的高級定制似乎更顯得滯后,愈發(fā)像是與主流時尚脫節(jié)的“老古董”了。
“死不了”的高定
其實早在2012年,Burberry在業(yè)內(nèi)率先開始秀后即刻預售的策略,就已經(jīng)頗為轟動。但其實這早已是高定一貫的銷售模式。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巴黎高定進入了它的黃金年代,每個系列發(fā)布之后,來自全球的客戶就可以紛紛訂購新一季的設計,經(jīng)由兩到三次的試衣過程,在數(shù)月后便可以收到最終貨品。如今,無論科技、互聯(lián)網(wǎng)、通訊如何發(fā)展,這個過程從未被縮短。
這是因為高級定制保留的仍是非工業(yè)化的制衣方式,依賴的不是機器,而是通過人的雙手來探索時裝的無限可能。被法國高級時裝聯(lián)合會譽為“高級定制”(與香檳一樣,算是一種原產(chǎn)地限制性命名),這是核心原則之一,而如此大費周折,只面向全世界極少數(shù)的人,導致眾多高定時裝屋陸續(xù)倒閉。難怪每過一段時間,“高定的滅亡”就再次甚囂塵上。
不過這往往是種外行人看高定的想法,也因此沒有捕捉到它存在的真正目的。當然,對某些品牌來說,運營一個通常非營利的高定工坊只是一種提升名望的戰(zhàn)略,為品牌的配飾、香水、成衣等產(chǎn)品鍍上一層金。有些資源豐富的品牌,只將它視為一種時裝的實驗,最終賣不賣得出去,無關緊要。而對很多年輕設計師而言,相比喧囂的成衣時裝周,在競爭品牌較少的高定行業(yè)中發(fā)展或許更容易脫穎而出。
但無論初衷如何,客戶才是尊定一個高定品牌的成與敗的關鍵。它與成衣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運營體系,在后者的生產(chǎn)與銷售推廣方式“休克”之時,高定還能昂起高貴的頭,說“你想要最好的,那就只能等”——只要向往最好的人還存在(而永遠都不缺這樣的人),高定就死不了。
美是王道
高定行業(yè)的追求則完全與成衣不同,它無需去取悅那些不斷尋找翻新的媒體,或討好那些大眾娛樂明星,客戶們想要什么,才是這個行業(yè)維持下去的重心所在。游走在各個品牌的秀場就不難發(fā)現(xiàn),那些前來看秀的高定客戶們在著裝上追求的往往不是先鋒的時裝精神或具有突破性的設計,她們消耗如此大的財力與時間,最終無非就是為了一個“美”字。
當年Dior先生的“New Look”重振了巴黎高定的輝煌。而他隨之獲得巨大的商業(yè)成功,這就在于他懷舊的設計塑造的是一種戰(zhàn)前的古典女性美?!拔耶嬃嘶ㄒ粯拥呐?,”他在自傳中寫道,“有著圓形的雙肩、女人味十足的飽滿胸部和婀娜多姿的腰身,在龐大的如花呆般綻放的裙子之中?!边@不僅得到女人們的青睞,更重要的是也贏得了為她們買單的丈夫們的欣賞。“很少人說起男人們多么熱愛Dior,”品牌的忠實客戶Ira yon Furstenberq公主回顧道,“那些裙子特別性感,我想不到那時候有任何人在做同樣的東西?!?/p>
這么多年以來,高定對于這種傳統(tǒng)美的追求從未消減。行業(yè)中有一系列設計師,比如Elie Saab、Zuhair Murad、Alexis Mabille,以及首次正式在巴黎高定時裝周期間做秀的郭培,其設計通常以晚裝為主,重點不在于革新或推進輪廓變化,而是不斷將經(jīng)典的女性化元素進行升級,以取悅那些只求漂亮完美的老客戶們。
