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腳下（組詩）

岷山腳下

輕風拂過，搖曳的山花和青草伏下它們謙卑的身子

這莊嚴的儀式有著宗教般的秘密和秩序

岷山腳下。四蹄沒入苜蓿地舔草的棕色馬

是通往這個春天更深處的門把手。你看

它那么小心地打了一聲響鼻，整個山岡

就輕輕地晃動了起來

這古老的泥土中蘇醒的香氣是我所熟悉的

牛羊撒歡的山岡上，青稞拔節，蟋蟀彈琴

杏花掩映的村莊仿佛一枚光陰的紐扣

穿針引線。這小而溫暖的幸福，被瘦瘦的炊煙縫起

岷山，此刻我就坐在你的對面，相看兩不厭

我把擺在眼前的這一灣洮水，說成是玉的鏡子

深秋：一場雨后

雨走了之后。天空澄澈，大地安靜

草葉上掛著露水，像我含淚的姐姐

站在自留地的塄坎上張望……

面氣飽滿的黒豆莢被剖開胸膛

過早植入大地的母體

秋天深處，其實最怕的就是

一場雨或者一場冰雹

打消我們生活的念頭

雨走之后，眼淚汪汪的姐姐

她說出的話語略帶憂傷

她想把內心的潮濕還給陽光

她想把泥土里摳出的半袋大豆送上肩膀

夢見父親

仿佛有風，輕輕地擦過我的窗臺

熟睡中的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

有人替我掖了掖被角，之后

轉身離開。

離別多年了，突然夢到父親

他熟悉的影子，坐在高高的月亮上

看著我。看著妹妹和油燈下的母親

看著母親的長頭發，窸窸窣窣地

落滿生活的寒霜，逐漸變白

稀稀落落。

過了十幾年了，父親還活在四十三歲

他走出房門的腳步聲，像一聲雷

把我從夢中叫醒

第二天，窗臺上開滿碎花的吊蘭

一步一步，爬上了屋頂

愛上三月

必須愛上陽光，愛上三月的微風和蟲鳴

愛上他們，把每一支沉睡的花木

挨家挨戶地，搖醒

必須愛上這滲入骨頭的香氣，以及

懷揣薰衣草花的人間

愛上這三月的風吹開的納納河

咕嘟咕嘟地笑著，流過母親褶皺的手背

愛上三十年前，長發間別滿迎春花的母親

在春天受孕，而后綻放，讓我來到人世

在這干凈的三月，要是省略他們的疼痛

我會請求，重新活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