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英萍,李 永
(海南大學 法學院,???5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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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法典視域下親屬身份權之重塑
葉英萍,李 永
(海南大學 法學院,???570228)
婚姻家庭法是調整婚姻家庭關系的基本準則,親屬身份性是婚姻家庭法調整的親屬關系的共同特征,身份性是婚姻家庭法的靈魂。我國現行親屬身份權民事立法的倫理性有待強化,設計體系有待完善,立法內容有待健全,因此,在民法典視域下,需要在統一法律體系的前提下,重新厘定親屬身份權,以配偶權、親權、親屬權三類親屬身份權為主線,重塑親屬身份權制度。
民法典;親屬身份權;親權;配偶權;親屬權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要完善以憲法為核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編纂民法典[1],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我國民法典必將適時頒布出臺。
婚姻家庭法作為民事法律的重要組成部分,要求回歸民法典的呼聲未曾停息,早在2001年修改《婚姻法》時,就已被學界、實務界為數不少的專家解讀為回歸民法典前的過渡性立法,認為對1980年《婚姻法》進行修訂只是“對社會上反映強烈的主要問題先作修改和補充。關于婚姻法的系統化、完備化待制定民法典時一并考慮,因為婚姻法是民法的組成部分。”[2]全國人大法工委在我國現行《婚姻法》修改之時也明確指出:我國《婚姻法》中的“有些問題還需要進一步研究,暫不作規定,可在制定民法典時進一步完善。”[3]一時間,婚姻法回歸民法典似乎已是確定之事。
婚姻法是調整婚姻家庭關系的基本準則,身份品性是婚姻法的靈魂。在民法典視域下,如何保持婚姻法的靈魂與特色,是立法者不可回避的問題。筆者認為婚姻法回歸民法典后,可通過親屬身份權制度的構建來保持自身的身份品性。
親屬身份權是自然人基于一定的親屬關系而享有的身份權。親屬身份權的本質是以義務為中心而不是以權利為中心[4]。正如恩格斯所說:“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稱謂,并不是簡單的榮譽稱號,而是一種負有完全確定的、異常鄭重的相互義務的稱呼?!盵5]親屬身份權雖名為權利實是權利義務的復合體,而且對義務的關注更多,立法上親屬身份權也多以義務加以表述,如《婚姻法》第16條規定“夫妻雙方都有實行計劃生育的義務”,這是親屬身份權與傳統民法中“權利”與“義務”的重要區別。
親屬關系在我國相關立法中主要表現為三類:夫妻之間的配偶關系;父母與未成年子女之間的親子關系;剝離配偶關系和親子關系特定權利以外的,一定親屬之間諸如父母與成年子女、祖父母與孫子女、外祖父母與外孫子女、兄弟姐妹之間等的近親屬關系。因此,目前通說認為,親屬身份權主要存在于此三類關系之中,即配偶權、親權和親屬權三大類*參見:佟柔.中國民法學 民法總則[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2:69;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209;張俊浩.民法學原理[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1:162;楊立新.人身權法論[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2:848.同時,需要指出的是,有些學者認為親屬身份權除包括配偶權、親權和親屬權之外,還應包括監護權。本文認為按照我國《民法通則》第16條、17條之規定,我國民法之監護權應包括親屬身份權之監護和非親屬身份權之監護兩種。親屬身份權之監護存在于夫妻、父母子女、祖父母外祖父母和孫子女外孫子女等近親屬之間,其已由親權、配偶權、親屬權相關具體內容涵蓋,因此,其實不再需要將監護權與親權、配偶權并列為一項獨立的權利。非親屬身份權之監護則可以基于其獨有的身份關系,在非親屬身份權中與知識產權身份權等權利并列為一項獨立權利。此外,配偶權一詞,目前雖然非法定,但似已約定俗成并被學界通用。。但對配偶權、親權和親屬權之下究竟應設置哪些具體權利類型,學界尚未形成定論,配偶權、親權和親屬權在我國的相關立法及司法解釋中均有一定的體現。
