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老王妻子
70平米的房子,散亂擺著各種藥品
像是經歷了一場戰役。病的味道
四處彌漫。我們和老王輕聲交談
不時壓低聲音,用手勢作補充交流
“吃一點吐一點?;熈藘纱?/p>
醫生說已經沒必要了……”
我們小心翼翼地說話,好像舌頭下面
埋著地雷。而一陣接一陣的沉默
又像無言的陷阱。在等我們上樓之前
老王躲在廁所里狠狠抽了一支煙
才強裝平靜?,F在他的生活里
除了嘆氣,就是搖頭
在開著門的另一房間里
她有氣無力地看著我們
我們卻不敢正視,只是遠遠地說:
你做的飯真好,你養的花真好
她的眼淚就嘩嘩地流出來
陽臺上,一串辣椒和一串蘿卜干
是她夏天掛上去的,一紅一白
像兩只燈籠。饞嘴的老王
你可忍一忍,千萬別吃
她要走的路太黑太黑……
時光有點舊
習慣于繞行,側身穿過人群
習慣于開門或關門,簇擁一片漆黑與啞寂
習慣于把想說的話,死死地壓在舌根之下
而讓那些紙上的刺,通過鼠標的修剪
長成文字的森林
緊跟秒針的步伐,我還是
趕不上分針的節奏。不止一次
我拆開手表,找尋時間的面目——
誰設定了生活的快進鍵,卻卸載了
倒退的程序?!@讓我
怎么回到土質的過去?!
舊了的時光,在記憶的風塵中
像一張瑟瑟抖動的薄紙
我睜大眼睛,認出了其中
一些潦草的字跡
可我冥思苦想了大半生
還是沒有讀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用什么想你
從天水到蘭州的300公里路上
剛開始,我一公里一公里地想你
火車越快,我想得越急
我已經不能忍受一米一米地想你
只好不看窗外,閉上眼睛
一秒一秒地想你
正好,想你的節奏
與我的心跳一致
在西北賓館406房間,我用一張空著的床
想你。用寫了刪刪了寫的短信想你
我用醒了一夜的燈光想你
用眼中的紅血絲和無休無止的輾轉反側想你
用幾聲嘆息,和眼角邊擦了還流的淚水想你
太快了,想你的時候
幾十年的時光,仿佛只在一瞬間
只在一眨眼
村 居
草長不長,得看陽光的臉色
花開不開,需要春風表態
飛進古詩的那只鶯
現在還沒有回來
所幸還有老屋,殘墻,斑駁的苔蘚
和滄桑的青瓦,供我還原記憶,返回舊時
所幸還有偶爾掠過低空的燕子
在黧黑的屋檐下筑巢,哺育,過日子
把破敗的院落當家
所幸還有幾縷扭扭斜斜的炊煙
輕描淡寫地說出
一座村莊的現狀
門前的一棵椿樹,皮膚粗糙、皸裂
另一棵槐樹,早已駝背
他們,一個像另一個的拐杖
不為攙扶,也不為守護
謀劃了三十多年的出走
只因根扎得太深
至今都沒挪動一步
仔細聽,清晨公雞準時的打鳴
盡顯熬夜值守的沙啞。低沉的犬吠
充滿悲傷。低頭吃草的驢子
突然仰頭高亢,像是為一位親人的消失
失聲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