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在眉山（組詩）

在多悅鎮的一個山頭眺望眉山城

退遠了，站高了，

人就小過螞蟻。奔忙易堵的車輛

也可以忽略不計。我攤開雙手

捧起這個眉山城，像捧起

一個正待促銷的易碎的沙盤。

我的親友、情人和仇敵，

相距五六十里，你們怎么

都不見了？四十六年筑一個巢，

密密麻麻的巢穴像千篇一律的夢，

現在看來，它還陷于

千瘡百孔的一座模型中。

遠遠地，高高地，旁觀靜聽，

我第一次冷血如祭。

幻想著誰來安置一批新居民，

誰來把天上的星盞安裝到千家萬戶。

在多悅鎮的一個山頭眺望眉山城，

我像多疑的司馬懿，

被山下斫伐遁形的諸葛亮

擺了一出空城計。

攔河壩

昨夜一場暴雨，

讓岷江帶上更多的行李。

家鄉的攔河壩考量漩渦的叢書，

松垮的綢緞抖作果敢的瀑布。

它以高水位

頂禮都江堰、蒲江和新津，

又以更高的水位

拜訪彭祖、蘇東坡和我。

是否水深一點，

魚就會大一點？

是否水離脖子近一點，

欲望和掙扎就離嗓門兒遠一點？一群城里人，跑到河邊大呼小叫，

其實都是主動接受沖刷的石頭，

或是對平庸的流水給出攔腰的一刀。

仁壽天梯

從奎星街登上飛泉山頂，

仿佛揭開了這個縣城上空的鍋蓋，

端出你心知肚明的一道大菜。

你看不見的大霧向我涌來，

我像父親臉上的愁云慢慢升騰，

一個不斷后退的城市柔和得更像鄉下的母親。

709個臺階是遞進的消聲器，

街道的喧囂消減至嬰兒般的腸鳴。

行人在小甲蟲似地前行，

車水馬龍的世界悄無聲息呼應得更加默契。

街道名當然看不見了，

我住的那個酒店芝麻一樣掉進桌縫里，

剛旅游過的景點要么像戒指，要么像頂針。

當然，我也更能看清這個縣城的東西南北。

黑暗的汪洋簇擁著萬家燈火。如果

在山巔的廣場對著我的小區大喊一聲，其實

跟頭頂的星星眨一下眼睛沒有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