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車可以喻治國

楊朝明

無論治理天下、管理國家，還是統轄一域、管理一方，為政者很像是在駕馭馬車，使管理更有效果則好像馬車又穩又快。《詩經·鄭風》有“執轡如組，兩驂如舞”一句，一般指善于駕馭馬車，意思是手握韁繩如同絲帶，車旁兩馬像跳舞整齊前行。孔子常引此詩比喻治國，在孔子看來，參透了駕車的原理，就把握了治國之道。

在原詩中，“執轡如組，兩驂如舞”所描述的是駕車的姿態。駕車之馬一般有四匹，四匹馬的韁繩總是一起拿在手中，就如綬帶或織帶時的經線，兩面的驂馬同服馬協調一致，像舞蹈一樣整齊。就像馬按照駕車人的意識在行動，簡直出神入化。這正像《淮南子·覽冥》說的王良、造父駕車，“上車攝轡，馬為整齊而斂諧，投足調均，勞逸若一，心怡氣和，體便輕畢，安勞若進，馳騖若滅，左右若鞭，周旋若環”。如果治國達到了一定的境界，了解治國之道，也就像這樣駕車完全得心應手。所以，孔子對這一詩句格外注意，《孔子家語·好生》記孔子說：“為此詩者，其知政乎！”《呂氏春秋·先己》記孔子說：“審此言也，可以為天下。”

有一次，孔子與子路討論治國問題。孔子以殷商敗亡與周朝的興起為例，說明“仁人之君，不可失也”的道理。他說：“周自后稷，積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劉重之以仁。及至太王亶甫，敦以德讓，其樹根置本，備豫遠矣。”當人們自愿追隨，好像趕集一樣踴躍時，那么還有什么樣的外來欺凌不可戰勝呢？對“執轡如組”的“組”，孔子理解得很深刻，在他看來，執組的人手握散亂的絲縷，那頭便織出了各種各樣的花紋，也就是說在此處行動卻能影響遠處。用這個方法進行管理，怎么可能不化育天下呢？

孔子去衛國時，與衛將軍文子討論聽獄斷案的問題，孔子認為理想的狀態是“有罪者懼，無罪者恥”，他說：“齊之以禮，則民恥矣；刑以止刑，則民懼矣。”以禮義作為規范，能使百姓知恥。以刑罰使人畏懼，能使更多的百姓免于處罰。這其實是孔子的一貫主張，與他所說的“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完全一樣。但是，文子不解，在他看來，用刑法作為行為規范，尚且無法減少犯罪，如果僅用禮義能行得通嗎？孔子解釋說：治國就像駕車。以禮義作行為規范，就好比駕車時用韁繩；用刑罰作行為規范，就好比駕車時用鞭子。用韁繩來駕車，牽動韁繩，駕車的馬就知道如何行動，這是駕車的好方式。如果“無轡而用策，則馬失道矣”，不用韁繩引導而只是用鞭子抽打，馬就可能迷惑而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文子又用駕車來比方：右手抓著韁繩，左手拿著鞭子，不是見效更快嗎？如果只是拿著韁繩，馬還知道畏懼嗎？孔子耐心解釋說：“古之善御者，執轡如組，兩驂如舞，非策之助也，是以先王盛于禮而薄于刑，故民從命。今也廢禮而尚刑，故民彌暴。”古代善于駕車的人不是用鞭子作輔助才達到的效果，他們格外重視禮義，而把刑罰放在次要地位，所以百姓樂于服從命令。如今廢棄了禮義，卻對刑罰格外重視，所以百姓更加暴亂了。

怎樣“齊之以禮”？孔子有很多精到的論述。《孔子家語》中有《執轡》篇，專門記述孔子以駕車比喻治國。弟子閔子騫問政，孔子回答要“以德以法”。孔子說：“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猶御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孔子強調德政禮治，把“德法”看成治國的根本。這里所說的“法”是有法則、法度、規章之義，雖然與今天所說的“法制”之“法”有一定區別，但其也有“法度”的意義。“德法”其實就是禮治，故孔子將“德法”與“刑辟”對舉。孔子使德治論者，在此他同樣以駕車比喻治國，而把“德法”看作治理國家的關鍵，這與今天通常所說以德治國與依法治國相結合是一致的。

由此我們想到《郭店楚簡》中的一句話：“上不以其道，民之從之也難。是以民可敬導也 ，而不可掩也；可馭也，而不可驅也。”駕馭，就是引導。如何引導？“善御馬”與“善御民”道理一樣，古代的圣王之所以“御天下數百年而不失”，在于“以內史為左右手，以德法為銜勒，以百官為轡，以刑罰為策，以萬民為馬”，他說：“善御馬，正銜勒，齊轡策，均馬力，和馬心，故口無聲而馬應轡，策不舉而極千里；善御民，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齊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順從，刑不用而天下治。”

翻開相關典籍，以駕馭馬車比喻治理國家的說法很多。例如在孔子整理的《尚書》中就記有大禹訓誡子孫的話：“予臨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為人上者，奈何不敬？”他特別強調“敬”，認為治理民眾要謹慎戒懼，就像用腐壞的繩索駕馭飛奔的馬車。若以腐朽的韁繩馭馬駕車，其危險欲顛可知。孔子同樣把“敬”看作治理政事的根本，所以他也說“愛與敬，其政之本與”。所謂“敬”，關鍵在于從政者自身。從政者修身正己以為萬民表率極其重要，他在“執轡如組”一語中品味出修己的意義，說：“得之于身者得之人，失之于身者失之人。不出于門戶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于己身者乎！”正所謂“君子敦于反己”，做好修己正身的功夫，也就像握好了韁繩，“動于近”而“行于遠”，“為之于此”而“成文于彼”，如《呂氏春秋·先己》所說：“圣人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