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曳多姿的“花鎮紅顏”

楊曉敏

小小說篇幅短小，如一雕梁一畫礎，反映的只能是生活的一個小場景，小片斷，無法以全景式的宏大視角來反映時代與人生。為了彌補小小說文體囿于字數限定的遺憾，多年來，不少小小說作家在這個方面做了不懈的努力。比如以某個地域（也有虛擬的文化意義上的區域）為背景舞臺，對這里的風土人情、逸聞軼事、歷史掌故等不斷進行開掘，或者圍繞某個重大事件進行節點上的修復補綴，深究其來龍去脈，在聚焦中正本求源；或者對準某個重要人物反復進行細節性解讀，以其找出人生與時代、環境之間的內在聯系。

花鎮是彭素虹少年時的鮮活故鄉，也是長大離鄉之后的朦朧記憶；是現實中揮之不去的縈繞于心的人生情愫，也是永遠汩汩流淌淺吟低唱的創作源泉。她的新作《花鎮紅顏》串綴了三十八個小鎮故事，從不同側面勾勒了一個個搖曳多姿的女性風采。這組系列小小說籠罩著特定區域和環境的氛圍，故事與人物渾然一體。不僅在整體架構上顯示了作者的匠心，試圖以眾多的各色女性營造出某種互為關照的人物畫廊；而且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精心雕琢，使其呈現出各自獨特的個性與命運悲歡，頗為耐讀。

彭素虹筆下煙雨蒙蒙，貌似平靜的生存環境中蘊含著豐富的社會內容，市井味兒極濃。你一路讀下來，會看到從青磚藍瓦的樓榭里，小巷弄堂的青石板路上，或者從鎮政府、藝術家畫廊、行長辦公室、廣場舞舞場上等，娉娉裊裊地走出來一個個不同容貌、不同年齡段、不同生活背景以及懷有不同心態的女人來。她們的異樣人生選擇與軌跡，或令人贊嘆，或令人無奈，或令人惋惜。作者以花喻人，以花的品性以及不同的季節的狀態來映照人性，以唯美的基調，既抒寫生活中的美好，也不回避某些丑陋與不堪，尤顯真實可感。

小鎮上的這些紅顏們風情而妍麗，食人間煙火卻并未成為“禍水”。在她們身上，雖然有著種種的人性瑕疵，倒也個個生活得真實而自我，將生活調理得如花似錦般燦爛。花鎮紅顏，體現出的是作家對現實社會與女性人生的高度關注。

《紫梅花》以夢境來映襯現實，將一個女人紫梅花姑媽在現實中的情感與生活遭遇以夢的形式娓娓道來，通篇彌漫著一種神秘的氣息。小小說以夢里水鄉入篇，寫得唯美而充滿夢幻，也把這個江南小鎮花鎮的環境點染出來。“夢里水鄉。狹窄的河道，悠悠的長廊，那綠酒似的深水，青青的小石橋，或泊或走的小船兒，蘊藏了豐富的詩情與畫意。水鄉花鎮，因河成街，懵然間走進去，就會有一種入夢的感覺。”然而生活如夢，生活又不全是夢，當長著明星臉的紫梅花姑媽不停地進入行長的辦公室時，她的人生就猶若夢里一般渾噩模糊，身非由己，云里霧里而失控；而每當從行長辦公室出來后，她就會變得如夢初醒，充滿恐懼，夢里與現實的迥異使得她弄不清究竟身在何處，心入何境。

氣質美如蘭，才華馥天仙。蘭花不以花之美艷而征服人，卻以氣質的嫻靜高雅而讓人流連。《玉蘭花》中的玉蘭花姨媽不但人長得美，也是個熱情潑辣且極富生活智慧的女人，在面對他人對自己的侵犯時，她大膽反抗，在面對別人家的家庭糾紛時，她輕松化解。確實算得一位在生活里游刃有余的聰穎女子。

《米蘭花》里則描寫了一位書卷氣極濃的女子米蘭花姨媽，她周身浸潤在一份古典書香中，生活中動輒引經據典來教育教導他人。這樣一個書香氣極濃的女人，按理說應該生活得安靜而快樂。然而，凡事有度，當她把生活過于書卷化時，生活也給了她不大不小的嘲諷，丈夫情感上的背叛讓她陷入一種尷尬之中。在這里，作家對生活與人生的感悟也一目了然。

麻將桌上的馬蘭花姑媽的生活經歷，明顯打上了時代印記。《馬蘭花》的寫法雖然不新，但在刻畫人物上卻有可取之處。譬如說馬蘭花姑媽的天生稟賦就令人耳目一新：“據說在嬰兒時期，當馬蘭花姨媽啼哭的時候，只要聽到搓麻將的聲音，馬蘭花姨媽就會停止哭泣。到了讀書識字的年齡，馬蘭花姨媽早早地表現出了對麻將的天賦，她雖然把課本上的一二三四寫得歪歪扭扭，卻能將麻將桌上的麻將牌背得滾瓜爛熟。”

譬如寫副鎮長時就引用了他極力舉薦馬蘭花的報告：“麻將打得好，說明有頭腦；麻將打得精，說明很專心；麻將打得細，說明懂經濟。不管是橋牌，還是麻將，博弈之道大抵相同，都是資源整合的游戲，我們花鎮的招商部門就是要不拘一格引人才，充分發揮全鎮人民的勤勞智慧，群策群力搞好招商引資工作，而馬蘭花的人才引進可謂正當其時。”

馬蘭花由游戲中的麻將高手一舉成為招商引資辦的副主任，業務麻將的打法完全被扭曲變形。小說結尾可謂寓意深長，“馬蘭花姨媽清楚地知道，作為業務麻將的新人，自己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這一筆落下，無可奈何地透露了主人公頗為復雜的心態。

《文心蘭》中的文心蘭姨媽氣質高雅，跳舞其樂不疲，自個跳，在廣場領舞，帶動并引領了小鎮偌大廣場的舞潮。按說這樣一個女人身上，一定與達觀的性格與愛美的追求相關。然而我們讀到最后，文心蘭姨媽面對領導的表揚與舞伴的鼓勵卻無動于衷，把目光伸向遠方，聲音飄渺，好似在天際游蕩：“他說我跳舞時最美。我相信在天堂，他會看到的。”讀到這里，我們似乎隱約地看到了這個生活中高調的女人身上，曾經在過去的歲月中，劃過怎樣的情感履痕。

能編排故事，至少提供出一明一暗兩條線索供讀者體味，產生一波三折引人入勝的效果；能刻畫人物，使人物有個性并傳導出感染力；能調動藝術手段、注重文學性，起承轉合，伏筆照應，留白閑筆，敘述描寫，語言耐讀，讓作品滋生出一定的藝術信息密度；能大致有一個主題選擇，往大處說應有時代感，釋放正能量，往小處說有生活本真，意趣盎然，等等。如此一來，我以為便可以成為一個好的寫作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