(一)親屬身份權民事立法之體現
在我國現有的法律體系中,《憲法》明確規定男女平等、計劃生育為基本國策,婚姻自由為基本人權,從而為親屬身份權在基本法中作了原則性規定。其他涉及親屬身份權的規定雖有多種不同性質的法律,既有行政法又有社會法,但比較集中的還是民事立法,民事立法是規定親屬身份權最重要的法律淵源,主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以下簡稱《民法通則》)、《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以下簡稱《婚姻法》)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以下簡稱《收養法》)。其中,《民法通則》規定了民事活動代理權、宣告死亡申請權等5種親屬身份權;《婚姻法》規定了婚姻住所、姓氏、人身自由權等10多種親屬身份權;《收養法》則規定了生父母送養、夫妻共同收養等6種與親屬身份相關的權利。
(二)親屬身份權民事立法的特點
1.立法形式多元
我國現有關于親屬身份權的民事立法,主要體現在《民法通則》、《婚姻法》和《收養法》等法律中,雖然都要由全國人大或全國人大常委會制定,卻是不同的法律規范性文件,從形式來看呈多元化狀態。為便于法律的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還出臺了關于適用《民法通則》、《婚姻法》和《收養法》等法律的司法解釋,對親屬身份權予以進一步明確、具體地規定,在婚姻法領域,在某種意義上,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實際上已發揮了立法的作用。
2.類型表達不一
我國現有的民事立法對親屬身份權規定了配偶權、親權以及親屬權三大類,共31種具體類型,其中親權有11種,即民事活動代理權、父母對未成年子女的監護權、繼子女生父母收養同意權、養子女的姓氏權、撫養權、保護權、教育權、養父母對養子女的權利、繼父母對繼子女的權利、生父母送養權、父或母對子女的探望權;親屬權有8種,即精神病人的監護權、宣告失蹤申請權、宣告死亡申請權、祖父母外祖父母優先撫養權、養父母近親屬對養子女的權利、贍養權、父母子女間繼承權、祖與孫之間的扶養或贍養權、兄姐與弟妹之間的扶養權;配偶權有12種,即夫妻共同收養權、夫妻忠實權、婚姻住所決定權、夫妻地位平等權、夫妻姓名權、計劃生育權、夫妻的自由權、夫妻扶養權、同居權、補償權、幫助權、生育權。
在三大類親屬身份權中,配偶權規定的類型最多,達12種,親屬權的類型最少,僅有8種;三大類親屬身份權規定在《婚姻法》及其相關司法解釋中的類型最多,達至20種*其中,《婚姻法》第23條規定了保護權和教育權兩種親屬身份權的具體類型。,規定在《民法通則》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中的類型最少,僅有5種。
(一)親屬身份權的倫理性特質有待強化
親屬身份權的核心在于調整和保護親屬關系。親屬關系,既是法律關系,又是倫理關系[6]。關于親屬關系之倫理性,馬克思在其《論離婚法草案》中就深刻地指出:“尊重婚姻,承認它的深刻的合乎倫理的本質”[7],由于“夫妻、親子等相互之間的關系,倫理色彩特別濃厚,親屬法之規定,須以合于倫理的規范為適宜,而且有其必要”[8]。正是由于親屬關系的濃重倫理色彩,作為調整和保護親屬關系核心權利的親屬身份權也具有鮮明的倫理性特征。梅因在《古代法》中所言之所有進步社會的運動都是“從身份到契約”的運動[9],揭示了個體的法律人格和社會地位從古代到近現代發生的革命性轉變,但梅因的斷言并不意味著親屬身份的消亡[10]53。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經濟如何發展,親屬關系本質上的倫理性都不會改變,現代社會仍然遵從輩分倫理、夫妻倫理,仍然講究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名分有定[10]57。
