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黃沙獨嗟嘆

美朵

寂寞陽關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王維

其實陽關已經老了，這個荒涼而久負盛名的地方，留下的只是蕭蕭風聲和人們只熟悉這名字的記憶。

等著看門人睡醒，買票進入古道大門，迎面便是修復過的古城關，城墻下木柵欄式的寨門前擺放著古時作戰的各種戰車，一切如舊的痕跡似乎都在訴說著從漢代以來的戰火、貿易和無數將士回望家鄉無歸路的眼神。

出了寨門就是一座廢棄的兩層城門樓，門樓依舊，黃土夯筑的墻體卻早已殘破坍塌，殘墻下，幾株弱柳一片雜草在初起的陽光下顯出鮮嫩的生機。門樓外矗立的就是一座古人雕像，手握一杯酒，面向遙遠的關外，面容憂傷。站在他面前回望關內，耳邊似乎依然可聞戰馬嘶鳴，有男兒依依惜別涕淚沾巾。陽關，自漢武帝創建以來即因據守絲綢之路南線關隘而成為通往西域的重要門戶，從這里向南經安南壩、沿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南行，可直達西域腹地，因此，這里也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唐時位居參軍的邊塞詩人岑參就曾率軍“二年領公事，兩度過陽關”。而今，天空依舊，飛鳥不語。

出城就是一望無際的戈壁荒灘，關口唯一幸存的，日出時使我迫切想要接近的烽火臺就在不遠處高高聳立。腳下，是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在十幾米處分叉，分叉處赫然聳立一塊寫有“陽關道”三個大字的大石碑。石碑左右各有一條小路，一條通往烽燧，一條指向右手邊幾乎與天相連的戈壁灘，兩輛似乎被遺落的戰車孤零零立在天地間，成為唯一的風景。

通往烽火臺的沿途土坡上，不時有“陽關故道”幾個大字，古時陽關究竟在哪，恐怕今人已經難以說清楚。只有這需要慢行方能止住喘息到達它腳下的古烽火臺依然肩負著“陽關耳目”的重任，這一帶也只有它是制高點，矗立在墩墩山上，黃土與砂礫混合，千百年風吹日曬，它的外殼已經仿若堅石。

作為古跡，烽火臺已經被圍起來，無法攀爬。沿路繼續前行就是一座涼亭，涼亭左下方，薄薄的塵煙籠罩的地方仿佛一大片沒有邊際的沙海，那沙海，就是陽關最為著名的古董灘。

如今的陽關偏于一隅，寂靜無人。而在漢唐時期，陽關所屬的敦煌郡曾“列四郡，據兩關”，關口一帶人煙密集，經濟繁榮。人們往來西域進入天山南路，均要在這一帶歇腳停駐。迄今，人們在古董灘上還不時可以撿拾到古代陶器碎片、銅質武器零件和各種鐵制工具，以及漢唐時代的古代錢幣，產自西域的琥珀珠之類的裝飾品殘片。據此，考古學家們一路考古，發現在古董灘以西“縣西六、十里”的地方，有著與腳腕一樣高低的墻基，還有窯址、耕地遺址，水渠等各種遺跡。結合文獻資料，判定這里就是漢唐時代的陽關。因此，涼亭不遠的山梁上，面對古董灘的方向，有一塊大大的石頭，石頭上刻著：陽關遺址。

玉門關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王之渙

春風識路嗎？

站在玉門關前，我心中始終充滿疑惑。

當年玄奘西行，在此地一關難邁踟躕難行。幸好遇見胡人徒弟才得以繞過關隘，卻在不遠處的烽燧下取水時被擒獲。想那月下風聲嗖嗖，利劍射穿水囊時，玄奘望關興嘆時會是怎樣一種心情？

城堡無頂，四周屋墻尚在，而且高大堅深，需極力仰望才可見到最高點，城墻用黃土與麥草或稻草膠合的泥板灌筑而成，厚實堅固。其中一面墻上有一個豁開的門洞，出了門洞，便是四野蒼茫的戈壁灘。

從玉門關城堡向西北遙望，便是漢唐“絲綢之路”的北道。據《元和郡縣志》記載，由敦煌向西經玉門關，車師前王庭（今新疆吐魯番）和龜茲（今新疆庫車）至疏勒（今新疆喀什），再由此向西南行，經大月氏、大夏（今阿姆河流域），可到達安息（今伊朗），最后通往西亞以至歐洲諸國。通過玉門關這個門戶，中國的絲織品和土特產輸送到西方，西域以及西方各國的葡萄、石榴、玉石和宗教也相繼傳到中原。有傳說表示古時有從于闐運送玉石到中原的商隊每次經過玉門關以西，漢長城終點馬迷途時就會迷路，每到此時，商隊中一個小伙子救助過的大雁便會前來幫忙引路，并鳴叫著要求商隊在玉門關城門上鑲上一塊會發光的上等墨玉。商隊首領起初并不舍得，屢次迷路后才不得不依大雁所言，在城門上鑲上了一塊發光的玉石，為自己和眾商隊指引了方向，玉門關也因此而得名。

漢長城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李賀

玉門關的北面，是綿延三百多里的漢長城遺址。

說起長城，人們首先想起的就是秦皇漢武，想起在山海關至嘉峪關的萬里長城。可仔細回想，陽關、玉門關已經延伸到了與西域相連的最西面，這里，怎能沒有長城。

這長城與萬里長城不同，它建在土基之上，用沙礫石、黃土和蘆葦、紅柳分層交錯夯筑而成，經西北烈日烘烤及西北風的蹂躪后，變得異常堅固，很多城墻殘破處，一層一層的黃土間裸露出蘆葦、荒草的根須，想要揪出一根都非常困難。城墻高約三米，看起來并沒有萬里長城宏偉，但綿延千里，將陽關、玉門關以及古時各路徑上的烽燧連接在一起，成為堅不可摧的重要防御線。

沿漢長城的山坡上行，可以看見坡上唯一的一座烽燧，當谷燧。烽燧依然由黃土和蘆葦混合夯筑，烽體不高，但卻被牢牢記入史冊，就因為英籍匈牙利探險家斯坦因沿古絲綢之路一路行至此地，鉆進烽燧，盜取了大量漢簡。丟失的漢簡成為今日研究彼時邊關史的一大遺憾。

烽燧的旁邊，有好幾處類似柴薪的土堆，學名“積薪”，古時專門用來燃放煙火、傳遞軍情的柴草堆，多用就地取材的蘆葦、紅柳等堆積而成。一千多年來，歷經風吹日曬，已經風化的如泥土堆一般。但是看見它，就如同看見當年囤居在陽關、玉門關以及長城腳下的士兵，穿著鎧甲，在一座又一座烽燧間巡邏、穿梭。

漢長城沿線，至今仍保存有烽燧七十多座。關關相護，烽燧相連，平時依靠“十里一揚鞭，五里一走馬”傳遞信息；一旦出現險情，烽燧上即刻點燃積薪升起狼煙，逐烽相傳。小小積薪，成為那時歷史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