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酒正暖，把菊盡歡（組詩）

水榭戲臺

扮上，就可以登臺了

頭面絕不含糊，點翠或銀飾，取決于

身份的不同。唱腔圓潤與否，要看花廳的花

開了幾分，茶沖了幾道。從萬歷元年

到道光三十年，點戲的貴人，執扇的內眷

次第落座、謝幕。戲臺子還在老地方，余音至今

不絕于耳。頭戴絨花或步搖的人，在戲折子上

裝扮、穿梭。他們從不說破前塵和后世

不介入悲歡離散，在方寸之地，保持一種

俯瞰的姿勢。眉眼里，盡是嫵媚

唱詞間，盡是黃酒正暖

把菊盡歡

我和月光有個約會

萬紫千紅，抵不過一捧月明

在谷底，向上攀爬一分，霧靄就加重一分

歲月淌在掌心，只有若隱若現的水聲

只有大段大段的臆想和白描。哥哥，此時

我需要一個伏筆，需要一匹馬，牽著我

穿過黑，穿過一整座森林，讓那枚詞語

找到燈光和火爐，并在一塊石頭中

蔥綠成蔭。哥哥，我的眼底走失了一場

大雪，你的江湖遺失了一江春水

站在紅塵出口，那些恩怨

斬不斷流水，那些功名，載不動

翅膀、長夜。研不開的薄月光

猶疑之間，還是

被潑了一身

父親就要從天堂回來

該放的放下，該撿起的還是要

撿起。比如半杯濃茶，一截煙頭

一段折斷的塵世。炊煙打著結

一直不肯散開，不肯將灰燼交給風

交給不明身份的水聲

一個稱呼我喊了三十八年

你從未背過身，三緘其口

從未在天黑之后

不見蹤影。多年來

我們一直在反復縫補一件舊衣裳

反復漿洗一片白月光。月光的碎屑

已細密地

鋪在歸家的小路上

附 近

呈散點排列

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揮之不去

隨時準備跳出來，拯救荒涼

和寂寞。那些渴望，是種在骨頭里的刺

屢次被挑出，又摁進去

屢次在春天四處碰壁。陌生人

我們的距離不只是一根食指的距離

不只是寒暄、客氣和肆意

一枚簸箕紋，盛得下淪落天涯

盛不下近在咫尺。一隧道的秘密

在黑暗中被沙化、掩埋

難見天日，一個圓周的范圍

近也罷，遠也罷，終究要

一個人來

一個人去

夜深了

一切都莊嚴起來。我閉著眼

一動不動。父親也是

病后，他變得很聽話。順從地戒煙

順從地吃藥，像個易哄的孩子

大部分時候他很安靜，即便牢騷

也只囁嚅在喉間，不讓人聽清楚

精神稍好點，就一臉驕傲地干農活

與陽光，握手言和

二月初五，父親合上眼，不屑再與塵世周旋

在一葉獨木舟上，修行，入定

明亮而圣潔，恢復他出生時的樣子，渡我

長夜里，沒有悲戚

和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