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鷹之死

我20歲那年，為了參加一次全國性的大型攝影比賽，決定到青海柴達木盆地拍攝一些作品。吉普車顛簸了兩個多鐘頭，到了一個叫烏圖美仁的村落。老劉把我領到一個熟識的牧民家中。男主人桑布，一個皮膚黑紅的壯年漢子熱情地接待了我們。老劉格外囑咐他一定要保證我的安全。

當地的牧民自古有馴養獵鷹防御敵害、獵取野獸的傳統。桑力奇就是桑布家馴養的獵鷹。走出碉房，桑布打了個呼哨，少頃，一只有著灰褐色羽毛的蒼鷹便飛來了，穩穩地落在桑布的前臂上。它身形瘦削，羽毛柔滑而蓬松，翅膀碩大而有力；尖喙似鋼鉤，堅硬無比；眼神機警，透著一股特有的靈性和殺氣！

不知怎么，從看第一眼我便喜歡上了它。我見過無數人類的眼睛，那其中當然不乏豐富的含意，但它們往往是撲朔迷離、深不可測的。而桑力奇的眼睛清澈、明亮、深刻而無邪。

以后的一個多星期，桑力奇幾乎與我形影不離，很快我們就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它對我猶如對主人般忠誠。我的心情極好，工作進展很順利，除了高原晚霞，其他項目早就圓滿完成。

接下來我打算深入到那仁郭勒河谷茫茫的荒原中去。臨行前夜，桑布擺上酒宴為我餞行。喝著高粱酒，啃著羊腿，桑布為我講述了桑力奇的故事。

原來，桑力奇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生草原蒼鷹，每日振翅長空，捕鼠捉兔，可是在兩年前，它被幾名國外來的野生動物走私販活捉。獵鷹深受南亞幾國上層社會的歡迎，是搶手貨，價格奇高。桑力奇被強行喂食大麻，染上了毒癮，從此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它幾次尋機逃走，均因毒癮發作而不得不自行返回魔掌。后來，走私販在格爾木市機場被查獲歸案，桑力奇與同伴們一起得救了。然而，長期受走私販控制和虐待的桑力奇，健康已受到極大損害。野生動物收留中心認定其很難存活，欲予以淘汰。桑布是個馴鷹行家，聞訊前往探看。看過以后，桑布認為軀體柔韌、年齡尚小的桑力奇還是可以造就的，便把它帶回了家，取名桑力奇，當成了自家的一員。經過一年多的精心調養、馴化，桑力奇完全戒除了毒癮，恢復了往日的雄風，成為一只遠近聞名的獵鷹。

我聽完后頗為感慨。隨后我帶上行裝進入那仁郭勒河谷腹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觀景色不斷激發著我的創作靈感，桑力奇也恪盡職守，好幾次為我驅趕逼近的灰狼和毒蛇，真是最負責任的保鏢。出于感激，我也為它拍了不少照片。

一天中午收工后，我采集了一些絳紅色的野果，午飯時吃了，味道很不錯。不料，它們具有相當的毒性，午休時我越睡越死，進入了半昏迷狀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被桑力奇的尖叫聲驚醒了，其實也就是稍稍恢復了一點知覺。我盡量讓自己振作起來，吃力地朝帳篷外爬去。向外一看，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恍惚中，只見一條四米多長的沙漠蟒蛇正伏在五六米遠的地方！平時，我看見不足一米長的小蛇都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那一瞬間我被嚇蒙了。

