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聞到了大象

阿光

在騎到大象之前，我先聞到了它。

天快要下雨了，整座海濱城市烏云滾滾，導游著急地催促司機快點開車，生怕耽誤接下來的行程。風很大，路上騎摩托車的小伙子的花襯衫被吹得鼓鼓的，頭發飛舞，整個人好像隨時會飄向天空。

這時，一陣濃烈的咸腥味飄進了我的鼻腔，夾雜著汗濕感和腐爛的水果味兒，我以為不遠處就是海了，我甚至還聽到了海浪聲，在大巴里蜷縮了幾個小時的身體突然清醒過來，我想立刻沖到海邊，擁抱大海！

大巴車徐徐開進一條小巷子，然后停在了一個隱蔽的停車場，這味道也變得越來越清晰。這時導游命令大家下車，然后興奮地宣布：“接下來我們的活動是——騎大象！”什么？我的思緒正在以飛躍的姿態奔向大海，這時被生生擊回到陸地上。還沒緩過神兒，我就被帶到了一片空地上，上面逡巡著一些馱著雙人座椅的大象，在馴象師的驅趕下，它們默默地來回走動。

那種被我誤以為是大海的味道，其實都來自大象，此時此刻這種味道更加揮之不去。我坐到那椅子上，在一陣搖晃引發的眩暈中開始了這次象背上的漫游。我看不見大象的眼睛，但我覺得它可能跟我一樣不開心。如果可以選擇，我的旅程中不會有這個項目；如果可以選擇，它不會在這里被驅趕著繞圈圈。但那股味道，讓我感覺真實。雖然它不太好聞，除了咸濕，還有淡淡的腥臭，是動物才會有的味道，但那是大象身上不能取悅人的部分，它不受支配，不被馴化。

想起小時候看過一次動物表演。那是夏天，天氣悶熱，太陽透過塑料頂棚照射進來，孩子們發出興奮和激動的喊叫，兜售汽水和爆米花的人走來走去，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炙烤后的甜意。大象、猴子和老虎依次上場，最后是一只棕熊。這只熊大概很久沒有洗澡了，它繞著場地奔跑的時候，隨身帶來一股臭臭的味道，觀眾們紛紛捂住口鼻，還有小孩大喊：“好臭！”但棕熊對此渾然不覺，在馴獸師的指揮下翻滾跳躍，最后叼著獎勵給它的食物，歡快地退場了。這時人們都長舒了一口氣，各種各樣的表情里，同時糾結著征服和獵奇、迷戀和排斥。

呈現動物的方式有很多種：我們把它們關進動物園供人們觀賞，用它們的形象制作卡通片，寫成寓言，還有調香師用它們的名字命名香水。我聞過其中很多，大象和犀牛，熊貓和老虎，海貍和猩猩，有的干脆叫馬戲團。這些味道或者青竹翠綠，或者果香繽紛，或者干枯熱辣如一幅荒原落日圖，但無一例外地，它們都有些腥臭，摻雜著皮革的味道、口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調香師在人們可承受的范圍內，呈現出一點古怪、一點野性、一點不安，甚至一點驚恐，那一點不取悅和不馴服，是屬于動物的本質。在那竭力求取的平衡中，在那輕微的撕扯感中，我們再次看到糾結在人們臉上的征服和獵奇、迷戀和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