我國現行《婚姻法》將親屬關系中具有鮮明傳統倫理色彩的內容納入其調整范圍,道德法律化特色明顯,諸如夫妻之間的忠實、父母對未成年子女的保護等,這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中國的傳統實際以及《婚姻法》調整身份關系的客觀需要,但同時親屬身份權的倫理性立法規定仍存在一定的不足:
一是親屬身份權的倫理性立法規定需進一步完善。現行民事立法對親屬身份權的倫理性雖有立法規定但仍不夠全面,有不少條款僅具有倫理上的倡導作用和宣教意義,實踐操作性不強。例如,現行《婚姻法》在其總則中規定了夫妻忠實義務,但遺憾的是在其分則中對夫妻忠實義務的具體內容沒有進行細化,該權利遭受侵害時亦沒有明確的救濟規定。我國其他法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也沒有對該權利提供相關救濟途徑,以致現實中夫妻忠實義務的實施效果難以令人滿意。
二是親屬身份權的倫理性立法規定需進一步補充。我國現行立法對親屬身份權的許多倫理性領域還未涉及,如在轟動全國的“謝晉遺孀徐大雯訴宋祖德、劉信達名譽侵權案”[11]中,徐女士訴宋某等人對已故的謝晉侮辱誹謗,對謝晉之親屬名譽與精神造成了惡劣的影響和極大的損害,因此要求賠償。由于我國立法沒有規定親屬名譽權,謝晉之親屬在此案中如要獲得法律救濟,則不能直接以自己的名義提起訴訟,僅能以謝晉的名義起訴并要求賠償,其實謝晉已故,其民事主體資格在法律上早已不復存在,讓一死者享有民事主體權利,在法理上很難自圓其說。此外,諸如夫妻之間名譽權、近親屬之間的祭祀權等問題,這些親屬間倫理性問題在現實生活中由道德倫理進行調控已達不到應有之效果,尚需法律將這些倫理性問題上升至法律層面加以保護,以保證親屬身份權倫理性之應有特質。
(二)親屬身份權的設計體系有待完善
一般來說,人身權包括人格權和身份權[12],身份權又可分為親屬身份權和非親屬身份權,后者主要包括榮譽權、監護權*此處監護權指的是非親屬身份權之監護。和知識產權中的人身權,但是在我國立法實踐中,存在嚴重的重“人格”輕“身份”現象。
1.親屬身份權立法關照不足
《民法通則》第98條至105條共8個條款規定了人身權,其中第98條規定了生命健康權,第99條規定了姓名權、名稱權,第100條規定了肖像權,第101條規定了名譽權,第102條規定了榮譽權,第103條規定了婚姻自主權,第104條規定了婚姻、家庭、老人、母親、兒童和殘疾人合法權益的保護,第105條規定了民事權利男女平等,由上可見,《民法通則》在人身權一節的規定僅涉及人格權。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我國《民法通則》人身權制度中只規定了人格權,而沒有規定身份權[13]。對親屬身份權的規定,《民法通則》在人身權一節之外僅規定了宣告失蹤、宣告死亡等親屬身份權,但對于親屬身份權最主要的權利諸如配偶權、親權等基礎性制度均沒有規定?,F行《婚姻法》中亦有許多立法遺憾,隨著司法實踐中大量出現的諸如非法披露、利用死者隱私和侵害死者姓名、肖像、名譽、榮譽以及非法利用、損害遺體或遺骨、生育權糾紛等情形應如何處理,則不得不依靠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相關司法解釋*詳見2001年3月10日起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對其進行彌補,進一步表明我國在身份權領域的立法滯后與不足。
2.親屬身份權立法體系比較分散
《民法通則》在當前中國的民事活動中,既具有民法典總則的功能,又具有民法典分則的作用,從《婚姻法》來看,在民法典視域下承擔著《婚姻法》總則的作用。從親屬身份權來看,《民法通則》規定了5種類型的親屬身份權,但這5種親屬身份權未能科學地與《婚姻法》、《收養法》規定的親屬身份權相呼應,也沒有與《婚姻法》、《收養法》規定的親屬身份權相銜接,從而造成《民法通則》既未能很好地發揮總則的原則作用,又沒有從分則角度與《婚姻法》、《收養法》銜接統一,進而導致親屬身份權立法體系分散,不夠嚴謹,親屬身份權多元化的立法淵源弱化了親屬身份權的立法系統性,科學立法、法制統一原則在親屬身份權方面未能有效體現。立法的不統一,給親屬身份權的法律救濟造成了一定的困惑。
