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鞏藝 1973年生于山東萊蕪。1997年畢業于山東師范大學美術系中國畫專業,現為齊魯師范學院美術學院國畫系主任。副教授,師從胡應康先生。2013年考取山東藝術學院藝術碩士,導師張志民先生。
古代中國繪畫品評高度發達,繪畫作品逃脫不掉被評價歸類,在境界與品格上分出等次。豐富而源遠流長的繪畫史變得清晰可辨,流派紛呈卻傳承有序,少有遺漏。在北宋,李成的出現,形成了齊魯山水畫風的影響態勢。那時,影響中國文化的齊魯學養,孕育出來一種與之相比肩的藝術,催生一種具有中堅力量的繪畫,連接中國的南北,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惜,隨著李成多舛而短促的氣數(何嘗不是中國文化的盛極而衰),齊魯山水畫風轉瞬湮滅。如今,齊魯畫派幾度被提出,而后仍舊默默無聞。一般看起來,這是因為缺乏一種優良的畫風。如果僅僅是因為沒有優良傳統,倒也不是形成流派的阻礙。有些地方正是因為盛行商品畫而形成經典流派。問題是相互排斥,被排斥的總是優良的傳統。這就沒有希望了。自然界的法則應該是優勝劣汰。那文化中的劣勝優汰是如何發生的呢?過去的人很少思考這些問題。青年山水畫家鞏藝時常在探討這些問題,躲避這樣的歷史陷阱。
文化脈絡的延續,怕的不是遺漏而是中斷。齊魯山水畫風沒有穩定成形,是美術史的一個困惑和遺憾的公案:先是中斷,繼而被忽略,最終被遺漏。孔孟學養之地,竟沒有一種藝術相與之同輝,確實很難解釋。讓人不由得悵然孔子的理想:“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境界究竟還能不能實現?隨著鞏藝這批藝術新秀的出現,人們的懷疑開始消除,美術史的中斷和遺漏,將被填補和延續。
鞏藝是在重新感受到了齊魯文化的脈動,回歸傳統繪畫,被中國山水畫所選中。 從此,他有了山水的責任,探究藝術與自然的蘊涵,也探討齊魯文化的源流。為此,他報考了齊魯山水畫領軍者張志民先生的研究生,再次給自己一個學習與研究的機會,開拓藝術視野。
從學院受教出來,到再入學院授教于人,鞏藝也經歷過一個適應時期。那時,他常深夜湖邊垂釣。同樣關注他的韓瑋老師說過,夜半垂釣很有點現代荒誕的境界——盡管有勾引美人魚之嫌,卻是源于齊魯奠基者的姜太公式的垂釣之思。
鞏藝喜歡讀書,涉獵廣泛,尤其是在文學上,見解獨到。他探究過究竟具有什么樣的文化精神,才有可能建立山水畫的齊魯風格。這里有孔孟儒學,有泰山、嶗山,李白、杜甫曾駐足,養育了簌玉詞人、辛稼軒,吸引過趙孟、王蒙觀仰描摹,溫暖過老舍寫出了《濟南的冬天》。據說,那位多情的白話自由體詩歌鼻祖不幸地降落此地之后,也帶來了文學的現代派。終于,翹首期盼了一個世紀之后,這里誕生了中國的第一個諾貝爾文學獎(盡管這實際上更應該稱為文學翻譯獎,催生瑞典皇家文學院設立一個文學翻譯的新獎項,這也比被說成是揀了國際政治學的漏好聽點)。這里的文化積淀,從古至今,比其它地方都興許更厚實些,卻不一定更充滿自由感,山山水水被冠以意識形態的象征,而沒有被詩人和畫家自由吟誦。
看起來,沒有形成齊魯山水畫派,缺乏的不是優秀的畫家、自然和人文資源,而是缺乏自然與人文的相互聯系和互動。這里有孔孟之學,有天地支撐象征的五岳之一泰山,其二者的結合,不是藝術自由精神的象征,而是權力意識形態牢固凌駕文化精神之上的象征。藝術不能獨立,便得不到發展。沒有對齊魯山水的自然而獨立的吟誦,自然擺脫不掉意識形態的控制,自然不能去宗教性,自然的知識——包括山水畫,便得不到發展,齊魯山水畫派的期盼仍將失落。
