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口記（節選）

1

從冰雪的巴顏喀拉翻滾而出

黃河，穿越高原、谷地、平原，

似乎帶著神諭的火焰在大地奔行。

黃河向東，如淚水奔涌——

塵世退后，惟它一波三折，

轟轟隆隆駛過——

西風烈馬，長河落日，

一場曠日的革命，

接近一個國家中年的心境。

黃河，從未停止向前翻滾——

它迎面敞開，民間的美，

一路泥沙俱下。

時間在慢慢生銹，

黃河追著朝陽，劈開千里峽谷，

像熱血，像集體的心跳……

2

那是黃河——

看上去就像這個凝重的世界，

像命運的隱喻……

那是黃河將要途經壺口，

看上去更像命運的一個轉折，

岸邊列隊的烏鴉紛紛潰散。

寬廣的河道，此時越走越窄，

一條大國的河流，歷經滄桑，

還要再一次奔騰著歷經沉痛。

那些放縱的時間，那些愛，

將開始節制——

如牙關緊咬，屏聲呼吸。

風吹，掀不起波紋，

風吹，整個秦晉大峽谷，

等待著一條水的烈焰與轟鳴。

3

石壁峭立的兩岸，

被黃河之水一遍一遍地拍打，

如拍打那些塵埃之身和小獸之心。

城池可以三千，也可以十萬，

疆土可以無限，牛羊也可以無數，

黃河與它們惺惺相惜，各懷蒼茫。

眾多支流匯成的血脈——

它寬闊、動蕩、急促、一路馳越，

仿佛要急于拋下它身后的道路。

天空交出陽光，大地交出陰影，

河床收束如一壺，像阻擋，又像邀約，

黃河懸天，萬里憂愁。

如風吹動荒涼之巔——

仿佛那是另一個去處，另一個歸途，

山石顫抖，閃電停頓。

4

峽谷在崩潰——

仿佛要呼喚一個國家出來，

仿佛要呼喚出一個國家雄心。

那些驚慌失措的雁陣，

那些濺開的碎屑與血肉，

那些怒吼的人，靈魂出殼的人……

在一起翻卷、失散、集結……

那將熄未熄的滾滾落日，

仍疲憊地、不知所終地燃燒。

龐大的碎金籠罩著壺口，

我一直看著，不說話，

來到這里的人，都不說話——

肅穆。回聲。沸騰。撞擊……

似乎黃河無邊的激烈

都在一壺之內。

5

從高處砸下來的水，如雷霆，

如此反復，樂此不疲，

十里灼灼煙塵，十里霧雨彌漫。

恣肆的水，在大地的裂隙，

如一道悲痛的絕句——

“自此離別去，余生不相遇”。

憤怒的水，它是大道，也是歧途，

在秦晉大峽谷隱忍的骨架里，

黃河如是說：這正如詩篇——

壺口。壺口——

暴雨一場穿過肝腸，

野葵花盛開在兩岸峭壁懸崖。

一匹烈馬失蹄——

一座巨大的琴箱打開——

祖國的肉身子多么滾燙。

6

那是我看不夠的誰之光芒，

那是一道犧牲，驚艷的訣別前，

一場浩蕩的流水席。

那是落日在贊美光陰流逝，

那是黃河，在致敬走過的遠路，

那是壺口，在聚集這些熱烈的合唱。

仿佛最后的愛情，在轟鳴中——

那是意志推動著意志、水粉碎著水，

讓黃河繼續滾動、飛馳……

那是風的方向——

那是一個國家必經的道路——

那是我看得見的一個命運——

黃河，奔流而下，

從壺口，從九米高的懸崖，

時間松開了手……

7

胸中已無烈酒，

口中也無贊辭，

只剩下歲月劇烈的抖動。

壺口秋風，在吹——

霓虹通天，在閃現——

心里的神，坐進了龍王廟。

高處的巴顏喀拉看見了，

高處的卡日曲看見了，

高處的祖國也一直在看著。

黃河之上，白云隱隱，

壺口之下，是呼喊的深淵，如生命的詩稿藏在生命里——

如我寫下黃河，寫下壺口，

一千頭獅子正在噬舔熱血，

一千匹落日正背負蒼穹匆匆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