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過年了,七寶去集市賣草藥。積攢了大半年的零零碎碎,趁著年貨大集出清掉,順便買點過年的東西回來。要是能賣個好價錢,七寶還想給自己買一個紅燈籠,就要那種小圓燈籠,不用太花哨的,朱砂紙糊出來,顏色可是越紅艷越好。
集市上人多得不得了,到處熙熙攘攘的,人們買酒肉、買鞭炮、買果子、買布匹……什么都買,就跟不要錢似的。買草藥的人卻很少——大年下的,大家都喜歡討個吉利,買一堆藥回家,算怎么一回事呢?
七寶蹲到下午,草藥賣出去不到三分之一。
“不會再有人來了……”七寶喃喃地說。他看了看天色,把草藥攤收拾起來,去買了對聯、香燭、肉……燈籠當然是泡湯了,買完肉,七寶的錢袋里只剩最后一個壓袋的銅板。
背好買來的年貨,七寶急匆匆踏上歸途。
從集市到火焰村有三十里路,摸黑走路七寶不怕,他最怕奶奶在家擔心他,自從七年前父母在一場瘟疫中過世,奶奶就只有七寶一個親人了。
三十里路還沒走一半,天就黑下來了。沒有月亮,星星也不多,曠野上光影黯淡,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七寶的腳步發出“啪、啪”的聲音。七寶一邊哼歌給自己壯膽,一邊東張西望:望地平線上大山的剪影,望遠處村舍溫暖的燈火,望落到身后的幾顆碧青色的星星。等等!那些星星怎么會動?一會兒往左停,一會兒往右飄,看起來好像鬼火。七寶停住腳,回身仔細看,“鬼火”又不動了。
是狼!七寶一下子明白了。他攥緊了手里的木棒,繼續不慌不忙地走著,心里卻很亂:狼很狡猾,會一直跟著獵物,到某一個它們認為適宜攻擊的時刻,忽然撲上來……七寶很怕被狼吃,他要是被狼吃掉,奶奶該怎么活下去呢?
七寶打量周圍,視野里只有一些黯黑的樹叢??吹綐鋮?,七寶有了主意,他可以上樹待一宿,等第二天狼走了再下來。只是要害奶奶擔心了……
走到樹叢下,七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這兒什么時候支了個攤子?!小推車,火炭爐,一位腰系白圍裙的老人正在馬燈的微光下攪鍋。
“來一碗湯圓吧,孩子?!崩先舜认榈貨_著七寶笑。
“我不要湯圓!啊不,您的湯圓太好了,我恨不得來上好幾碗!”七寶激動得語無倫次。
“是啊,黏高粱湯圓,別處吃不到的。來,坐下,我給你盛一碗,剛剛煮好。”
七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老人按在凳子上。
熱騰騰的湯圓眨眼端上來,微弱的燈光下,七寶看到,湯圓是淡紅色的,沙果般又大又圓,散發出一陣陣奇妙的香氣。
七寶從來沒吃過黏高粱湯圓,奶奶也沒吃過。他多想一口氣把一大碗湯圓全吃光啊,但是——七寶按了按錢袋,里面只有一枚銅板。
“多少錢一碗?”
“論個算,七個湯圓,七個銅板?!?/p>
七寶摸向碗沿的手又縮了回來。
“哦,我要不了那么多,我只需要一個就夠了。”七寶說。
“好,一個就一個?!崩先怂斓囟似鹜?,把湯圓撥回鍋內,等再送到七寶面前的時候,碗里只有一個湯圓了。
七寶先喝了一口湯,湯濃滑醇美。他用勺子舀起湯圓,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下了。
湯圓很美味,他一聞就知道。問題是,奶奶從沒吃過這么美味的黏高粱湯圓,她一定得嘗一嘗。
“我能把湯圓帶走嗎?”
“為什么要帶走?湯圓一冷就像石頭,沒法吃了。”
“我可以用家里的鍋把它煮軟。”
“煮也煮不回那個味道,我賣了一輩子湯圓,我知道……”
“可是,奶奶從來沒吃過黏高粱湯圓,她一個人在家等我……”七寶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
老人不說話,看了七寶半晌,伸手從身后的樹上扯下一片葉子。
“原來是個孝順孩子啊。好吧,你把湯圓帶回去,煮煮跟奶奶分了吃吧?!?/p>
老人把湯圓用樹葉包好交到七寶手上,七寶取出銅板付了賬。老人說:“時候不早嘍,我也該打烊了?!逼邔殠椭先艘黄鹗帐?,又告訴他:“今天晚上有狼,等一會兒您也小心些?!崩先诵χf:“沒事,我家住得近,等會兒兒子來接我。孩子,你路遠,先走吧?!?/p>
七寶背著藥筐懷揣湯圓上路了,走了一陣子,樹叢又陷入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見了。他望了望身后,碧青的狼眼也看不到了,也許它們等得失去耐心,去別處尋找食物了吧。
七寶回到家,已經是后半夜,奶奶打開門,一把拉住他。
“七寶啊,你怎么到現在才回來?奶奶要擔心死了!”
