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發去阿富汗之前,麻醉科醫生趙一凡和婦產科醫生蔣勵收到無國界醫生發來的關于阿富汗的詳細電子資料,詳細到提醒他們在當地坐醫療車時不要男女混坐,蔣勵還收到了專門為女醫生發放的津貼,讓她們在當地買頭巾遮住頭發。
下了飛機,蔣勵立刻戴上從北京回民朋友那里借來的頭巾,“雖然和他們那里的不一樣,但都能遮住”。在一個狹小破爛的屋子里提了行李,滿眼晃動著各式各樣的長袍,中間夾雜著全副武裝的持槍軍人,她覺得像是在電影《逃離德黑蘭》里。機場到停車場一段不長的距離,“就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當地人涌到趙一凡面前,“亂糟糟的,軟硬兼施地騙錢”,他有點緊張。
直到一個白馬甲上印著醒目MSF的當地司機從蔣勵手里接過行李,她才意識到工作已經開始了。
在全世界63個國家,有約3000名自發在武裝沖突、疫病爆發、天災人禍地區工作的醫生和后勤人員。他們常常穿著寫有醒目紅色MSF的白色上衣,乘坐白色救援車穿行在交火激烈、疫情遍布的大道和小路上。駐地沒有武裝保護,他們只能依賴“中立獨立不偏不倚”的原則。在工作地,他們被叫做MSF(Medecins Sans Frontieres);在中國,他們被叫做“無國界醫生”。
候選
1971年,一批參與法國紅十字會的法國醫生從尼日利亞內戰前線回到巴黎,在報紙上發了一則廣告:“我們難道除了雇傭兵什么都不是?”
在非洲腹地皮亞法拉,50個法國醫生見證了一場軍隊對平民的血腥屠殺,每天有300名兒童在戰爭中死去,治療后被送回村里的孩子很快又餓得瘦成骷髏。然而,國際組織以不方便介入他國事務為由,要求醫生們“對看到的一切保持沉默”。
醫生們憤怒了。他們決定成立一個新的醫療援救組織,以表示“跨越國界的人道救助不需要得到任何國家政權的許可”。300個醫生報名參加,他們起草了一份聲明,認為“無論人們的種族、宗教信仰與政治立場為何,任何人都有獲得醫療保健的權利”,就是“無國界醫生”。為了保證行動獨立,無國界醫生超過九成經費來自全球500萬名獨立捐款者的私人捐贈。1999年,“無國界醫生”獲諾貝爾和平獎。

中學時,生活在廣州的趙一凡就在香港電視節目中看到了無國界醫生的報道。黃色白色黑色皮膚的醫生圍在帳篷里的手術臺前,齊心協力救治一名病人,這令他心生向往。醫學院畢業后,他成了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的麻醉科醫生,一直存有“在災難的第一線拯救生命”的愿望。
2012年9月的一天,已經擁有了十幾年臨床經驗的趙一凡打開了申請成為無國界醫生的網頁,在四頁全英文的申請表上詳細填寫了個人履歷。
與此同時,在北京大學人民醫院婦產科工作四年的醫生蔣勵正在經歷“一種不夠了的感覺”。她所在醫院的婦產科一個月接生200名未出生即受到悉心愛護的嬰兒,每個醫療組有五六個醫生,每個病房配三到四組。“他們有豐富的醫療資源,你只是他們很多醫生中的一個;而很多偏僻地區可能只有你一個醫生,你是他們的全部。”恰好,她的上級大夫屠錚是中國內地的第一位無國界醫生,從前輩口中,蔣勵知道了申請的全部流程。
趙一凡很快便接到了來自香港的電話,兩次英文電話面試后,他被通知去香港參加為期兩天的實地考核,測試他的綜合素質。
無國界醫生香港協會在1994年成立,是無國界醫生全球運動的24個協會之一。先后在香港、北京和廣州設有辦公室,并將工作延伸至多個東南亞國家。從2001年開始,中國內地有23名醫生和后勤人員在經過香港協會的考核后飛往世界各地。
考核結束后,趙一凡和蔣勵的名字都被收入無國界醫生的人才庫中。
無國界醫生組織的負責人定期將不同項目的資料發到候選醫生郵箱,醫生們根據自己的時間和生活狀況做出確認與否的回應。通常情況下,任務的平均時長在1到3個月,一個項目的十幾位醫生來自不同國家。“項目需要24小時待命,每周工作7天,我們不希望醫生長期在那里透支。”無國界醫生中國媒體經理魏保珠解釋道。
