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怪物”
鬣狗趁雌獅金尾尖返回獅群打獵的時候,襲擊了它養育幼崽的巢穴。金尾尖早就想到會有這么一天,但它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
兩個半月前,金尾尖在高高的草叢中生下了兩只小獅子和一只“小怪物”。“小怪物”有著一身雪白的皮毛,一雙眼睛緊緊地閉著。
金尾尖將兩只正常的幼崽叼離了產房,仔細地舔舐著它們帶有棕黑色斑點的淺黃褐色皮毛,巨大的幸福感和自豪感漫上心頭。
金尾尖是一只飽經風霜的雌獅首領,它已經15歲了,生育過17只小獅子,但沒有一只小獅子能夠活到成年。也許,這窩幼崽就是金尾尖最后的孩子了,它們是金尾尖做母親的最后希望。
金尾尖安頓好兩只小獅子,提心吊膽地回到剛才產崽的地方。“小怪物”還在四處尋找著媽媽。
母親的天性使金尾尖情不自禁地走近了“小怪物”。忽然,金尾尖感覺“小怪物”跟其他兩只小獅子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它皮毛的顏色有些特殊而已。可是,特殊的毛色正是“小怪物”最致命的危險。
自古以來,獅子的皮毛都是金黃色的,如同旱季草原的金黃色。這是獅子狩獵時天然的偽裝色,也是幼獅天然的保護色。
然而,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在草原上,白色都是最醒目的顏色。白色,除了更容易引起鬣狗這種無孔不入的草原盜賊的注意,還會引來時時刻刻在大草原上空逡巡著的猛禽的殺戮。為另外兩只正常幼崽的安全考慮,它無論如何不能留下這只白色的“小怪物”。
金尾尖狠狠心,閉上眼睛,就在它沖著“小怪物”的脖頸咬下去的那一刻,白色的“小怪物”憑著嗅覺,努力移動著身體,將它特有的粉紅色的鼻頭拱在了金尾尖的腹下。金尾尖理性的判斷瞬間崩潰了。
母性的溫情戰勝了理智,金尾尖給白色的“小怪物”喂了第一口奶。
白色“小怪物”的存在,使金尾尖每一刻都提心吊膽。明天,金尾尖的幼崽們就滿兩周了。在兩周內,幼獅的眼睛是閉著的。滿兩周的幼獅隨時都會睜開眼睛,看到這個世界,看到這個世界上對它們最疼愛的媽媽。金尾尖決心在白色的“小怪物”睜開眼睛之前,結束它本不該擁有的生命。
讓金尾尖沒有料到的是,白色的“小怪物”忽然轉過頭,用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望著它,就像不染纖塵的明潔的天空。金尾尖一顆母親的心又軟了下來。
草原上的雨水越來越少,旱季即將來臨。等到旱季草色金黃的時候,“小怪物”白色的皮毛就更為醒目,將會給它身邊的兄弟姐妹帶來無窮的災難。
昨天晚上,金尾尖終于下定決心:明天早早地叫醒兩只金色的小獅子,偷偷帶它們回到獅群。它只能將白色“小怪物”獨自遺棄在這里,任由它自生自滅。
獅群的安危更為重要,請理解雌獅首領的心。
第二天黎明,未等金尾尖醒來,兩只金色的小獅子就同“小怪物”開始了追逐獵物的游戲。看到金尾尖醒來,三個淘氣包以夸張的跳躍姿勢,從它身側的草叢中蹦了出來。它們張著嘴,嘴唇用力地向后收縮著,一起撲過來,拍打媽媽的頭頂。金尾尖醉了,陶醉在母親的溫柔鄉里,一顆獅子的心被柔弱的母性徹底軟化了。
災難真的降臨了。
金尾尖不停地呼喚著它的孩子,仔細搜索著每一寸草地、每一片灌木叢。金尾尖抱了一絲僥幸,希望它的孩子能憑本能躲藏起來,躲過鬣狗的襲擊。
金尾尖是一個十分謹小慎微的獅子媽媽。它不停地搬家,甚至將幼崽們藏在這灌木叢生的淺淺的溝壑里。金尾尖沒想到,可惡的鬣狗這么快就又盯上了它可憐的孩子們。金尾尖過去的17個孩子中,有6個就是被鬣狗咬死的。
遠處,一個廢棄的疣豬洞前傳來了痛苦的呻吟聲——那是金尾尖的一雙金黃色的兒女發出的叫聲。金尾尖俯下身來,小心地察看著兩只幼崽的傷勢,舔舐著它們的眼睛,急切地等待著它們睜開眼睛,拱入媽媽的腹下,爭搶奶水吃。可是,痛苦的呻吟聲驟然停止。兩只金黃色的小獅子無聲無息地永遠地睡去了。
月亮已高高掛在空中,時隱時現,似乎不忍心看到這心碎的一幕。金尾尖向著躲起來的月亮無力地哀嚎著,傾訴著一個母親的悲苦,追憶著它不幸的兒女們。金尾尖蒼老的聲音里,傳出的全是絕望。
