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我們談論文化傳播,常常要問一份報刊或一本書籍的印數是多少,網站的點擊量是多少,這其實真是沒有多少意義。真正意義上的思想傳承和接受,許多時候只是對少數人講話的。孔子當年講學,他的學生是很少的。過去一直講孔子有多少弟子賢人,那是很夸張的說法。總是跟在他身邊交談和討論的人絕不會成群結隊。那樣就亂了套。無論是他還是蘇格拉底,身邊也就是那么五六個、十來個。因為少數人才能構成談話的氣氛、探討的氣氛。如果在一個很大的屋子里,有好幾百人,還怎么能進行這種深入的對談?
言說與傾聽是非常復雜的事,人一多,要講話就不自覺地要照顧各種各樣的耳朵。如果人少一點,就可以把話題深入討論下去。媒體和讀物也是這樣,它如果有深刻的文化使命和目的,而不是一般的商業運作策略,就不可能擁有很多讀者——讀者越多,需要達成的妥協也就越多。所以有時我們倒希望出現那樣的一種報刊和書籍:讀者很少,但質量很高。它的讀者都具備相應的對話能力。
文化的墮落是怎么發生的?就是要不停地滿足那些沒有對話能力的人,當然這種遷就的結果和用心都很明顯。追求發行量、點擊量,最后不過是攀比誰更能妥協,誰更能媚俗,最后就是比誰更庸俗。文學寫作包括學術研究,道理都是一樣的,要足夠通俗以至于庸俗才能贏得更多的讀者。所以現在我們看一個作品、一個作家,不是比誰的思想和藝術更高,不是比其卓異和絕妙的方面,而是比誰肚子里的壞水更多。哪一個媒體更能滿足小市民的情趣,滿足人性里最卑劣的部分,就會引起圍觀,就會獲得更大的發行量。
李杜的詩當年是靠什么流傳的?他們的作品沒有發行量、點擊量,更沒有稿費,卻能夠一生保持巨大的寫作動力和創造熱情,這些究竟來自哪里?回答只能是:他們的心靈實在需要這種吟唱,他們對那個世界有太多的話要說。他們來到了,他們記下了,他們離開了。
詩人已逝,然后就是后人的傾聽,另一個時空里的傾聽。李白和杜甫當時想過未來的讀者嗎?李白當年有這樣一句詩:“相期邈云漢。”這是多么浩大而又模糊的期待,一切都化在無比遙邈的那個未知之中了。對于這樣的胸襟與氣度、期待和遲疑,我們生活在狹促而急切的網絡時代,還能夠與之稍稍匹配、進而接近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