2012年,在去阿富汗的項目通知上,趙一凡和蔣勵都回復了“參加”。趙一凡被分配到北部的昆都士外科創傷醫院擔任麻醉醫生,他在廣州的醫院為他保留了職位。蔣勵則辭去工作,去了南部霍斯特的一個婦產醫院。作為無國界醫生,他們每月能領到約1000歐元補助。
成就感
一個月里,蔣勵的分娩室要承受1200個嬰兒的啼哭,“就像一個流水線,我們把它叫做寶寶工廠。”
無國界醫生開辦的醫院全部免費,于是霍斯特的母嬰醫院便擠滿了待產孕婦。她們沒有條件做產檢,甚至連懷孕多久都搞不清楚。分娩室的六張床位時刻都是滿的,等不及的直接躺在地上生產。成群結隊的媽媽婆婆圍在床邊,忙著擦汗喂水。
霍斯特母嬰醫院原來是個廢棄的平房,是三個長條,一條手術室、一條病房,一條醫生宿舍。四面有墻,頭上有頂,蔣勵覺得謝天謝地,“原來擔心會睡棚子,里面還會鉆出許多動物來。”晚上近距離不時有爆炸聲,她特別緊張,跟在英國讀書的丈夫通電話,丈夫給她發馬友友舒緩的大提琴曲,但也提心吊膽:“炸彈誰知道會在哪兒爆炸呢,我只能鼓勵她說,等天亮了就安全了。”
霍斯特只有一所公立醫院,零星的私人診所。所有助產工作必須由女性完成,而在這個不提倡女性受教育的地方,母嬰死亡率在全球排名居高不下,每天都能遇到從沒見過的疑難病例。早上7點,蔣勵準時出現在病房,值完夜班的巴西醫生興奮地告訴她:“昨天晚上我把一整本《婦產科學》都實踐了一遍!”
趙一凡所在的昆都士醫院算是北部條件最好的醫院,病人常常從100公里外騎著馬、趕著驢車長途跋涉來看病。醫院有兩個手術間,60多個床位,還有重癥監護室,里面甚至有兩臺呼吸機。
剛到的那天,趙一凡坐了一天飛機,洗澡時電話就響了,來了個槍傷急診。躺在擔架上的中年婦女后腰中了一槍,子彈在腹內爆炸,又從肚臍穿出去,打碎了左腎。趙一凡第一次走進這里的手術室,許多儀器竟然從沒見過——這些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醫療儀器在國內早被淘汰了。他用最快速度熟悉設備,給已經休克的病人全身麻醉。三小時的手術結束,病人醒來,全無痛感,問趙一凡:“手術做了嗎?”
醫院供電不穩定,手術中途常常突然就一片漆黑,護士拿手機上的手電筒打光,高高舉在手術臺上方,讓醫生們繼續手術。呼吸機和監控全線癱瘓,趙一凡只能用耳聽病人的呼吸聲,用手動裝置給病人繼續人工呼吸。盡管如此,能同來自18個國家的同事一起工作,趙一凡十分開心,在不能外出的休假日,醫生們一起看電視聊天,打乒乓比賽。
除了治病救人,無國界醫生們還需要培訓一批當地醫生。他們希望在項目結束后,當地能夠不必長期依賴國際援助,自己建立起一套相對規范的醫療系統。
為了說服當地婦產醫生換上手術服,蔣勵費了許多工夫。阿富汗女醫護人員進手術室后,仍然不肯脫掉全身披掛的長袍,她們覺得即使在同性面前摘掉頭巾都是羞恥的,“拽著頭巾不讓摘”。蔣勵只能一遍遍申明“無菌”概念,告訴她們戴著手術手套“不要摸這摸那”。
和趙一凡搭檔的護士99%都是男性穆斯林。每天到了固定鐘點,病人還躺在床上,護士們突然集體停下工作,在床邊鋪開一張墊子,念念有詞地跪在墊子上開始敬拜真主安拉。趙一凡看得目瞪口呆,又不敢打擾他們的儀式,只能加倍緊張盯著病人,生怕出問題。
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一名懷雙胞胎的婦女被送進蔣勵的分娩室。足月的孩子,兩個都不小,“第二個孩子出來是缺氧狀態,已經軟了。”蔣勵的新生兒復蘇做得挺成功,當孩子哭出聲的時候,孩子的祖母小跑著過來,嘀嘀咕咕跟她說了許多話,“雖然聽不懂,但你明白她在感謝你。”第二天查房,護士告訴蔣勵,一個不認識的老太太找。迎面過來昨天的老太太,拿著一匹藍色的大花布,說是特意從集市上買的,送給蔣勵做衣服。
“那個布對他們來說要很多錢,我很感動。”蔣勵說。
趙一凡第一次由當地員工陪著去當地集市買東西。一下車,“那些老百姓簡直是夾道歡迎”,用蹩腳的英文歡呼“醫生!醫生!”他們擁到趙一凡身邊,急著跟他說話,絮叨家里的誰是在他們醫院得救的。一個賣婦女長袍的商人哭著跑到他們跟前,說自己一家都是這個醫院救的,“那個時候真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