如果確定親屬法回歸民法典,那么正在制定的民法典在對親屬身份權進行立法設計時,一方面要強化親屬身份權的倫理性本質,充分挖掘我國傳統文化中的美德、善良風俗,將之與親屬身份權相結合,增強我國親屬法的身份倫理性;另一方面要借鑒國外親屬身份權先進立法經驗,結合我國婚姻家庭領域的實際情況和現行親屬立法情況,明確親屬身份權的類型與內容。
(一)親權
1.親權之界定
親權制度是大陸法系國家調整父母與未成年子女關系的一項重要制度。關于何為親權,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親權是父母保護教養未成年子女之權利義務[14];親權是指父母對未成年子女在人身和財產方面的管教和保護的權利和義務[15]227;親權是基于父母子女的身份關系而產生的專屬的、保護未成年子女利益的權利和義務[16]。親權是指父母對未成年子女之身體上和財產上的養育管教和保護管理的權利義務制度[17]262。親權是父母對于未成年子女的身心撫養教育、監護和財產管理的權利[18]161。
以上對親權的不同界定,其內涵基本一致,親權的行使主體均為父母,親權中的權利相對人均為未成年人,親權既是權利同時又是義務,父母對未成年子女行使親權包括人身和財產兩個方面。但是學者們關于親權的界定,在兩個方面有不同觀點:一是父母對未成年子女之親權的行使范圍僅為管教還是及于管教和保護兩個方面?二是親權中父母、子女應如何理解?本文認為:第一,親權設置目的之一是要父母為未成年子女提供一個健康和安全的成長環境,為實現此目的,父母一方面要對未成年子女行使保護權利,避免未成年子女在身體上或精神上遭受外界侵害,使之能安全成長;另一方面,父母亦要為未成年子女在安全成長的環境基礎之上,育化其禮儀、懲戒其頑劣、管理其財產,因此,父母對未成年子女行使親權的范圍,至少應包括管教和保護兩個層面。第二,在我國,父母子女關系主要有婚生父母子女、未經認領的非婚生子女、養父母與養子女、形成撫養教育關系的繼父母子女,這些父母子女關系如要構成親權調整的親子關系,則必須以具有父母、子女身份為前提,因此,對于沒有形成撫養教育關系的繼父母子女關系,由于本質上并無父母子女之法律身份,在現行法律中,亦無親權意義上的權利義務。故而,親權父母子女之界定須以有法律上的父母子女之身份為必要。
綜上,所謂親權是指基于父母子女的法律身份關系而產生的、父母對未成年子女人身和財產予以管教和保護的權利義務。
2.親權的內容
關于親權的內容,學界觀點不一,尚無定論,有以下幾種代表性觀點:一種觀點認為,親權的內容包括居(住)所指定權;子女交還請求權;懲戒權;職業許可權;法定代理權和同意權;親權人對未成年子女財產上的權利,即對未成年子女的財產依法享有管理、使用、收益和必要的處分權[15]231-235。第二種觀點認為,親權的內容應分為兩大類:一是身上照護權,包括居所指定權;有限懲戒權;子女交還請求權;身份行為及身份事項的同意權與代理權;撫養義務;賠償義務。二是財產照護權,包括財產管理權;財產行為法定代理權;使用及收益權;處分權[17]814。最后一種觀點認為,親權的內容包括身心上的養育教化權;獎懲權;財產管理權;姓名設定權;住所指定權;法律行為補正權;法定代理權;失蹤和死亡宣告申請權[18]161。
以上關于親權內容的不同觀點分歧較大,我們認為:第一,親權的內容一定要符合親權制度保護未成年子女利益的精神。第二,由于親權屬于傳統法律中權利和義務之外的一種權利義務的集合體,因此,為統一規范親權的內容和用語并且科學設置親權制度體系,親權的內容應統一用“權利”進行表述。同理,下文中親屬權、配偶權的內容亦應用“權利”表述之。第三,我國現行相關法律規定了11種親權,這些規定因實施多年已被人民群眾接受和認可,這些權利均應屬于親權的范疇,但親權的這些具體內容在回歸民法典之后,應進一步科學歸類和規范表達。第四,對親權內容中需要加以說明的是,關于賠償義務,由于親權是父母與未成年子女之間的法律關系,而賠償義務是父母對遭受未成年子女侵害之第三人的賠償義務,二者分屬不同法律關系,因此賠償義務不應是親權的內容。此次,由于子女交還請求權是父母行使親權的必要前提,考察我國傳統以及國外立法經驗(如《德國民法典》第1632條),建議將其納入親權范圍。
綜上所述,親權主要包括以下內容:親權人身權和親權財產權。親權人身權包括:撫養權、居所指定權、懲戒權、子女交還請求權、子女身份行為同意權、人身代理權、保護權、教育權、探望權、失蹤和死亡宣告申請權。親權財產權包括:財產管理權、財產收益權、財產上代理權、必要的處分權。
