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昌海

那天,村民們把八爹慌忙的抬上了拖拉機,幾個人坐在車上,姑父開車吐著黑煙飛奔似的向鎮醫院駛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心里想一定是出事了。
我從我家的打麥場過去看時,幾個壯勞力一起去了,表嬸一臉悲傷,表叔抱頭蹬在地上(八爹的小舅子)。再看看場里,手扶拖拉機停止了呼吸,狂吼的脫粒機也停止了它的吞吐。我說表叔出啥事了,表叔紅著眼看了一下脫粒機旁,然后帶著哭聲說,你八爹的手沒了,那悲愴的聲能讓聽到的人馬上也流出眼淚。我走過去一看,八爹的手掉在脫粒機旁的麥堆上。
我怕狗把八爹的肉泥手給吃了,就用木锨把八爹的手埋在了場邊的樹林里……
我印象中,八爹以前是生產隊的會計員,后來又成了生產隊的隊長。他當時是我們家族在當地的唯一的官。后來,他讓大哥當了計工員、會計員。再后來,大哥考學走了,當了市里的糧食局的局長、審計局局長、宣傳部部長、現在在省城作家協會工作。
記得當時生產隊上工前,他就用一個鐵皮話筒對著村子的東西南北方向喊話,“男女勞力都上工了……”喊的時候樣子很威武,左手夸腰,右手拿話筒,放在嘴口,一天兩遍,那樣子像解放軍沖鋒時的司號員,我很羨慕;我想,將來我長大了也當隊長,也發號施令。后來,村子在八爹的帶領下慢慢地富了起來,就買了喇叭和三用機,從此,村上每天都有歡快歌聲和戲典,母親樂滋滋的,說姥姥家里是小廣播,我們這里是大喇叭,強多了。
聯產到戶后,他就和幾戶一組一起共同承包了土地。那年,夏收,由于陰雨連綿,到手的麥子在垛上就要出芽,鎮里要求搶時打麥,再不打有的開始出芽了,產量受到損失。雨停剛兩天,八爹就帶領其他幾戶農民開始脫麥,八爹是個喂麥手,這活兒危險性極高,一不小心手就被吸進了脫粒機的鐵嘴里,一般人不愿干這活兒,還得眼尖手快,又要有力氣,源源不斷的往脫粒機嘴里送麥子。為了趕活兒,眼看中午12點了,也就快停機的時候,他看到轉送帶上有幾根麥子夾在了轉送帶上,他怕礙事,就用右手飛快的拉了一下,一瞬間,他喂麥的左手隨麥子吸進了脫粒機的鐵嘴里,他只感到左手木了一下,然后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把五指捏在了一起,舉了一下,
意思是他的手完了。機手一看趕緊停機。政哥馬上脫掉上衣撕成布條,為八爹止血。
到了醫院,鎮醫院的醫生一看,要截肢,做不了,叫趕緊轉到縣醫院。到了縣醫院,醫生為他止了血,輸了血,截了肢。他在縣醫院住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回家了。八爹出院了,他的左胳膊只剩下三分之二。
八爹出事那年才42歲,我們都覺得他很難受,那幾年他心里總是悶悶不樂,以后,他們一家日子可怎么過?生產隊里為了照顧八爹,把隊上的打米機、打面機承包給了他,以后又變買給了八爹。我打面的時候,他看我小,還時常用一只肢膊上下幫我換遞麥料。再后來,鄰村的有了先進的打米機、打面機,那機子打出來的米不碎,不用簸箕簸,打米打面時直管接白花花的大米和雪白如雪的面粉。最后,他的打米機、打面機成了一堆廢鐵。
沒有了照顧,八爹只能同其他農民一樣使牛打耕田種地,揚場扛袋,可想而知他的艱辛。
再后來,我當兵走了,退伍后在糧食部門工作。每當我回家看到他一只手撐著犁管使著牛,我心里就難受。可他老遠就沖我微笑,算是打招呼了。
去年,我父親去逝,他是第一個在帶著兒媳拿著紙炮來送喪的人,我記得很清。吃飯時,村里人仍把他當成老隊長敬畏著,可他總笑嘻嘻的,從不把自己當作傷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