高定是屬于巴黎的“特產(chǎn)”。去年巴黎遭受恐怖襲擊,GiambattistaValli本季高定則向花都致敬?!斑@座城市現(xiàn)在受傷了,這是我的一個機會,來支持它,歌頌其永恒的美?!彼猿鞘旭Y名的公園為靈感,奉上了一個百花綻放的系列。同樣,Armoni先生在本季Armani Prive秀后說道,之所以幾乎全部運用淡紫色來呈現(xiàn)這些設計,只因“想要一個女性化的顏色,非常柔軟,不過于惹眼”。
來自倫敦的RalphRusso是近些年火起來的牌子,其設計以追溯50年代典型廓形(束身衣、掐腰設計,腰部褶皺設計)為主。在本季秀臨近尾聲時,傳統(tǒng)的新娘禮服現(xiàn)身,全部由雪紡花呆、珍珠、水晶刺繡覆蓋,從和服汲取靈感的袖子后面延伸出了超過三米的裙擺——顯然,不管時代怎樣演變,對于富可敵國的女性而言,對于女神風范的渴望似乎永不消亡。
即便如此,當看著穿著它的超模IsGbeli Fontona走得如此吃力,到T臺盡頭時還需六位工匠托起裙擺才能轉身,便可想而知這樣繁復的設計對于高定未來的年輕客戶群體并不合宜。
Chanel品牌方表示,近些年其高定客戶中已出現(xiàn)越來越多年輕女性——她們經(jīng)濟獨立,有重要的事業(yè),行程繁忙。相信對于她們而言,追求唯美的同時也要行動自如。50年代的女性多為無所事事的家庭主婦,而如今高定界對“美”的定義,似乎不應當再以她們作為參考。
萬物理論
賭場、機場、游樂場,以往Chanel在大皇宮內(nèi)搭建的繁雜秀場,在本季都消停下來了——走進去只看到草坪上一棟富有禪意的木屋(也許這就是Karl Laqerfeld,這個世界上最忙碌的設計師,對于行業(yè)令人恐慌的變化速度所做的宣言)。秀開始前就有傳言,根據(jù)這個回歸自然的綠色主題概念,系列中會運用木片、稻草等“卑微”的材質。這絕對是一直宣揚要與時俱進、與當下生活方式靠攏的高定,努力“接地氣”的表現(xiàn)。
其實Lagerfeld一向的精明之處就在于他懂得如何去展現(xiàn)高定獨有的價值?!案叨ň褪且粋€主意的實驗,”Chanel品牌方表示,“它沒有桎梏,工坊能夠實現(xiàn)任何天馬行空的主意?!北热绫炯驹O計師念頭一動,工坊就專門著手制作這些木片,手工上漆后,由LesGqe刺繡工坊——鑲嵌到服裝上——其中有一個襯衫與裙子的套裝就花費7800個小時人工完成。而更重要的是,在實驗之余,這些設計仍保持了實穿性?!叭寡b十分舒適易穿,”Lagerfeld解釋說,“后面都開了衩,而且都采用斜裁,穿來行動自如。”
到了Valentino,這股“接地氣”的趨勢以更為直接的方式呈現(xiàn)——兩位創(chuàng)意總監(jiān)索性就讓模特們赤腳走上撒滿花瓣的T臺。20世紀初推進舞蹈藝術發(fā)展的傳奇女性Isadora Duncan、Martha Graham、Loie Fuller等自由的舞姿和光腳跳舞的習慣,啟發(fā)了設計師們創(chuàng)作出能夠讓女性身體隨意擺動的設計,回歸到最自然的狀態(tài)。光腳,他們說,就是為了重新與大地接觸。
他們還以同一時期的設計師Mariano Fortuny所留下來的面料檔案一起合作,創(chuàng)造出秀中那些天鵝絨面料。高定工藝通常專注于追求極致完美,但這些面料卻有著一種經(jīng)由時間磨損的質感。“讓面料顯得老舊,是因為能夠感受到時間的觸摸非常重要?!盤ierpaolo Piccioli解釋說。
