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心事

第二天早晨又下雨了。

安迪覺得這太讓人沮喪了，因為他根本不想休息。

到處是噼噼啪啪的雨點(diǎn)飛濺聲、雨水滴答聲和潺潺流水聲。安迪絕望地滿屋子踱來踱去，和貝洛玩一玩，喂一喂金倉鼠，翻翻他的童話書，又返回走廊，重新望著雨地。

“來，貝洛！”安迪說，“我們?nèi)ゴT?！?/p>

安迪和貝洛跑進(jìn)雨中，低著頭蜷縮著身體鉆過柵欄缺口，安迪發(fā)現(xiàn)佐伊伯利希太太家的大門敞開著。他們一共六只腳，在擦腳墊上好好兒蹭干凈之后，就輕輕地上樓找老奶奶去了。在樓梯間里，安迪就聽見縫紉機(jī)的隆隆聲。

“您好！”安迪說，“我早就想把貝洛帶來，這就是它?！?/p>

老奶奶中斷了她的縫紉活兒。她和安迪握握手，撫摸著貝洛的皮毛。貝洛發(fā)出鼻息聲，立即搖起了尾巴，表示它在這里感到很快活。

然后，縫紉機(jī)又開始發(fā)出噠噠聲。右邊的大紙箱子里裝著裁剪好的布塊；左邊的衣物筐里裝著縫好的罩裙和圍裙。

“今天可是星期天??！”安迪用稍帶責(zé)備的口氣說。

老奶奶眼也沒抬地回答說：“今天是星期天，可明天是交貨日。因此我必須把這一堆活兒都做完。因為搬家我耽誤了些活兒?！?/p>

安迪在屋子里環(huán)顧了一下，看上去屋子整理得比昨天更舒適了。

兩幅畫掛在墻上，小柜子的玻璃門后面擺著各種各樣漂亮的東西：帶金邊的咖啡杯，畫著花的碟子，精致的高腳酒杯，一個瓷做的跳舞姑娘和一只瓷做的獵獾狗。那只獵獾狗與貝洛很相似。

老奶奶彎著腰埋頭干活兒，安迪問她：“您的腰還疼嗎？”

“有些疼！”她承認(rèn)道，“因為我從一大早就坐在這兒。等干完了活兒我就站起來！”

“那么午飯呢？”安迪睜大了眼睛問道。

“今天沒有午飯。因為我沒時間做飯?！?/p>

“這可不行！”安迪喊起來，“您必須吃點(diǎn)兒東西！”

當(dāng)老奶奶繼續(xù)有條不紊地做縫紉活兒時，安迪走進(jìn)小廚房。除了他昨天買來的土豆和一些東西之外，看不到任何可以吃的東西。

安迪又回到屋里，他問老奶奶是否喜歡吃帶皮的土豆，又問如何煮熟土豆。

老奶奶給安迪講了如何煮土豆，不過并沒有從她的縫紉活兒上抬起頭來。

安迪在廚房和縫紉機(jī)之間跑來跑去。然后他洗了八個土豆，在鍋里放了水，端進(jìn)屋里，問老奶奶水放得是不是合適。他點(diǎn)著了煤氣開始煮土豆。他問老奶奶蘭芹菜籽和鹽放在哪里，往鍋里撒了不少這兩樣調(diào)料。當(dāng)水開始沸騰時，他就把火調(diào)小，蓋上鍋蓋兒。

安迪說：“有奶油和香蔥嗎？”

老奶奶既沒有奶油，也沒有香蔥。

因此安迪不得不用牛奶來調(diào)奶酪。碗太小，牛奶溢了出來，貝洛一見高興極了，它趴在旁邊，狂喜地把所有溢出來的牛奶舔了個精光。它甚至用又濕又涼的鼻子輕輕地碰安迪，想得到更多的牛奶。

“再沒有了！”安迪說，“現(xiàn)在我去拿香蔥。”他跑下樓去，沖進(jìn)雨中。雨仍然下著，他跑進(jìn)媽媽的菜園子里。安迪拿著從濕地里拔出的一把香蔥和幾個小紅蘿卜跑了回來。他的鞋沾滿了黑糊糊的爛泥，他索性脫了鞋，穿著襪子上樓去。

安迪跑上樓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土豆煮熟了嗎？”

老奶奶告訴安迪，他應(yīng)該用叉子戳一戳土豆。不過他要是想掀起鍋蓋，就必須拿一塊抹布，這樣就不會燙傷自己。

做飯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安迪這么認(rèn)為。

安迪掀起鍋蓋——白色的蒸氣迎面撲來，他用叉子戳了戳最上面的土豆。

“還沒熟！”他喊道。然后他取來一把舊剪刀，把香蔥剪成小塊兒，又把小紅蘿卜在奶酪碗的中央擺成一個紅色的圓圈。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安迪又戳了戳土豆，他覺得自己簡直像一名真正的廚師了。

“怎么還不熟！”

安迪回到屋里?？p紉機(jī)仍舊隆隆響著。他在抽屜柜上的照片前站住了，仔細(xì)地端詳這張照片。

“這是誰？”安迪問。

“那兩個小姑娘嗎？我的孫女！”老奶奶說。

“她們在哪兒？”

