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卓別林在中國

馬永章

1936年，著名喜劇大師卓別林在完成《摩登時代》之后又一次環(huán)球周游，在三個月內(nèi)先后兩次踏上上海的土地，見到了梅蘭芳、劉海粟、胡蝶等新老朋友，并欣賞了中國的國畫和京劇。事隔18年后，1954年7月，卓別林在日內(nèi)瓦見到周恩來時，還滿懷感情地說：“我在1936年到過中國。”

1936年3月9日，卓別林與《摩登時代》女主角寶蓮·高黛（Paulette Goddard）同乘“柯立基總統(tǒng)號”海輪抵滬。 當時，他與高黛已同居，但尚未正式宣布結(jié)婚，因此，他們在上海并未以夫妻身份出現(xiàn)。但敏感的記者已注意到了他們之間的不尋常關(guān)系，故卓別林一到，就不斷有記者追問此事。其中有人問：“卓別林先生，那位和您一起作環(huán)球旅行的高黛小姐，不久將要和您結(jié)婚，此事屬實嗎？”而卓別林以他特有的幽默回答說：“這件事請你們問她本人，我實在回答不出。”卓別林住在上海最高級的華懋飯店（今和平飯店），經(jīng)理是卓別林的同鄉(xiāng)，他為卓別林準備了最豪華的5樓A字特色套房（今和平飯店519房間），寶蓮·高黛被安排住在同樓的509號房，恰和卓別林房門相對。

卓別林看到華懋飯店的窗簾、床單和沙發(fā)套，全是老介福的繡花絲綢織品，非常喜歡，于是向老介福定制了六十件格子真絲碧皺襯衫。

這次，卓別林在上海一共只逗留了十幾個小時，活動內(nèi)容安排得非常緊湊。他在飯店稍事休息后，即驅(qū)車觀賞市容，參觀邑廟名勝，并特地到江灣、吳淞一帶憑吊了上海“一·二八”戰(zhàn)爭的炮火遺跡。

抵滬的當天傍晚5點半，卓別林出席了上海文藝界為他在Park Hotel舉行的茶話會，主持人是梅蘭芳先生。梅先生說，1930年訪美演出時他曾會晤過卓別林。這次見面可謂是舊友重逢，兩人緊緊握手，感慨無限。卓別林雙手搭著梅的雙肩，笑著說，“這真太不公平了！ 幾年前我見你的時候，我們的頭發(fā)都是黑的，現(xiàn)在我的頭發(fā)白了，而你還是全黑的，甚至沒有一根白發(fā)！”

雖是幽默調(diào)侃，但梅蘭芳還是從中感受到卓別林的坎坷境遇，便安慰道：“您比我辛苦，每一部影片都是自編、自導、自演、自己親手制作，太費腦筋了。我希望您保重身體。”

當時有很多人想和卓別林合影，卓別林卻拉著梅蘭芳的手對記者說：“讓我和老朋友先拍一張吧！”卓別林還問梅蘭芳當天會不會登臺，他極希望能再次欣賞到梅氏的演出。 梅抱歉地說，最近一直沒有登臺，但是當晚有幾臺好戲，他愿意介紹。梅蘭芳還請了中國旅行社精通英語的瞿關(guān)亮先生，負責陪同卓別林。

晚上6點半，卓別林在華懋飯店接受記者采訪。他對記者說：“只要我能說的，我都愿意說，總之使諸位記者先生滿意為止。”這番開場白，贏得記者們一片喝彩。當記者問及他對上海的印象時，卓別林回答道：“太興奮！”他告訴記者，“舍舟登陸后，即為友好邀游全市，作最初之觀光也。滬市為世界大都市，余蒞斯土尚余生平第一次。”他還竭力稱贊中國女子可愛之極，遠勝歐美。

當然，大家最為關(guān)心的還是卓別林的本行——電影。有記者問及他對中國電影的感想。卓別林實事求是地回答，他僅看過一部中國默片，連片名也不記得，因此不愿發(fā)表“隔靴搔癢”的意見。

