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面孔(組詩)

和你一樣

和你一樣，我在別人的陰影下生活

或者把臉藏在人群中，在這個時代的夾縫里

用別人賞賜的空氣呼吸

愛與不愛，我都與這個世界

有一層窗戶紙的距離。

和你一樣，我也渴望大海里有自己的波濤，

天空有自己的云彩。我模仿那個夏天的男孩

用拇指分開的晝和黑，即便因為意外

也不會混淆，黑白永遠分明

時光遵循永恒不變的秩序。

和你一樣，有時我也像樹木

會長出新的枝椏，用以接納命運之外的

霧靄、雷電，和風雨

那不可預知的部分，因為神秘

總是看不見，也難以觸摸

有時我也會在時光中更替，昨天的自己

遺失在今天的夢中，明天的自己

又把今天的自己覆蓋。這使得自己看起來

活著更像是替一個看不見的人，使用她在人間的

肉體，說她來不及說的話

走她沒有走過的路。而逝去

也必然會有另一個人替我活著，替我

重新從青絲到白發。

和你一樣，我也給歲月唱過頌歌

給愛情寫過情書，用盡語言里的美

惟獨沒有給自己寫過信，現在

我要給自己寫一封信，問問自己這些年

好不好，我要對千瘡百孔的自己說對不起

我還要喊自己親愛的，不是感覺被人愛

而是自己重新被自己愛

我要和你說說我的這雙手

我依舊，要和你說說我的這雙手

說它們完整的十個手指，猶如我至今

未完成的十個愿望，每個都不可替代

說手心六條隱秘的河流，仿佛人生六條

顛撲不破的真理，每一條

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要和你說

我的這雙手，雖無縛雞之力

但也割過莊稼，抱過孩童，喂過小區內

流浪的貓群，也曾在喧鬧的十字路口

給陌生人指過路。可以肯定的是

這雙手不再細膩、柔軟，和靈活，

它們布滿老繭，到了冬天還會長出

討厭的凍瘡，仿佛一段羞于見人的舊歲月

它們沒有指點江山的氣魄，沒有點石為金的

神奇，也沒有一手遮天的能力

但它們從未順手牽羊

伸到別人的口袋，偷走別人腰間的

云彩，也沒有摘走一個孩子

眉角下懸掛的兩盞燈火

它們一直纖弱，但像一對親密的愛人

共同彈奏過琴弦，一起托起過重擔

在行走中，還要平衡

現實和遠方的關系，宛如※鳥兒的左翼和右翅，

即便刮起風暴，也能緊緊護著

這橫亙在中間的無底深淵，仿佛彼此的靈魂

是那樣親近

※引自茨維塔耶娃的《你的靈魂和我的靈魂是那樣親近》。

奔跑者

——寫給馬上又，兼致CC

你要相信一個人在鍵盤上的奔跑，和所有

奔跑者一樣，每一次

都像是夢想的再次啟程，帶著對時間的藐視

和對遠方的敬畏

因此，當他在鍵盤上奔跑時

你要相信那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在草地上的奔跑

是一列正在提速的火車，從一個命運洞口

駛向另一個命運洞口

一次次在琴聲中消失的黃昏，不過是他奔跑的

一部分，只有他知道

哪一刻他是快的，哪一刻他是慢的

哪一刻，他在奔跑中悄悄褪去舊的自己

顯出新的自己。因此沒有什么可以阻止

※過去不能，未來不能

黃昏的壞天氣也不能，都不能阻止他

在鍵盤上奔跑，有時從低音區到高音區

有時又從高音區返回低音區。因此

他和所有奔跑者一樣，獲得過大地的敬重

芨芨草的祝福，雨水為其讓路，

月亮更是在凄冷的夜晚

像免費的燈盞，為他一人照耀

“我從3歲起，被父母放到了鋼琴前

我的雙手就一直在鍵盤上奔跑”

這場從幼年開始的奔跑，像命中的馬拉松

已經四十年過去，沒有什么可以阻止

※失敗不能，成功也不能。

對于那個傳說中的遠方，

他仿佛早已抵達，又仿佛從未抵達

※引自斯特蘭德詩歌《你的死亡》。

中年的面孔

睡去的事物保持著安詳的面孔

春風吹，櫻花亂

想到黎明我就緊張

新的秩序勢必帶來新的不安

高枝上的鳥已不再展翅

遠方對它而言，僅是遺失的大陸

低處的河流潺潺不息

偶有石頭擊水，瞬間就被淹沒

中年正好夾在這二者當中

帶著折疊之痕，卻找不到返回的路

想到黎明我就緊張

夜過了一半，眼睛突然就瞎了

生活有它自己的圈套

春風吹，櫻花亂，舊地無人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