齊魯學養與自然山水的結合,原來是孔夫子的文化理想。只是他并沒有來得及實踐。很多時候,我們忘記了這種傳統的根源。也許鞏藝是從自然中領悟了文化精神。齊魯學養與自然山水的結合,已經在他身上自覺地開始了。他的一幅與莊周寓言有關的山水畫獲得了泰山文藝獎,在一個平面上展示了水下和水上兩個空間,大膽的嘗試不計功利得失,丟棄了程式水墨畫只是在熟練安全套路內演練的習氣。
鞏藝的繪畫平淡而有意義指向。他不賣弄功力、技法,卻要表達鄉土情懷。他延續了中國文人藝文同耕的傳統。他的山水畫中有多層的文化寓意、社會與人性的象征。能夠看到一種繪畫隨想散文化的情緒延展了他的繪畫空間。他的山水畫被當作傳統繪畫,卻蘊涵著現代繪畫精神。中國的“現代藝術精神”不同于西方。這不是指精神指向不同,而是時間發生上不同。一般總認為中國的現代主義是跟隨西方現代派而來的。這是藝術史的后殖民腔調。現代主義是以藝術精神獨立發展和自由表現為標志的。在中國,這樣的標志星星點點的雖不完整和并未得到延續,卻發蒙得很早。山水詩、山水畫的出現,就是藝術家追求藝術的獨立自由的精神而誕生的。盡管這些自由的藝術一再受壓制,被正統、體制化和經典化,獨立自由的藝術精神始終沒有死亡。僅僅是圖畫,不足以承載中國藝術的多層性,不足以表達文人胸中的丘壑和郁積,還需要文字,隱晦地傳達圖像背后的真實。一種包含人物、動物、神話的寓意山水畫,在鞏藝的探索中逐漸完善成熟。過去,一些倡導改造中國畫的主張,曾以西方現代主義——反藝術的文學性為出發點,也要中國畫去文學性。西方繪畫的反文學性,主要是反對繪畫成為宗教和意識形態的圖解。而中國文人畫的文學表達,通過對經典繪畫的破壞,增添騷賦的功能,婉轉對抗意識形態壓迫。文學性在中西繪畫中的功能角色完全不同,將其相提并論地加以摒棄,這樣的后殖民史論觀向來就缺乏東方的智慧,更達不到東方藝術的多層意義空間,也許徒有外表,剝奪了中國畫的文學隱喻,讓中國畫簡單化,喪失了曾有過的自由批判。就像中國的文字,讓其喪失語言思想的運轉承載功能,變成單薄無聊的書法,供養了龐大的去意義化的游戲,讓文人去除文化功能,讓書寫變成表演,讓文字沒有聲音,縱有姿態,亦佯狂作態。
鞏藝的寓意山水畫不僅僅是對空洞形式的改變,也重新讓繪畫充滿意義。今天鞏藝這代年輕畫家正在建立個人的藝術風格。齊魯繪畫的風貌正在他們身上逐漸展現。他們正在進入社會,人們關注這個代表未來的年輕群體,各種級別的畫展正在向他們敞開。打著齊魯畫派旗幟的展覽也不在少。各種畫展的參入門檻極高,不是準予進入協會,就是準予進入美術史。這不禁讓人懷疑:歷史就是這樣制造出來的?其實,只有歷史的錯誤是這樣人為制造出來的。參加這樣能夠“進入美術史”的展覽,年輕畫家如同進入獵人精心設置的捕獵陷阱。只有代表知識分子的文化批判才會針對這些歷史的弊端。鞏藝這代藝術家不但具有學院的學養與身份,還保持著年輕知識分子的批評銳氣。眼下,什么也不能阻止鞏藝這代人成為新世紀藝術的中堅。藝術的承前啟后很重要,卻不一定能夠確保實現。在這里,老一代藝術家做出了巨大貢獻,一代代的齊魯學子,連貫了齊魯文化的傳承。
“禮失而求諸野。” 藝術的自由精神被世俗的煙云湮沒之時,也許在鄉野自然中還能尋到藝術的根脈。鞏藝與鄉土的接近得天獨厚,他熟悉那里發生的一切,徜徉于其中,每次回來,新作品新構思,以新的面貌深化著藝術的境界,不斷地探索和變化。這已經成為他與鄉土自然、與山水畫的心靈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