記者采訪結(jié)束后，卓別林匆匆趕往國際飯店，出席由萬國藝術(shù)劇社舉行的晚宴。晚宴主角之一的胡蝶，在晚年寫的回憶錄里，記下了與卓別林見面的情況。她問：“卓別林先生，我原以為您一定是很滑稽有趣的。”卓別林眨了眨眼睛，說：“唔，我知道您的意思。不過，請允許我問您一個問題，聽說您在攝影棚里和導演合作得很好，您所主演的片子也大多是很嚴肅的，那么現(xiàn)實生活里的您又是怎樣的呢？”隨后，卓別林介紹了很多自己拍片的經(jīng)過和心得，給胡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晚宴后，梅蘭芳陪同卓別林去了大世界隔壁的共舞臺（今仍叫“共舞臺”，在延安東路云南南路口），觀賞京劇連臺本戲《火燒紅蓮寺》。當他們趕到時，戲已經(jīng)開演，正演到其中最精彩的一場“十四變”。這一情節(jié)，有文有武，有唱有做，卓別林觀后連連鼓掌，尤對兩人比劍一場，譽為“東方僅有藝術(shù)”。對變幻無窮的舞臺背景和熱鬧的武戲打斗，也表現(xiàn)出濃厚的興趣。因劇情緊湊，不容拉幕換景，十四場布景完全在熄燈一剎那間變換，卓別林對此贊不絕口。他說，在國外，除莎士比亞戲劇演出有此換景法外，其他尚不多見。

卓別林的到訪，使共舞臺喜出望外，一連幾天都在報紙上刊登“滑稽大家卓別林特來本臺觀劇”、“卓氏觀后贊不絕口”的廣告。

之后，卓別林一行又趕到新光大戲院去看馬連良的《法門寺》。梅蘭芳因為臨時有事沒去，陪同他們的是中國旅行社的瞿關(guān)亮先生。

瞿先生坐在卓別林旁邊，隨時把劇情和唱詞解釋給他聽，而卓別林就像一位真正的戲迷一樣，細細品味著馬連良的唱腔，用右手在膝上輕輕擊著節(jié)拍，不時和觀眾一起叫好。

瞿氏后來曾撰文說：“經(jīng)我?guī)鶓蛟嚎磻虻耐鈬笥巡幌掳偈耍褡渴线@樣津津有味地欣賞中國戲劇像欣賞本國戲一樣，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

卓別林原只準備看十五分鐘，可是半小時過去了，一小時過去了，他仍不肯走，陪同的美國米高梅影片公司的加里素先生屢次催促，他只聳聳肩，連聲說“No”。戲散后，卓別林到后臺向馬連良祝賀演出成功，并同尚未卸裝的馬連良合影，按中國傳統(tǒng)禮節(jié)，作揖告別。

從“新光”出來，卓別林游興不減，又至“百樂門”參加舞會，直到半夜3點才回華懋飯店休息。 第二天上午8點，他就乘原輪離開上海去香港。梅蘭芳沒有去碼頭，但送了一個大花籃給他送別。

卓別林在游歷了香港、西貢、曼谷等地后，于5月12日再次回到上海，當他聞聽4月間上海首映《摩登時代》的盛況后，非常高興。遺憾的是，他沒能實現(xiàn)上次許下的“回來時在上海多住幾天”的允諾，只在百樂門飯店留宿一晚，次日早晨就乘船轉(zhuǎn)道日本返回美國了。

1954年7月，周恩來總理在日內(nèi)瓦會見卓別林時說：“你是反對侵略，反對戰(zhàn)爭的偉大戰(zhàn)士！是維護人類和平、友愛、文化進步的堅強衛(wèi)士！向你致敬！”“我們從你拍的電影和創(chuàng)造的眾多角色上，都深深感受到了呼吁人類友愛、世界和平的呼聲。”卓別林深情地說：“1932年我發(fā)現(xiàn)了東方，1936年去過上海，看過梅蘭芳先生的京劇，令我欽佩！還看過馬連良先生的戲，真是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