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力量

鮑樂綿

雨后初晴，翠竹搖曳，春筍鮮嫩嫩，榆樹綠意更深，芳草萋萋間又是一年春夏。站在第十七年的清明回望過去，似乎還能聽見外婆在耳邊叮嚀，那顆外婆教我扣好的人生第一粒扣子，仍在胸前熠熠生輝，帶給我力量。

外婆，您不會忘記吧？小時候，小小的我牽著您糙糙的、大大的手掌往前走，就好像牽住了整個世界的溫柔。您告訴我，人要踏踏實實地走，就像飯要一口一口咽一樣，穩穩當當才不會絆著、碰著。您還說，人活在一口氣，遇上事情別服輸，在路上能挺多久就挺多久，老天爺會幫你，打不倒的話，膽怯就會在半路被嚇跑。從前我未曾發現，您早已用那歷盡風月、充滿智慧的皺紋與粗糙的手掌，手把手地教會我這人生的第一粒扣子該如何扣才漂亮、完美。

分外懷念從前的日子，那些慵懶隨意的日子。彼時，我什么都不必多想，只歪在外婆身旁，說幾句體幾話，就將時光慢慢消磨。

還記得每當清明過后，約莫一二周，覆盆子便會長滿山頭。走在外婆家旁邊的田埂上，外婆一路摘我一路吃。紅艷艷的覆盆子，每一粒都飽含清香與甜蜜，讓我不斷催促著外婆再多摘一些，像偷油的小老鼠一樣，在外婆身后咧著嘴笑。突然，遠處紅紅的果子吸引了我的目光，心里一癢癢，三步并作兩步地跑過去，摘下來就要往嘴里送。外婆見狀，一把奪下果子：“哎喲，傻囝囝！這個不是可以往嘴里塞的，莫看錯了！吶，村頭的張啞吧就是小時候不小心吃了這個被毒啞的。”聽了外婆的話，我嚇得趕緊把果子扔到地上，慶幸外婆眼疾手快，從我手里奪下了這“有毒”的果子。外婆嚴肅地告訴我：“囝囝，以后你會碰到很多東西，很多事，很多人，也許看起來就像這果子一樣很甜、很美，但你可要擦亮眼睛，辨別清楚好壞，才能去做，記住了嗎？”我用用地點點頭。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外婆是對我、對別人都很體貼的人，真的。我不會忘記，她把自己每天辛辛苦苦攢的雞蛋拿去賣掉，再把留著要彈一床新棉被的錢合在一起，都塞給隔壁窮得快過不下去的寡婦馮嫂；我不會忘記，每到正月里，那努力弓著腰，剪上一整天五彩漂亮的紙絡子，只為村里的馬燈能有各種不相同的剪影；我也不會忘記，每當家門口來了乞丐時，外婆邊嘮嘮叨叨地說著“沒有，沒有”，邊摸出幾元零錢的樣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多么希望能忘記外婆虛弱地靠在床頭時的樣子，忘記她抬起滿是針孔的手臂，拉著我的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們家囝囝，囝囝……以后要……快快樂樂……健健康康的……考……考個好……大學……”從前不懂事，以為只要像平常那樣哭得夠大聲，外婆就會慌忙坐起來，像以前那樣哄我，可是后來我懂了，外婆再也沒有坐起來的那一天了。

就像外婆告訴過我的，永別的意思是我們之間只剩下想念，所以外婆啊，是因為知道再也遇不上、碰不到，回不了，所以胸口才脹脹的嗎？這就是您所說的眷戀嗎？

這些點滴我從沒舍得忘掉，它們成了我心頭的朱砂。迷茫時，偷懶時，都拿出來看一眼，告訴自己，還得加油啊！還記得中考后那些讓我哭得一塌糊涂的夜晚，外婆的聲音總會在最絕望時，在心底響起：“閨女，別哭，咱不服輸。”是呀，我不服輸，我要快快樂樂、健健康康，考上一所好大學，給外婆長臉！所以，我要讓這些涌出的懦弱倒流回去，用苦痛的水澆灌心靈的成長之花。我明白，今后的日子里，要面對的挑戰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難，但我不會害怕，因為我知道，那些外婆留給我的力量和傳給我的信念，是連時間也帶不走的。

一陣山風撲面，吹落了竹葉上掛著的水珠，滴落在我心上，吹晃了墳前的燭火。外婆，那一定是你在對我和藹地點頭吧，是吧？

外婆，讓我悄悄告訴你，雖然我們在半路分離，但你從前教我扣好的人生第一粒扣子，如今還端端正正地在我胸前扣著，今后也會端端正正地陪我走過漫長的人生。真的，我保證。

外婆，是您給予了我一路勇往直前最初的力量，讓我步伐不再搖擺，希望未來不論身處何處，一低頭，那支撐著我的，最初的力量還可以讓我勇往直前。

（指導老師：李春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