拯救與被拯救
在任務結束一周前,趙一凡的手術室送來一個受到槍擊的小女孩。
她被一床棉被包裹著,打開被子,趙一凡發現她瘦小的腹部被一道刀口整個劃開,“腸子都流出來了”。在一個婚禮上,她中了一槍,子彈像刀一樣把她的整個腹部劃開了。
“這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腸子都流出來了,還把小孩用棉被包著在家里放著,居然耽誤了四五個小時!”昆都士沒有足夠的醫療資源,無法通過靜脈注射給女孩輸送營養。女孩腸道傷口難以愈合,反復動了許多次手術。“到最后,那個女孩瘦得跟個人干一樣。”趙一凡離開昆都士兩天后,同事通過網絡告訴他女孩去世的消息。
“比起滿足,我更多感到的是無力。”蔣勵也說。
三個月接近尾聲,她沒有遇到過一例母嬰死亡的病例,她暗想,最后幾天千萬別出事。結果,就在當晚,一名懷孕7個月的婦女被緊急送往醫院,產前出血已經達到800到1000毫升。
醫院宮縮藥物不足,孕婦并發癥嚴重,蔣勵覺得狀況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圍,又沒有上級大夫可以求助。麻醉醫生慌張,護士也人手不夠,“場面有點亂,我沒有控制住情緒,開始沖他們嚷嚷。”產下嬰兒后,孕婦又開始洶涌出血。在嘗試了所有方案后,蔣勵切除了孕婦的子宮。
切除子宮往往是婦產醫生的下下策。曾在塞拉利昂工作的無國界醫生安娜也有過類似經歷,每次萬不得已要切除子宮時,安娜都要問麻醉科護士:“這個媽媽有幾個孩子啊?”在當地,要是一個女性無法生育,將被整個社群拋棄,有的在知情后甚至寧愿自殺。要是孕婦只有一兩個孩子,安娜就盡一切努力來保住子宮。
“在國內可以有別的方案,用更高級的縮宮藥物或者其他。但是我們沒有,為了保住生命,只能切子宮。”孕婦急需輸血,隔壁警察局的警察在醫院院子里排成一溜長隊,一個挨一個獻血。醫院沒有監護室,沒有呼吸機,沒有麻醉藥物。孕婦縫合完腹部,“引流出來的血還是猩紅色的。我覺得這個病人不行了,可能真的要死了。”孕婦被移到旁邊的小屋子里,蔣勵看著心電監護儀上顫顫巍巍的兩條紅綠曲線,“感覺完蛋了。我真的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但是沒有辦法。”她坐在醫院的籬笆上,“哇哇大哭”。
孕婦最后挺過了危險期,但這并沒有驅散蔣勵的無力感。“照理我救了一個病人,會很有成就感,其實我特別無力。我自認所有的醫療行為無可指責,但是因為她們一開始就沒有醫療保障,沒有任何計劃地生育,不適合懷孕卻懷孕了,沒有產檢習慣,即使我醫療水平再高,也沒法把病人救過來。”
蔣勵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在“拯救”病人,在救助病人的時候,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種無可比擬的“被需要”的感覺。阿富汗以后,她又在無國界醫生位于巴基斯坦的救援項目做了兩個月醫生,然后去美國學了一年公共衛生。她和丈夫希望能在一個資源匱乏的地方開一個小診所,“為某個地區的人們提供醫療服務,應該挺有意義的。”
在聽說自己曾工作的昆都士醫院毀于美軍轟炸后,趙一凡急忙聯系了當地的同事,得知有一名曾經共事的醫生在爆炸中遇難,他特別難過,他還記得當時和同事們一起在地下室踢足球的情形,那是他最純粹的“做醫生”的時光。“在那里,我突然發現醫生跟病人之間的關系真的很單純,無非就是跟病人一起共同對付疾病而已,真的就這么簡單。好像是在拯救別人,其實你的心靈才是被拯救的。”
他還記得在昆都士,有一次醫院接治了一名受傷的阿富汗政府軍警察,他的隔壁住著一名反對派武裝傷員,平日是仇敵的他們就躺在相鄰病房里,相安無事。
(清風薦自《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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