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

葉瑞陽

如果失去了生活中的光芒，天生的趨光性會引導你靠近朝你移動的星火，試圖令其展現燎原之勢，以滿足自身貪婪的欲念，重新塑造起原有習慣的生活。我的迂腐讓我習慣固定的生活，有條不紊地按照時間表茍活于人世。溫柔的火苗消失在黑暗里已經太久了，行走在白晝與黑夜之間的我，儼然分辨不清時間的長度，黯淡無光的氛圍氤氳著人的情愫。昏沉抑郁的天空早已失去了顏色，如同失去靈魂的傀儡游蕩于沒有溫暖的世間。

感謝時間的偏愛，讓我再次遇見了燃燒的火種，猶如濃密烏云罅隙間的一縷陽光，仿佛波濤洶涌的海潮中的指南針，又似滂沱大雨中偶遇的一柄紅傘，C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成了我重拾的希望。單眼皮白膚色，初見有種說不出來的干凈，喜追求高傲冷艷的事物。自審我不再擁有輕易靠近他人的能力，也不想再相信被抽絲剝繭的真相，她與我相反，平靜冷淡下掩蓋的熱情可被易如反掌地激發。潛移默化間我們各自的空閑時間被彼此填充，在生意蕭條的咖啡廳坐上半天，守著電腦看一晚上的懸疑電影，盤腿坐在涼席上交流細碎的瑣事……以上種種不由令我心生感激，感謝她重新為我營造出如舊的夢幻。

“你說對方之于自身而言算是什么？”沉浸在歡愉中的自己面對這個問題竟無言以對。我還沒有從愜意中緩過神來，冰冷的問題將夢魘擊個粉碎。我抱著尋求替代的想法而追隨，熟稔后卻不能準確地辨析情愫的種類和緣由。C是她的分身嗎？我并不知曉，吐息間，時光中沒有半分類似的地方。我只是個古板的列車乘客，永遠坐在同一個位置，期待著身邊有溫度可以感知。人生無常，曲終人散，同行的旅人有走到目的地的一天，我不能自私地奢求與之長相廝守，也無法苛刻地要求新人的模樣。混沌中我無力回答，她看出了我的為難。

“先說我吧，我從來不相信永遠的盡頭”，她撩了一綹頭發夾在耳后，“再永恒的誓言也趕不上時間的腳步，湮滅在歲月翻滾的揚塵中；再不朽的感情也抗不過生活的鐮刀，喪命在荒唐世界的戰場里。我比較奉行走馬觀花的觀念吧，不能說不在乎身邊的是非，只是沒有閑暇去顧忌那么多自己以外的人和事，說到底我終歸和那些俗人一樣，只考慮自己的感受。”她低頭抿嘴微笑，劉海投下的陰影讓我看不清她的臉龐。

夏目漱石的一句讓我極受觸動：“我準備將人世的陰影毫無顧忌地往你頭上擲去。”絕筆于先生對“我”的遺書中，將人生的縮影毫無保留地分享為的是有所裨益，用力地痛快地解放自己。我沒有那么高的覺悟，但同樣，傾訴只是為了擺脫束縛，放下身段的提前備案讓我安心不少，倒不如說其實是讓我放松了警惕。我害怕我不經意的暴露讓她誤解，也不知道她究竟怎樣理解我的定義。她不啻抱著平和的心態，也沒有讓我多疑隱形的壓力。感謝的，是她的坦白，也是對我的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