“賣藥耽擱了?!逼邔殯]敢告訴奶奶遇到狼的事。
“鍋里煮了麥粥,我去給你熱一熱……”
“奶奶,您等一下,瞧我給您帶來了什么?”七寶伸出手,手心里一團碧綠。
“那是什么?寒冬臘月,怎么有那么鮮綠的葉子?”
“?。课乙膊恢?,一位賣湯圓的老爺爺給我的?!逼邔氝@才想起來,這個季節不該有這么綠的葉子,那片樹叢都是禿的,老爺爺從哪兒變出這么大一片鮮樹葉?七寶也納悶起來,不過,他的興奮很快沖淡了納悶:“奶奶您看,這里有一個湯圓呢,黏高粱湯圓,我頭一回看到!”
“黏高粱湯圓?給我瞧瞧,我一輩子沒見過這東西……咦,怎么只有一個?”
“我的錢只夠買一個湯圓。”七寶難過地說。
“沒事。煮好后我用鏟子切開,東西就得分著吃才香甜啊?!蹦棠谈吲d得合不攏嘴,七寶平安回來了,太好了!
奶奶燒火熱麥粥,順便熱湯圓。不一會兒麥粥滾燙了,奶奶先把湯圓盛出來,裝在碟子里用鏟子切。誰知湯圓滑溜溜的,怎么都切不著,奶奶用手去掐——
“糟了,怎么硬得像石頭一樣?看樣子還沒煮好。要不今晚咱們先別吃,等明天我燒一鍋開水專門煮它!”
七寶坐下來和奶奶一起喝麥粥,沒有湯圓吃,他的心里也很甜。
第二天天一亮,奶奶就在灶下點火燒水,對付那只黏高粱湯圓。淡紅色的湯圓在沸水里滾來滾去,怕是滾了有一千滾,奶奶用勺子撈起來,還是硬硬的一坨。她和七寶輪番用牙齒咬,也是紋絲不動,湯圓就好像是石頭雕成的一樣。
“花錢買的湯圓,又是七寶頂著冷風走夜路帶回來的,居然不能吃!”奶奶嘆息著,萬分惋惜地把湯圓撈出來,埋在院子里的雪堆里。
接下來就是過年了,貼對聯、放鞭炮、吃黃米糕。七寶和奶奶,跟火焰村所有人一樣,歡歡喜喜地去拜年、串門。
一天,七寶和奶奶串門回來,忽然發現,院子里的雪堆上長了一棵樹,只有筷子那么粗,葉子卻比巴掌還要大,顏色鮮綠鮮綠的。七寶和奶奶驚奇得要命!這冰天雪地的,怎么長出一棵樹來?
“這不就是包湯圓的葉子嗎?”奶奶摩挲著碧綠的葉片,驚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七寶家的院子里長出一棵怪樹,這事兒火焰村人很快都知道了。他們趕來參觀這棵奇怪的樹,一天到晚,絡繹不絕。
七寶自然是密切觀察怪樹。他感覺到,怪樹可能和老人的湯圓有關。
怪樹長得非常快,每天開枝散葉,幾天就長成了一棵大樹,然后就開了花——鞭炮一樣的碎紅花;也結了果,果子圓圓的,淡紅色,特別像老人賣的那種黏高粱湯圓。
一天,奶奶來到樹下,伸手摘了一籃果子。
奶奶把果實放進開水鍋里煮,不多久,果實都浮了起來,熟了。甜絲絲的香氣,七寶一聞就是黏高粱湯圓,吃到嘴里,嗯,就是黏高粱湯圓!
七寶和奶奶幸福地每人吃了一大碗黏高粱湯圓,然后他們出去叫全村人都來摘。至于為什么會長出湯圓樹,樹上又為什么會結出湯圓來,他們一直沒弄明白。
黏高粱湯圓在湯圓樹上高高地掛著,像紅燈籠一樣。到了元宵節,不用費事,火焰村家家戶戶都有了紅燈籠,也有了美味的黏高粱湯圓。
(摘自《少年兒童故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