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機會主義』

不必諱言，李杜身上確有機會主義的元素。在艱難的進階之路上，他們不可能完全摒棄庸俗的東西。比如在長安的辛苦“干謁”，兩人受盡屈辱卻又樂此不疲。對這些歲月，杜甫和李白的詩中記錄得最充分不過。“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這是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的句子，其中寫盡了自夸與自憐，簡直不忍卒讀。“精誠有所感，造化為悲傷。而我競何辜，遠身金殿旁。”這是李白的《古風》第三十七首所寫，是他被逐出長安后的惶惑與痛苦，為遠身金殿感到莫大的屈辱。他先后與韓荊州、張、獨孤明等官場權勢人物迎合攀附，這個過程中有多少悲酸落在心底，也只有敏感的詩人自己知道了。杜甫更是如此，他一生不得不與之往來或接近的權勢人物，有一些顯然是讓其非常痛苦的。比如他詩賦中歌頌的滕王李元嬰、梓州的章彝、國相楊國忠、韋左丞丈濟，都算是這樣的一類。

利益與機會擺在那里，有時候是由不得人猶豫的。

但是機會相同，尋找這機會的人卻可以是有大區別的。有些問題，有些人物，需要相當細致地辨析才好。像美國的龐德、挪威的漢姆生，都曾經跟強勢的希特勒思維合拍共鳴，做過一些附和的事情。而希特勒崇拜前人瓦格納，喜歡瓦格納的音樂和尼采的超人哲學。如龐德和漢姆生這類人物，當時總算是服從了個人的“感性”和“理性”，也許是從心底認定了反猶的正確。他們究竟是為了個人的進階，還是其他，這的確需要分類甄別一下。

在巨大的物質利益、強大的權勢面前所表現出的隨和一致，我們必然要充滿警惕。這個時候心中的機會主義要冒出來，就是人性的弱點。很顯然，當我們對權勢、潮流進行剝離和對抗的時候，很可能需要壓抑機會主義。但有時也不完全如此——因為另一些時候，對于潮流和權勢的反抗，也有可能是機會主義的變種——這種反抗同樣是為了昭彰個人，比如為了口彩和其他利益。這后一種反抗其實與他們所反對的目標是一回事，在本質上并高不到哪里去。這極有可能是追隨另一種權勢和潮流，是無緣進入廟堂而采用的另一套計策和方法。

這兩種機會主義，相同之處即全都失去了生命的純粹質地，是為利益而搏。

所以無論是李白、杜甫、海德格爾、龐德，還是漢姆生、瓦格納，他們有時候持什么政治觀念并不重要，而觀其生命質地是否純粹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保有樸素的情感和認知，那么他們的創造力一定會是比較強大的，也是值得諒解的；反過來，當他們失去了這種純粹性，其創作力也就大大地下降了。

瓦格納是個很了不起的音樂家，他的音樂令人陶醉。像這樣一類人物，他竟能在自己的生命創造上做得登峰造極，相當完美。這種完美只能是源于生命的純粹。就這種生命的純粹和熱烈而言，是極質樸又極輝煌的。但這種純粹和熱烈卻被后來的希特勒利用和推崇，實在有些詭譎和復雜。

但是許多時候，一些人的出發點和機會主義者仍然大有不同。歷史道路、學術道路的選擇，許多時候是由各種各樣的原因造成的，絕不可簡單論之。我們看待這些復雜的事物時，不能以世俗的成功與否作為判斷的標準。

與李杜同期的一些文人，他們當中有許多是進階有道并且大獲成功的，這些人當中有不少留下了極其優秀的詩篇，卻沒有多少人對他們一路留下來的“干謁”文字一再追究，比如文章大家韓愈。韓愈的《上宰相書》《與李翱書》《上考功崔虞部書》，都算得上這類文學的至好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