以高定系列開啟其短暫的Dior時期的Raf Simons本季已不見蹤影,但他倡導的更輕松的高定精神并沒有隨他而離去。以Serae Ruffieux和Lucie Meier為領隊,設計團隊順應當下女性的穿著習慣,呈現(xiàn)了一個以日裝為主,能夠隨意搭配的系列。與此同時,他們雖延續(xù)了Dior設計中的花卉靈感,卻也將目光轉向花園中往往被忽略的生命體,比如渺小的昆蟲。一件經(jīng)典的“Bar”夾克上秀有Dior先生平生最愛的鈴蘭花,但隨后出場的另一件夾克則呈現(xiàn)了運用亞克力制作,顯得更為摩登的蟋蟀、瓢蟲、蜻蜓等立體刺繡。
在為Schiaparelli設計的第二個高定系列中,Bertrand Guyon也挖掘了品牌創(chuàng)始人常被遺忘的愛好——宴請朋友。“美食為生活帶來快樂……令人精神振奮?!盨chiaparelli女士曾在自傳中寫道。從擺滿白色磁盤為背景的秀場,到以菜譜方式呈現(xiàn)的秀場筆記,整個系列圍繞著食物蘊含的正能量進行。那只經(jīng)典的龍蝦必須再次現(xiàn)身,但除此之外,各種蔬菜(包括最不時髦的大蔥和土豆——“高定土豆”)、櫻桃、茶壺、勺子、盤子等印花都紛紛出現(xiàn)。
其實對于高高在上的高定行業(yè)來說,運用這些充滿濃郁生活氣息的事物,反而有助與它來呈現(xiàn)全新風貌。隨著Laqerfeld對于環(huán)保主題的關注,正遭遇滅種危機的小蜜蜂的形象也出現(xiàn)在系列的刺繡設計中,“就算乍看稍顯平淡,卻從未在高定中出現(xiàn)過。”他解釋說?;蛘邠Q個角度想,在高定與高級成衣的界限愈發(fā)模糊時,唯有精湛的手工藝才能將平凡之物變得美麗非凡,以此證明高定所獨有的價值。
年輕的力量
自80年代出道便被冠以時裝界“頑童”之稱的Jean Paul Gaultier,做秀一向如做戲,頗具娛樂性。與Valli一樣,本季系列也是他對巴黎的致敬,不過在他眼中城市最美好的象征是80年代最火的夜店Le Palace。伴隨著當時的流行曲(David Bowie、Grace Jones等的音樂)模特們喝著香檳,假裝抽著煙,互相擁抱,邊舞邊走上T臺。
Gaultier是個剪裁老手,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搞怪行為之外,那些線條流暢的吸煙裝和晚禮服展示了他非凡的才華。不過,最終還是愉悅的氛圍尊定了設計的感染力,就連平時擠在T臺盡頭、脾氣很差的攝影師們都紛紛吹起贊賞的口哨。設計師的歌單或許跟當下有些代溝,但那些充滿態(tài)度的背帶褲、機車夾克、牛仔褲卻能夠跨越年齡的界限。
在致力于吸引年輕客戶的高定行業(yè)中,Atelier Versace、Alexandre Vauthier,還有首次出現(xiàn)的Ronald van der Kamo等也都一直專注于呈現(xiàn)一種更酷、更性感的高定形象。棒球夾克、皮褲、牛仔如今早已對高定不陌生。本季就連一向摯愛女神風的Elie Saab,以游走在印度的貴族為噱頭,讓模特們穿起了戰(zhàn)地靴,背上迷你雙肩包,系上工具腰帶。脫掉無法駕馭的高跟鞋,摒棄曳地裙擺的牽絆,這些模特們邁出的自信步伐,才是年輕一代女性所渴望的自由。
想買的氛圍