(二)配偶權
1.配偶權之界定
關于配偶權的界定,學界主要有以下幾類代表性觀點:配偶權是夫對妻及妻對夫的身份權[18]162;配偶權是指配偶之間要求對方陪伴、鐘愛和幫助的權利[19];配偶權是指夫妻之間互為配偶的基本身份權,表明夫妻之間互為配偶的身份利益,由權利人專屬支配,其他任何人均負有不得侵犯的義務;配偶權是男女結婚后基于配偶身份而享有的人身權利[20];配偶權是配偶一方享有的配偶之間的共同生活應受配偶另一方及第三者尊重的權利等觀點[21]。
本文認為:第一,雖然學界將配偶權歸為民事權利,有人將其歸為人身權利,還有人將其歸入身份權之中,但不論如何變換權利表述之用語,配偶權均是基于夫妻身份而產生的權利,因為該身份而產生的民事權利或人身權利理應歸入身份權之范疇。第二,配偶權既非單純的相對權,又非純粹的絕對權,而是一種相對權和絕對權兼具的復合權利。配偶權一般會涉及三方當事人,即配偶雙方及配偶外的第三人。在配偶之間,配偶一方有權要求另一方積極行為以實現自己的權利,如要求對方忠實,此時的配偶權屬于相對權的范疇;在配偶一方或雙方與第三人之間,配偶有權要求配偶以外的第三人不得侵犯自己的合法權益,此時配偶權就有了絕對權的屬性,故而配偶權是種絕對權與相對權結合的復合權[22]。因此,配偶權是夫妻基于配偶身份而具有的互為配偶并排斥他人侵害的身份權。
2.配偶權的內容
關于配偶權的內容,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配偶權的內容包括同居權、貞操請求權、感情聯絡權、生活扶助權、離婚權、撫養權、財產管理權、日常家事代理權、監護權、收養子女權、住所商定權、行為能力欠缺宣告權、失蹤宣告權、死亡宣告權、繼承權[23];配偶權的內容有住所指定權、同居義務、貞操義務、日常家事代理權、相互扶養扶助權[24];配偶權內容有夫妻姓名權、住所決定權、同居義務、忠實義務、職業學習和社會活動自由權、日常事務代理權、相互扶養扶助權、計劃生育義務[25]。
本文認為,我國現行立法規定配偶權有夫妻共同收養權、夫妻忠實權、婚姻住所決定權、夫妻地位平等權、夫妻姓名權、計劃生育權、夫妻的自由權、夫妻扶養權、同居權、補償權、幫助權、生育權共12種,現行配偶權立法已基本包括配偶權應有的內容,但對于其中一些內容,尚需進一步立法優化,如關于生育權的立法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僅涉及關于生育權糾紛處理之規定,沒有明確生育權的具體內容。此外,配偶權中關于夫妻家事代理權、身份行為的決定權(如生父母送養權等)等內容,立法規定過于簡單,需要在我國未來民法典中進一步修正,以提升其可操作性。
(三)親屬權
1.親屬權之界定
學界對親屬權之研究較少,一種觀點認為:親屬權為父母與成年子女、祖父母與孫子女、外祖父母與外孫子女以及兄弟姐妹之間的身份權[26]。另一種代表性觀點認為:親屬權的性質是身份權,是除去配偶關系和親子關系以外的其他近親屬之間的身份權,也就是除了配偶和父母與未成年子女之外的其他近親屬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27]。我們認為,必須將配偶權、親權與親屬權共同置于親屬身份權之下,厘清親屬權與配偶權、親權之間在親屬身份權中的內在邏輯關系,才能科學界定親屬權。配偶權是夫妻基于配偶身份而具有的互為配偶的排他性身份權,親權是基于父母子女的法律身份關系而產生的、父母對未成年子女人身和財產管教和保護的權利義務。前者是關于夫妻關系的調整,后者調整親子關系,而這兩者關系之外的其他權利和其他親屬關系應如何調整?諸如配偶的死亡宣告權、成年子女對父母的贍養權以及祖父母外祖父母與孫子女外孫子女之間、兄弟姐妹之間等諸多關系,如要受法律保護就需親屬權予以調整,畢竟親屬身份權僅包括配偶權、親權和親屬權三種,除卻配偶權、親權調整之外的其他權利和其他親屬關系,應由親屬權予以兜底性規制。因此,親屬權是調整配偶關系和親子關系之外親屬關系的身份權。
2.親屬權的內容