聽桑布講過，這里的戈壁灘上有一種很厲害的沙蟒，個頭兒不算太大，但吞食能力驚人，經常傷害羔羊和小孩兒。我當時不以為然，不料今天真的碰上了。

這條大沙蟒一定是在偷襲我時被桑力奇發現。此刻它下半身盤成一團，蛇頭高高昂起，雙顎咧得老大，開叉的舌頭如火苗一般亂抖。桑力奇羽毛奓起，怒氣沖沖地在低空中向它示威。

一般情況下，蛇是怕鷹的。當地的沙蟒一般都很小，是蟒蛇中最小的一種，通常體長不超過2.5米，雖然能吞下兩倍于體重的獵物，身懷絕技的桑力奇卻能將其制服。但眼前這條大沙蟒太大了，體長四米有余，扁圓的身子直徑超過15厘米，它的塊頭占有明顯的優勢，自然不會懼怕桑力奇。桑力奇見無法殺死沙蟒，便想把我叫醒，然后護送我逃跑。但我當時中毒較深，無力支配四肢，最多只能勉強爬行，想盡快逃脫是不可能的，而沙蟒卻近在咫尺。桑力奇的鳴叫已顯得嘶啞，它已經戰斗了很長時間。它看到我迷茫、無力的眼神，像是明白了什么，顯得慌亂起來。大沙蟒抓住時機，又朝我逼近了一米多。

我已能聞到沙蟒呼出的腥臭氣味，一陣惡心，這時，只見桑力奇突然一個俯沖，向陰冷的蛇眼啄去！它要與大沙蟒決戰到底！

大沙蟒躲閃不及，頭皮被啄掉了一塊，提高了警惕，使桑力奇隨后的幾下都落了空。我能看出，桑力奇不得不與那巨大的蟒口保持著一定距離，每次啄完就迅速閃開。因為沙蟒具有不可思議的吞吸力，一條兩米長的沙蟒最駭人的紀錄是把三米外的一只沙鼠吸進嘴里！眼前的沙蟒體重相當于桑力奇的十倍，毫無疑問，桑力奇隨時可能被卷進蟒口！

桑力奇仍與沙蟒周旋著，但二者的力量相差太懸殊。對于桑力奇來說，這分明是一種拼死的消耗。沙蟒在地上，以逸待勞；桑力奇卻要不停地在半空盤旋，以免沙蟒威脅我的安全。已經適應了恐懼的我不禁突發奇想：眼前這驚險的場面千載難逢，不拍成照片太可惜了！我憑著對藝術和美的追求，吃力地取過相機，調焦、調光圈、扳快門……也許是上天冥冥的安排，就在我準備就緒的兩分鐘后，便上演了那最慘烈悲壯的—幕！

桑力奇飛向高空中，靜靜地滑翔起來，可能是太累了，要歇一下。大沙蟒也放松了下來，呼呼直喘。

突然，桑力奇猶如一道黑色閃電，向巨大的蟒嘴沖去！

它投入蟒嘴的剎那，首先用爪子猛擊其下頜，幾乎與此同時，彎曲而又堅硬的利喙深深地扎進了蛇腦，桑力奇在用身軀、用生命做最后的一搏！大沙蟒雙唇合攏，夾住了桑力奇的半個身子，但它已經受到了致命的打擊。身陷蛇口，已不可能掙脫的桑力奇仍扇動著一只翅膀，一只爪子在蛇嘴里狠命地亂抓！

我驚呆了，右手猛地摁下快門，拍下了這震撼人心的一幕！我最忠誠的朋友桑力奇，一只草原獵鷹，為了救我，終于被窮兇極惡的沙蟒吞噬，臨死前它也為自己報了仇，沙蟒的腦袋幾乎完全潰爛了，鮮血淋漓。

我在四五米外，真真切切地目睹了全過程。我全身發抖，淚流滿面。又過了很長時間，我才恢復了行動能力，立刻起來趕回烏圖美仁，和桑布一起又回到了那仁郭勒河谷。

我倆撬開蟒嘴，掏出了桑力奇的遺體。它已被嚴重腐蝕，面目全非。我們安葬了它。在墳前，桑布這生鐵般堅硬的漢子，也流下了熱淚。

我將永遠保存這張珍貴的照片，多少個日子，我懷念著桑力奇，如同懷念一位遠在天國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