如今,文化傳承與卓越工藝已是高級成衣銷售策略的一部分,高定出售的不再僅是一條裙子,一種美夢。在客戶眼中,高定尊貴之處,是那個獨一無二的體驗。去年7月,來自上海的季昕憶隨著母親和一群朋友飛抵意大利的Portofino參加DolceGobbana的Alta Mado高定系列發(fā)布會。品牌在2012年開設的高定工坊是所有成衣大牌中最新的一個,并且與Armani Prive、Volentlno、Atelier Versace等其他非法國品牌不同的是,他們似乎并不渴望“巴黎高定”的認證,而是每季自己在意大利某地(本季是米蘭著名的La Scala劇場)來舉辦持續(xù)數(shù)日的系列發(fā)布(男裝、女裝、珠寶)和一連串的派對。
在Portofino,季昕憶購買了人生中第一件高定禮服。當問起她是否在意DolceGabbana不屬于純正的“巴黎高定”,她說,無所謂,同樣是買,不如把錢花在自己最享受的地方。
高定時裝屋往往遵守的傳統(tǒng)就是將設計師與客戶隔離,雙方從無任何接觸,但DolceGabbana就截然不同,他們熱衷于社交,與客人們一同跳舞、自拍。比如在Portofino時,有一天晚上的派對就是在Domenico Dolce私人別墅中舉行的。更何況,品牌的Alta Moda系列完全是以客戶的感受為中心,從不借給明星穿,也很少做其他宣傳。季聽僮說,每次氛圍都特別好,大家都像是朋友,設計師們看她穿其設計都特別開心,她自己也喜歡穿,那么何不大家一起開心呢?
在意大利下完訂單后,品牌于去年底在北京舉行活動時,特地讓其工匠從意大利飛來,為Alta Moda客戶進行第二次試衣。季昕憶因臨時行程改動沒去成,索性她還是讓品牌直接將成品做了出來?!盁o所謂,即便裙子做完了,還是可以送回去再改,那是一個終生服務?!痹谒壑?,之所以購買高定,沖的就是這種永久感,之后裙子不是只能穿一次,可送回去繼續(xù)調改,反復穿,而這是高級成衣遠不可及的。“消費得越來越理性,不能越來越失控。”她解釋說。
保護小眾是生存之道
像季昕憶這樣來自中國的年輕女孩,是高定正在增長的最大的客戶群。Chanel品牌方表示,近年品牌新增了許多25歲到40歲的客戶,她們多數(shù)來自亞洲。依照以往西方客戶的傳統(tǒng),長期購買高定的都偏向于日裝,但來自中國的客戶們似乎還是更傾向于特別的晚裝設計。“我平時穿衣服就挺普通,但隆重起來就想很隆重。”季昕憶說。同樣,住在香港的Deborah Huna坦陳,她有朋友“為了去滑雪還訂了幾件高定呢”,但她承認,在自己買過的數(shù)套高定中,還是以晚裝為主。
即便中國客戶已成為高定產(chǎn)業(yè)中的一個重要群體,但因遠離高定核心的巴黎,一次又一次的試衣過程往往顯得繁瑣。頂級的時裝屋能夠讓工匠飛去客戶所在的國家進行試衣,但許多品牌并沒有同等的資源。“這就意味你得跑好幾次巴黎,很多朋友覺得為了試一次衣服太麻煩了,或者真騰不出時間,就導致她們買的比本來計劃的會少。”Hunq解釋說。因此她正籌備在澳門即將開業(yè)的一家豪華酒店中開設名為L’Atelier的店鋪,結合一些高定品牌,并提供在店中試衣的服務。
最終高定客戶們追求無非就是一種與購買成衣截然不同的經(jīng)驗。明星身著高定禮服只是為在大眾層面宣揚品牌形象,而具各個時裝屋表示,真正的客戶對此無動于衷。Chanel品牌方說,客戶們往往不喜歡她們訂的設計如此曝光,若有明星想穿,品牌永遠得先征求客戶意見?!拔也幌矚g穿別人穿過的款式,無論是明星還是其他人,”Hunq贊同,“對我來說感覺很像成衣”。
極強的排他性是高定骨子里的精髓,它從不尋求,也不希望,去取悅大眾,其實這樣反而會導致它的消亡。保持那股傲氣,保護好極其小眾的客戶群,這才是高定產(chǎn)業(yè)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