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狐少年（3）

彭懿

3.關于媽媽的記憶

一到星星夜魚海，奶奶就在一棵枯樹前蹲了下去。她再三叮囑狐孩兒：“你不要走遠，就在邊上等著奶奶，祭拜完了我們就走。”

起先，狐孩兒還有點兒不安，他緊緊地跟著奶奶，寸步不離。可打量了四周之后，他放心了。因為這里除了他和奶奶，沒有別人。狐孩兒悄悄地站了起來，走開了，奶奶一個人在那里進行著她的儀式。

奶奶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咕噥著：“你們快點兒走吧，我知道你們舍不得他，想帶他走，可那不是他的世界啊！你們看，這兩年，我不是把他照顧得很好嗎？你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狐孩兒本想走過去，讓奶奶不要再咕噥了，可就在這時，他聽到從星星夜魚海的豁口那邊傳來了一個聲音：“布谷——布谷——”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狐孩兒循聲望去，沒有發現人。可他剛要離開，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別走啊，布谷！我就是在叫你，你就是我的小布谷啊！”

狐孩兒有點兒害怕，可是他身不由己地朝豁口走了過去。慢慢地，他看見了一個影子。不對，是兩個影子，一個在前，一個在后，都看不清臉，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出人形，前面的是個女人。

“來，布谷！”女人的影子向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

狐孩兒順從地把手伸了過去，女人的影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一瞬間，狐孩兒如同被針扎了似的，一股刺骨的寒意傳遍他的全身，他發現自己被凍成了一條冰魚！

不過他沒有死，他還活著，這真是一個奇跡！接著，他看到一男一女那兩個影子也變成了兩條冰魚，朝他游了過來。他們帶著他，朝冰河上方一個更加寒冷的地方游去，他們一臉的幸福。咦，奇怪，剛才還看不清他們的臉，可是現在自己變成了魚，怎么就能看清了呢？

就在這時，有一雙大手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插進冰河，把狐孩兒抱了出來。

狐孩兒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和奶奶都跌坐在地上，就好像自己剛剛從什么人的手里被奪了回來似的。這里沒有什么冰河，也沒有什么冰魚。

“奶奶，我做夢了嗎？”狐孩兒問奶奶，他不記得自己睡著了。

奶奶沒有回答，只是抱起他，頭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一個勁兒猛跑。奶奶像是被嚇壞了，眼睛都直了，一邊用額頭貼著狐孩兒的小臉，一邊不停地責怪自己：“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

后來，狐孩兒把這件事講給花妖悠靈咔瑪聽。

“你變成一條冰魚的時候，覺得冷嗎？”花妖悠靈咔瑪問狐孩兒。

“不冷，一點兒都不冷。游在那兩條大魚中間，我一點兒都不冷，心里暖暖的。”狐孩兒一臉幸福地說。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就是那天，那個女人緊緊地貼著自己的時候，他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像貼著媽媽一樣的感覺。

“去年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今年，奶奶還會帶我去星星夜魚海嗎？”春天的時候，狐孩兒一個人站在濕原上想。

這天，夜深了，狐孩兒聽到一陣潺潺的流水聲。

可是不對呀，奶奶家門口并沒有小溪流過啊！狐孩兒懷疑自己是在夢里聽到了這個聲音。

狐孩兒睜開眼睛，然后，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景象：一條藍幽幽的小河從星星夜魚海的方向一路流了過來，再有幾分鐘，它就要流到奶奶家門口了。

他下了床，來到門外，發光的小河朝他流了過來。他看著小河，突然冒出來一種奇妙的感覺——小河是來接他的。果然，小河流到他腳尖前面不遠的地方就停住了。

當小河停止流動以后，他才驚訝地發現，小河原來不是一條河，而是一朵接一朵亮起來的天燈花！它們浩浩蕩蕩地排著隊，從星星夜魚海一路開過來。

“天上有星星在想我了！”

即使在這個一切都不那么真實的夜晚，狐孩兒還是清楚地記得花妖悠靈咔瑪告訴過他，天燈花是天上撒下來的花。她說，當天上的星星思念還活在地上的親人時，就會撒下幾萬朵、幾十萬朵天燈花，讓它們照亮一條小路，讓親人們順著小路，走到天上去看它們……

“天燈花，天燈花，請告訴我，是誰在思念我？”

