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在等著那個街角

和菜頭

1

父親下葬。

電話在周一上午9點打來，我在上班的路上，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知道該來的終于來了。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我祈禱過，我幻想過，我甚至在街頭盡可能避開一切壽衣店，但是沒有用，電話在周一上午響起，那不是家人會來電話的時間。

我乘最早一班飛機回到昆明，進了家，父親已經變成了一張黑白照片。他嚴肅地看著我，像是在問：“為什么又被老師留堂了？”在過去10年間，他是客廳里坐在輪椅上的一道背影，無聲隱沒在電視節目斑斕的光影之中。現在，他成為某種以蠟燭、青香、鮮花為食的存在，終于轉過臉來和我對視。

2

父親生于1937年，屬牛，白族，家在怒江地區松柏鄉，是家族里的第一個大學生。如果不是上大學的話，他會是村寨中一名出色的獵手。小時候，巫師為他打卦算命，說是將來會遠離祖先的宅基地。奶奶非常擔憂，巫師解釋說也許是去漢地。

他的第一站非常遙遠。因為是修物理系核物理專業，他剛畢業就被征召入伍，前往新疆戈壁中的核物理研究所。記得父親說過：“新兵從西安集結出發，坐在悶罐列車里一路西行。既沒有人告訴我們要去哪里，也沒有人告訴我們還有多久。只知道每次下車休息的時候，景色越來越荒涼。最后，竟然舉目望去四野無人。有一次見到一根電線桿，上面還留有工人的油泥手印。那是進入戈壁之后唯一一次見到有人類活動過的跡象，于是我抱著電線桿失聲痛哭。”

父親從來不是一個堅強的人。

進入研究所不易，出來更難。他拒絕了組織上介紹對象，堅持要回云南自己找。我猜想他沒有一天喜歡過戈壁，他還是喜歡崇山峻嶺、大江奔涌，喜歡赤裸的腳板踏在熟悉的紅土地上。所以，他堅決不肯斷滅了回家鄉的任何希望。哪怕因此要在戈壁里孤獨很多年，哪怕在家屬區炊煙裊裊的時候，獨自返回單身宿舍樓自己做飯。

3

父親在39歲那年有了我，我是頭生子。

我出生不久，父親就把我帶去了戈壁，因為他不放心母親帶我。從此，他和我的足跡走遍大江南北。他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在武漢、在北京、在西安……月臺上多了一個抱著孩子的軍官，一邊肩膀上趴著一個皮猴一樣的男孩子，另一邊肩膀上掛著孩子喝奶用的奶粉、煤油爐。父親對我回憶說：“每次我去買票的時候，就讓你在一邊守著行李。每次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你死死守住行李，對周圍叔叔阿姨的逗弄不動聲色，寸步不離，宛若忠狗。”

今年我40歲，父親在11月22日過完78歲生日。那天的生日祝福是媽媽轉達的。他已經不會說話了。

我見過父親哭過兩次。第一次是我叔父去世，他哭著說：“我對弟弟不夠好，小時候騙弟弟去曬豆子的席子上，眼睜睜看著弟弟跌跤。原因也很簡單，我覺得媽媽愛他遠勝于愛我。”第二次是因為我，在初中的時候，滿身出現紫癜，他以為我受了核輻射，得了白血病。我被送去陸軍總醫院血檢，他站在走廊一角向隅而泣，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全看到了。

他不知道其實我記得，那一天他沖進幼兒園，抱起3歲的我，沖到烏什塔拉小紅山基地的4層樓頂，讓我看蘑菇云在山那邊升起，然后跳進樓里，讓我看沖擊波到來時瘋狂震顫的窗戶玻璃。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給予了我對北方最早的記憶，讓我在很多年前就相信，我一定會回到北方，再次看見雪花灑落在我的棉襖上。終于有一天，大雪在北京紛紛揚揚灑下。唯一的區別是我身上是自己買的羽絨服，不是他一針一線為我縫的小棉襖。

4

父親不會知道這一切，我們已經有10年不曾說過話。

我有許多理由不喜歡父親。我不喜歡他性格中的柔軟和悲觀，我不喜歡他陷入人生低谷便不再起身，我不喜歡他沉溺于酒精和電視節目，對一切命運的安排逆來順受，我不喜歡他所有的放棄。我們爭吵，我們敵視，我們分開了許久不見，我們再次相逢時無話可說。父親默許了我的一切胡鬧，他強烈地批評了我的每一樣人生選擇，卻在我工作11年后辭職離開國企做個北漂時不發一言。他沉默如磐石，我變動如流水。無論是磐石還是流水，從史前的那一刻開始，無論時間之雨如何沖刷，從來寂靜無言。

父親從火化爐里出來時，只剩下雪白的灰。所有的親友被我安排下山吃飯，當時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曾經我想過這一幕，于是渾身戰栗，口干舌燥。我看著他燒成灰燼，我等著他慢慢冷卻，我站在一邊等著入殮師把1.75米的他裝殮進一個小小的花梨木盒子。我覺得這一切荒謬無比，正如我坐在火化車間外面等他，骨灰顆粒順著煙氣上升，又打落在我的頭上，落在我的衣襟深處。我看見流云如奔馬一樣從頭頂掠過，天空陰了又晴，覺得是他在輕輕敲打我的頭。那一刻，我心底澄明，沒有任何恐怖。

也許，我的批評是對的，父親這一生中隨波逐流，從未爭取過任何改變自己人生的機會。可是，我并不曾如他那樣在叢林里做一名獵手，帶著獵犬交錯出擊，追擊50公里直至野豬倒地斃命。

所以，我也無法理解一名19歲的山民突然被運送到戈壁時內心的震撼，對命運的敬畏，以及把返回家鄉作為執拗的想法。在我們最親近的時候，他帶我踏遍基地周圍的山嶺，教我認識每一種植物和每一種求生的方法。那是記憶里他最快樂的時光，看著我一個人攀上絕壁，那是他最驕傲的時刻。“那是我兒子！”我聽見他在山腳下大聲對同事說。

5

在整整7天里，我沒有落過一滴眼淚。我朋友告訴我，她也有過相同的經歷——對自己父親過世沒有任何情緒的流露，如同操作一個具體的項目，入土為安，一切得體而妥當。一直到了很久之后，她在北京城里開著車，突然有那么一個時刻，在某個街角，悲傷毫無征兆地悄然襲來，一下子把她打得粉碎。她一腳剎車，一個人在車里失聲痛哭。

爸爸，我在等著那個街角。

（摘自《文苑》）（責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