關于親屬權的內容,學界甚少有專門性研究,現有的代表性觀點認為,親屬權主要包括尊敬權、幫助體諒權、扶養權、祭奠權[27]。我們認為:第一,我國現行法律明確規定了親屬權中的監護權和扶養權,因此,親屬權應包括扶養權*此處撫養權是指的廣義的扶養權,即成年子女對父母的贍養、祖父母外祖父母對孫子女外孫子女的撫養以及兄弟姐妹之間的扶養。和監護權。第二,在中國傳統倫理和文化當中,居于核心地位的“孝文化”是從尊祖祭祖的宗教情懷中發展而來的[28],祭祀作為中國傳統“孝”文化之載體,深深影響著社會大眾,在司法實踐中還出現了因祭奠而發生的糾紛案件[29],因此,為照顧傳統倫理,應將親屬間的祭祀權規定在親屬權之內。第三,親屬權還應包括親屬名譽權,前文引述的“謝晉遺孀徐大雯訴宋祖德、劉信達名譽侵權案”等案件的頻頻出現,已在迫切期待親屬名譽權方面的立法規制。第四,關于親情保持權,世界各國立法通例以及我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精神損害賠償的有關司法解釋,從側面肯定了親屬間的親權保持權[30],在未來民法典中,有必要將親情保持權進一步明確和細化。因此,親屬權的內容應包括:失蹤或死亡宣告權、監護權、扶養權、祭祀權、親屬名譽權和親情保持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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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任編輯:邵 海
Reconstruction of the Right of Relative Identity under the Civil Code
YEYing-ping,LIYong
(Law School of Hainan University, Haikou 570228,China)
Marriage and family law adjust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sband and wife, parents and children, and between the close relatives. There is the identity of social relations between the basic legal norms. Identity is the sou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law. How to maintain and improve the identity of the civil code after the marriage and family law returns to the civil code, depends on identity of the right system to express their identity. Empirical analysis on the expression level of China’s current civil law of relative status reveals that the design system, the legislative content etc. need to be improved. The problem of the legislation of the right of the relative status can be corrected from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right of relative under the civil code.
civil code; right of relative identity; parental power; spouse right; right of kinship
1008-4355(2016)01-0129-07
2015-10-20
葉英萍(1963),女,安徽廬江人,中國法學會婚姻家庭法學研究會常務理事,海南大學法學院教授,法學博士;李永(1983),男,河南開封人,海南大學法學院博士生。
DF551
A
10.3969/j.issn.1008-4355.201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