“是她，是她……”

狐孩兒聽到了它們的聲音，不過他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聽到的。

接下來，他聽到有一個聲音從星星夜魚海，也就是這條天燈花小路的盡頭傳了過來：“布谷——布谷——”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現在狐孩兒知道是誰在思念他了。

他沿著天燈花小路朝前面走去。走了十幾步，他回頭一看，身后的天燈花像小小的燈盞一樣，一朵接一朵地熄滅了。他走多遠，天燈花小路就跟隨他消失多遠，不留一點兒痕跡，仿佛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時，狐孩兒還不知道他走上的是一條不歸路。其實花妖悠靈咔瑪早就警告過他：“你要是看到這樣一條由天燈花照亮的小路，可千萬不要走上去啊！走上去你就回不來了……”狐孩兒知道不該去，但還是去了，這實在是一個身不由己的決定。

當最后一朵天燈花熄滅的時候，狐孩兒正好走到媽媽和爸爸面前。

“布谷，你知道媽媽有多舍不得你嗎？就因為舍不得你，媽媽才不肯離開你，游到天上變成了一顆星星。”媽媽說。

“嗯！”

“布谷，要是能讓媽媽選擇，媽媽情愿變成一朵小花留在地上，也不愿意變成一顆星星待在天上。看著你一天天長大，卻親不到你，摸不到你，多折磨人啊！這下好了，我們三個人再也不分開了。到了天上，我們會變成三顆緊緊挨在一起的星星。”“嗯！”

“布谷，冰河到了。我們一起變成冰魚，然后，你就跟著媽媽一起往上游，游到天河，我們就會變成閃閃發光的星星。”

“嗯！”

就在他們即將變成冰魚游向天河的時候，一個神圣而偉大的聲音攔住了他們：“請等一下好嗎？”

一個光芒四射的天神從神睡河里陡然升起，宛如一條龍。

奶奶以前告訴過狐孩兒，神睡河里住著一位天神，但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個傳說，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天神對媽媽說：“如果我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你愿意做一朵無名小花留在地上嗎？他還太小，你不應該把他帶到星星的世界去。那里太冷，又是一個沒有聲音和色彩的世界。你也別去那兒了，留在地上吧。盡管變成一朵無名小花以后，他可能再也認不出你，但你至少能離他很近，能陪伴在他的身邊……”

媽媽淚流滿面地點了點頭。媽媽把狐孩兒的小臉捧起來，說了一句什么，但狐孩兒只能看清媽媽的口型，卻聽不到她的聲音。

這時，有一只大手從背后抱住了狐孩兒。

狐孩兒沒有回頭看是誰抱住了他，因為媽媽和爸爸正在他面前慢慢地消失。媽媽牽著爸爸的手，笑得開心極了。

從背后抱住他的是奶奶。

“奶奶，你看見了嗎？”狐孩兒輕聲地問。

“奶奶看見了，奶奶看見了。”奶奶輕聲地答道。

奶奶摟著狐孩兒回家的時候，跟他講起了他爸爸媽媽的事兒。奶奶說，以前怕他難過，想等他長大了再講給他聽，可今天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下去了。

三年前，爸爸媽媽帶著兩歲的狐孩兒，開車去看雪山。沒想到走到這一帶的時候，車子突然失控，一頭栽下了山坡。車子沒翻，就那么一路尖嘯著沖下山坡，沖過杉樹林，沖過神睡河。神睡河里的天神不是沒有攔，他攔了，但是沒有攔住。而就在這時，從油箱里冒出了一個火苗，轉眼之間，車子“轟”地燒了起來。奶奶那天恰好在星星夜魚海掃墓，她看到車里的那個女人艱難地把一雙手伸出窗外，把一個小東西扔在了草甸子上。

奶奶知道，那個小東西一定比那個女人的生命還重要。于是，她變成一只狐貍，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叼起那個小東西就跑。都跑出去好遠了，她才發現自己嘴上叼著的是一個小男孩……

那一年的整個春天，狐孩兒都在星星夜魚海邊上找花。每當看見一朵小花，他都會奔過去，親切地問一句：“你是我的媽媽嗎？”要是小花在風中拼命點頭，他就會沖著它大叫一聲：“媽媽！”

他這么做，是因為那天媽媽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布谷，叫我一聲媽媽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