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 約（組詩）

誓 約

兩粒相擁的種子，在落地的瞬間

濺出了別離的天涯。可我分明聽到

它們溫軟的誓約：

要在來年的春風中

同時醒來，并用氤氳纏繞的花香

找到——彼此

晚 歸

炊煙幾縷，淡淡的、裊裊的

是輕風寫給天空的情書，在適宜的高度

飄散。鳥影數點，像宣紙上濺出的

墨跡，還要飛在這青山秀水間

流水幽雅的琴聲不斷，萬物有著

最緩慢的衰老。我扛在肩上的鋤頭沾著

暮晚的露珠，和花香

扶著簡約的籬笆，你用絲綢般的聲音

喚我，我故意不應。我想讓這纏綿的青藤

把你嬌嗔的聲音，再輕輕撫摸幾遍

再輕輕撫摸幾遍

深 愛

我深愛這午后三點的陽光，安詳

靜謐。忍不住，便伸手捏了捏

我常攤開雙手，讓世界不知道

我這是要放棄，還是要攫取？

其實，我深愛一杯清茶午后的

靜心，也深愛一壺咖啡夜半的提神

你看，我翻開的唐詩宋詞里，蘭花

素淡，也掠過波斯貓幽藍的眼神

你看，我用月光的拂塵時時打掃的

書柜上，納蘭性德與弗羅斯特靠得很緊

大壑峴素描

七戶人家，一條深巷

一戶為首，深巷為腹，六戶分列左右為翅

恰似一只樸素的枯葉蝶，在貧窮的安詳與

蒙昧的穩妥里，棲息多年，因著天空的逼仄

命運的陡峭，已然安于靜默，忘記可能的飛翔

甚至輕微的顫抖

大壑峴，用青瓦接雨滴接鳥鳴，也長青苔長寂寞

用鞭炮迎新春迎新人，也送亡靈送鬼神

用斷墻上的一蓬蒿草提前移來

暮色，為兩只曖昧的貓掩護短暫的愛情

繁密的紅杏壓低夏日的枝條，無人

摘取，它便迎風自落；無人撿拾，它依舊

兀自妖嬈，多好。洋槐舉起的鳥巢

被一飄而過的云朵孵出了清脆的鳴叫，多好

霧嵐起，種下汗滴；驚雷中，搶收麥子

靠緊溫熱的碌碡和連枷，如同靠緊

豐厚的大地和久別的親人，他們盤腿而坐

在高遠神秘的星空之下，緩緩轉動命運的經輪

掐著布滿老繭的指頭，計算日子和節氣

也計算疾病和壽命

蛙聲四起，撥動了大地的琴弦

讓枯焦的大壑峴水聲潺湲，恍如隔世的夢境

而疲憊跟著麥衣飄遠，欣慰便隨著麥粒

一一落下，落到了生命的

低處、實處，這多好

村 莊

葉泊霜，月泊傷。

田埂綿延恰若飄飛的花帶

穿過一簾又一簾的風霜雨雪，穿過一節

又一節的民謠歌訣

沿著麥蒿的手指、窗花的笑靨

一輩一輩的鄉親父老攥緊了腳下的泥土

祭拜著頭頂的蒼天

用清亮的汗滴反復擦洗粗糙的日子

用飄搖的炊煙抬高卑微的歲月

當犁鏵之舟一層一層翻開泥土的波浪

麥子甜美的呼吸，律動著一個村莊的古老和久遠

一卷卷泛黃的家譜嘩啦啦打開

抖出陽光的飛瀑流泉，抖出生命的山高水遠

大壑峴，出門即是場院，轉身便見

墳塋，生者與逝者共居一處，彼此的

思念與牽掛近在咫尺

哦，活著與離去竟然比鄰而居

痛徹心扉的生離死別有時竟是那般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