老奶奶好久沒回答，縫紉機(jī)也沒停下來，她說：“她們在很遠(yuǎn)的地方?！?/p>

“比印度還遠(yuǎn)嗎？”

“是的，在加拿大?！?/p>

安迪覺察到，談起孫女們讓老奶奶很傷心。好一會兒除了縫紉機(jī)的噠噠聲什么也聽不見。安迪站在門口說：“現(xiàn)在我知道我們?yōu)槭裁创驽X了。是為了去加拿大?！?/p>

突然，安迪想起了土豆。他跑進(jìn)廚房去查看，大部分土豆皮已經(jīng)裂開了?！笆炝耍　彼暗馈?/p>

“我也做完了！”從屋里傳出老奶奶的喊聲。

安迪擺好了餐具——兩個碟子、兩把刀子、兩把叉子。老奶奶說，沒有伴兒吃東西味道不香！

土豆煮過火了，奶酪里少了點(diǎn)兒鹽，雖然安迪已經(jīng)很認(rèn)真地洗了小紅蘿卜，但上面還是掛著一些泥土，咬起來嚓嚓作響。但是老奶奶認(rèn)為，對于第一次做飯的安迪來說，一切都做得很棒。

老奶奶削好最后兩個土豆，一個給自己，一個給安迪。這時，她順口問安迪有沒有外婆和奶奶。

安迪窘得面紅耳赤。他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沒有——有——根本沒有！”安迪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可以分給貝洛一點(diǎn)兒土豆嗎？它一直纏著要吃……”

貝洛不喜歡吃土豆，這一點(diǎn)安迪是知道的，可是不這樣打岔的話，他怎么才能回避老奶奶疑惑的目光呢？貝洛用嘴推著土豆在屋子里滿地跑，安迪不得不跟在它后面耐心地勸說，直到貝洛先生寬容而遷就地吃進(jìn)一小塊。

“我有一位憑空想象出來的外婆?！钡劝驳匣氐阶雷优詴r他說，“這位外婆和我一起做了一些令人興奮的事情……”

“這想必好玩極了！”老奶奶點(diǎn)點(diǎn)頭說，“這樣一位想象出來的外婆比一位真正的外婆有趣多了，是嗎？她肯定允許你做一些平時不能做的事情……”

“所有的！”安迪大聲喊道，“所有的事她都允許我做！”

老奶奶親切地微笑著說：“我可以想象出她怎樣寵愛你！她經(jīng)常和你一起去玩具商店，任你挑選你想要的玩具嗎？”

“不，到現(xiàn)在為止我們還沒去過那里……”安迪遺憾地說，他決心以后和外婆把逛玩具商店補(bǔ)上。

老奶奶吃完了飯，身體向后靠了靠，她抱著胳膊若有所思地看著安迪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能理解你想象出一個外婆嗎？因為我自己也曾想象和我的孫女們在一起。如果我去散步，我就經(jīng)常想象她們走在我身邊——一個在我右邊，一個在我左邊。然后我想象，她們說什么，她們?nèi)绾螁栁夷切┖猛娴氖虑椤?/p>

“都是些什么事情？”安迪想知道。

“噢，比如，天使晚上是不是睡在一片云彩上，還是干脆漫天飛翔；再比如，蚯蚓根本沒有真正的眼睛，它們怎么知道是在向前爬，而不是在往回爬呢……”

“她們也會問為什么通心粉不像甘蔗一樣長在田地里嗎？”

“這事兒她們甚至都問了兩遍了。還問是否有女妖和巫師……”

安迪肯定地說：“她們也問你，為什么上帝允許那些說謊、偷東西，總之做壞事的惡人存在吧？”

老奶奶點(diǎn)點(diǎn)頭說：“是啊，這些事情她們都問，我盡可能回答得讓她們滿意。然后我就想象，我如何和兩個孫女去動物園或者去糕點(diǎn)甜食店……”

“也去游樂場嗎？”安迪急切地問，“你也和她們坐旋轉(zhuǎn)木馬和船形秋千嗎？”

“船形秋千？不，這對一位有風(fēng)濕病的老太太不太合適……”

安迪自豪地說：“我的外婆和我一起蕩船形秋千，我想玩多久、蕩多高，她就玩多久、蕩多高。她還射大禮帽靶，給我贏了一個玩具熊、一盒巧克力，還有一個眼睛可以活動的娃娃。她有一輛安裝了許多有趣裝置的小汽車和……”

突然，安迪停止了講述，有些不安地看著老奶奶。安迪的外婆這么富有，這么有本事，一定傷害了老奶奶……

可是老奶奶仍然向安迪親切地微笑著，充分理解地點(diǎn)著頭說：“真是一個最棒的星期天外婆！你有這么一個外婆真好。我呢，你看到了，我只能是一個工作日奶奶。”

“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安迪毫不猶豫地喊道。他很想擁抱老奶奶，只那么稍微擁抱一下。可是他沒這么做，只是幫老奶奶把餐具端進(jìn)廚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