突然,疣豬洞中滾出了一只白色的小獅子。月光下,雪白的小獅子純潔無瑕,好似遠方的乞力馬扎羅雪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從此,在金尾尖的心目中,白色的“小怪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它唯一的孩子:小雌獅白雪。這是它唯一的孩子,它會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呵護它、去疼愛它。
第二章 馬迦獅群
金尾尖所在的馬迦獅群是恩戈羅恩戈羅火山口外一個正在崛起的新生獅群。
馬迦獅群總共有十幾名成員。雄獅褐鬃毛,正處于壯年。雌獅耷耳朵、金耳正是做母親的最好年華,是金尾尖姐姐的一對雙胞胎女兒。今年,耷耳朵和金耳又同時生下了7只幼崽,現在已全部回到了獅群。
金尾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在15歲高齡時,又做了母親。金尾尖盡可能多地在黃昏捕獵,因為在白天,雪白的小獅子會更容易暴露幼獅們所隱藏的位置。
可是,災難終究還是發生了。
第二天黃昏,褐鬃毛一聲高過一聲地吼叫著,催促金尾尖回歸獅群狩獵。
褐鬃毛是在金尾尖最無助的時候來到它的身邊的。
六年前,4只流浪的雄獅侵入了金尾尖所在的獅群,獅群中原有的雄獅被全部驅逐。
雄獅有一個陋習:當新的雄獅侵入獅群后,會殺死獅群中所有不到兩歲的小獅子,以便繁衍流著自己血脈的后代。
金尾尖的姐姐是當時的雌獅首領,也是耷耳朵和金耳的母親。為了保護幼獅,它挺身而出,被流浪雄獅拍傷了肩胛骨。
金尾尖的姐姐帶著還未到一歲的耷耳朵和金耳逃出了獅群。金尾尖為了照顧受傷的姐姐,也離開了被4只流浪雄獅控制的獅群,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帶著耷耳朵和金耳,走出了恩戈羅恩戈羅火山口。可是姐姐卻永遠地留在了火山口邊緣。在姐姐死去的那個漆黑的夜里,金尾尖第一次看到了乞力馬扎羅雪山上的雪。
這么多年來,金尾尖時常想起它的姐姐,想起那個漆黑的夜晚,想起乞力馬扎羅雪山上的雪。在金尾尖的記憶中,乞力馬扎羅山巔上的雪是那么的耀眼奪目,在無助的歲月里給了它信心與力量。
火山口外的生活極其艱難。金尾尖帶著耷耳朵和金耳流浪于各個獅群的邊緣地帶,靠撿食一些殘渣腐肉,捕食一些小型動物勉強生存。
有一次,耷耳朵和金耳實在口渴難耐,金尾尖就冒險帶領它們進入了一個獅群的領地,慢慢潛行到了小池塘附近。金尾尖和兩只小獅子的潛入,破壞了雌獅們的狩獵計劃。雌獅首領惱羞成怒,帶領雌獅群狠狠地教訓了它們一頓,將它們三個驅逐出了領地。遠處,青年雄獅褐鬃毛,看到了金尾尖和兩只小獅子窘迫的處境。
那天夜里,褐鬃毛偷偷將獅群吃剩的一大塊水牛骨架拖到了金尾尖面前,使金尾尖和兩只小獅子在離開古老的火山口獅群后,吃上了第一頓飽飯。
兩年過去了,耷耳朵、金耳長大了,成為了魅力十足的金色雌獅。
有一天,褐鬃毛將金尾尖它們三只雌獅公然帶入了它所在獅群的領地,在領地內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
經過一番混戰,金尾尖它們三個被雌獅們抓咬得皮開肉綻,狼狽地逃出了領地;褐鬃毛被雄獅們撕咬得面目全非,并被雄獅首領咬下了尾鬃,逼出了領地。
此后的幾年里,褐鬃毛頑強地帶領著三只雌獅,在幾個獅群領地的夾縫中逐漸占據了一片富饒的領地,才有了不斷發展壯大的馬迦獅群。
身為雌獅首領,不但要保證自己后代的安全,更要讓整個族群發展壯大。理智地來看,金尾尖無論如何不應該把白雪帶回獅群。
可是,白雪是金尾尖唯一的孩子,也可能是金尾尖的最后一個孩子,是金尾尖這一生做母親的最后希望。
一顆獅子的心在掙扎。
褐鬃毛早已等得饑腸轆轆,率領著獅群大大小小十幾名成員前來催促金尾尖帶領著雌獅們去打獵。當褐鬃毛走近金尾尖的時候,它看到了兩具已經僵硬的金黃色的幼崽尸體,尸體上爬滿了蒼蠅。褐鬃毛舉起它那沒有尾鬃的尾巴,悲傷地自顧自地擺動著,一下又一下,似乎是在為它的孩子驅趕著蚊蠅,讓它們安心地熟睡,又似乎是在努力抑制著傷痛,下意識地宣泄著心中的失望。
金尾尖看著褐鬃毛那一下一下搖動著的蒼老的尾巴,悲苦涌上心頭,金尾尖不知道該怎樣安撫褐鬃毛那顆飽經滄桑的痛苦的心。
不,它還有一個孩子。金尾尖終于下定決心,將藏在自己身后草叢中的白雪推到了褐鬃毛面前。
整個獅群一下子驚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