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
獵槍響了,父親擊中了一只斑鳩
我便沖進蘆葦蕩里,找到了那只鳥
它掙扎著眼睛,軟軟的
河岸邊的垂柳搖曳著夕陽的影子
蘆葦已長出劍一般的葉子
高過童年。我的肩膀也漸漸長高
又開始隨哥哥們去河里捉魚摸蝦
蘆葉更青翠了,叫不上名字的鳥飛在清澈的天空
一到秋蘆花像雪一樣白,迎風飄撒
后來我離開村子去縣城求學
去城市工作,中間的這段時光
蘆葦蕩逐漸縮小,縮成一小片
縮進了我腦海里。鎮政府在村前建化工廠
村里年輕人去了城里
只剩下老年人抗爭著開發商
一次次用身軀安撫著河岸,守衛著沙灘、樹林
他們太瘦弱了,抵不住挖掘機,推土機
包括我的父親,像中了當年的那槍
砰的一聲,流盡了最后的血
葬進了曾經的蘆葦蕩
風吹麥浪
荒草鋪于田野,我寫過的麥子
沒有如期歸來
昔日麥芒刺傷了村里的年輕人
他們在城里找到自己
一堆人的村莊,只剩下舊院
斑鳩穿過樹林,叫聲荒涼
今夜,我還會繼續書寫
寫到風的時候,它恰如其分地吹拂草叢
吹現了真實的墓碑
這些墳墓,一年比一年增多
泥土下有熟透的麥浪
它們一直涌動著,咆哮著
風一大,就會冒出地面
鋪滿田野,浮云空蕩
擱下筆,我慢慢數出地里的荒草
用墻上生銹的鐮刀
一一割除它們,像當年割麥那樣
替留守老人拂去多余的牽掛
然后,和這個村莊一樣
陷入斑鳩沉寂后的低鳴
春天的陽光多么美好
只有河水知道,結冰的痛
它在田地醒來之前,祈禱大雪來臨
雪沒有下,撒肥的人去了城里
說著說著,陽光就開始心軟起來
開始灑在枯枝上,灑在土地上
河水開始解凍,哦,這些碧綠的水波
它在我的肩上,里面有二條掙扎的小魚
它融進干涸的土地里
發出咕咕的聲音
陽光飄過來,山風吹過來
桃樹慢慢地發芽、開花
我還能說些什么
我還能如果些什么
只有風,不停地把汗水吹干
只有莊稼,一直圍繞村莊
桃花一開,家雀就會自由飛翔
我就會順著陽光讓白發慢慢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