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玫瑰

阿拉提·阿斯木

如果大地沒有玫瑰，我們會用哪一種花兒替代它呢？牡丹？菊花？康乃馨？都不太理想。在玫瑰面前，它們好像還缺點含蓄和私密。玫瑰的那種意思，好像與人的那么一種夢想和潛意識里的小九九挨得很近，芬芳里，能聞出人的味道來。玫瑰是大地的驕傲，是上天的恩賜，是太陽的好孩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是需要跪拜的朋友。它們是曙光的見證，也是黃昏的知己，是高貴和平凡的共同的夢友。然而，在大地一切的角落，不是所有玫瑰都是手兒眼兒心兒的寵寵，有的是星星的朋友，有的是仁義的歌者，有的為了知己燦爛，有的一生寂寞，在原野裝飾大地，有的在狂風里犧牲絢爛。那些活在人手人心人眼人寵人氣里的玫瑰們，不是幸運和天意，而是人心的選擇。一代代人追求智慧，企圖破譯這個密碼，把人生的意義暴露給人看。有的時候是那些玫瑰選擇了我們，還是我們選擇了那些玫瑰？當它們不再是玫瑰了的時候，那個毒辣的學費，該記在誰的賬上呢？它們的艷麗和高貴，是人類的恩賜嗎？它們的不幸和頹廢，是風的摧殘嗎？自古，人是正道的韁繩，而在人類的早晨，風吹開了萬物的眼睛。天人水草，都是一個搖籃的姐妹，都是一個母親的驕傲。那些會說話和不會說話的玫瑰們，看得很清楚，一些親切和正眼，隱藏在陌生里，靜靜的窺視我們的智慧和把戲。

人類馴服了玫瑰，它們走進了我們的花園，走進了我們的生活。第一個選中了玫瑰的人會是什么樣的人呢？初夏的時候，朵朵耀眼的玫瑰，在我們學府的花園里，在路邊的沃土里，幸福地開放了，詩意地問候我們，城墻似的排列，夢幻般的怒放，讓人激動。我猛然想起了故鄉(xiāng)，那個年代的縣委大院，也這樣碧綠燦爛，那些等待光熱催醒的蓓蕾們，像無數(shù)溫暖的神話姐妹，陪伴那些倩麗的花瓣，鼓舞我們熱愛生活的性情。天下千萬萬種花卉中，似乎唯獨玫瑰鐘愛人類。

每天用餐的小路，我喜歡走園林的捷徑。引力是那些悅心的玫瑰，有的時候它們不說話，或羞答答，或含蓄地低唱從前的月夜和風花，溫暖我的精神脈絡。陪伴它們的，是眾多品種的花卉和樹木。我欣賞那些銀杏樹，絢爛的排列，給人遐想和尊重，那些秀麗的枝條，像畫家的作品，像閨秀們的眼神，莫名地感動人。還有它們親切的葉片，像羞澀姑娘的臉蛋，又像開始懂男人的春女的眼神，欣賞著讓人酒蟲般的陶醉。遠看，像是舒婷和普希金的詩篇，閃爍原始的靜美，像沒有韁繩的烈馬，在生命和文明的大地，播種和諧的樂章。

那天下雨了。早餐路過花園，欣賞那些絢爛溫馨的玫瑰，思緒萬千。它們驕傲地昂起頭，接受人子的問候。雨中的朵朵赤紅，把我拉進青春時代血紅熾烈的玫瑰世界。它們開在神話莊園，詩歌庭院，故事?lián)u籃，在我的心坎兒里，給我講訴它們私密的神話，吸引我青春的血脈，向往人間的美好神奇，它們是一些夢想的基礎。那些日子，常常找不到回家的路，心中的玫瑰和大地的玫瑰，粘合在一起，滋養(yǎng)我的神智，讓那些朦朧的志向，逐漸明亮，讓那些新鮮的希望，照亮我的長路。那些玫瑰也開在故鄉(xiāng)的庭院，那里是我心中的樂園。開春的時候，風打開院門，風打開心房，風吹來芳香，風吹來甜蜜的遐想和莫名的惆悵，風告訴那些醉心醉海的玫瑰們，要我們欣賞它們從遠方帶來的清香，欣賞百草萬鳥祝福人間的芬芳和絕唱。

在這樣的時刻，我會想起青年時代的玫瑰，它們開在各家各院的花園里，或是開在菜地里的小渠旁。在漫長的夏日里，它們也是菜地的朋友，也是青春的誘惑，有的時候我們找不到自己的眼睛，它們藏在玫瑰的花瓣里，虔誠地傾訴我們的脈搏，有的時候我們找不到自己的耳朵，愣在那里，木偶般精美和丑陋。我們在被折磨的時候不知道折磨，我們的學費在時間的金兜里，時間游戲利息，窺視我們的蒼白和辣椒似的酸痛。也怪，后來一些玫瑰不是玫瑰了，它們變成了另一種叫不出名字的花兒了，從來無人見識過。它們顛倒時間的程序和季節(jié)的規(guī)律，炫耀另一種絢爛。可有些玫瑰還是玫瑰，颶風和暴雨也沒有埋葬它們，它們能守住本色不是它們幸運，而是執(zhí)著，用信仰灌溉絢爛，它們在內(nèi)心里回報水的灌溉和人手人心的欣賞。玫瑰世界里的人類，黃金家族和掙一天吃一天的平凡渺小們，都癡迷地唱自己的歌，頌揚那些玫瑰。然而那些玫瑰，知道自己的幸福嗎？風會告訴它們嗎？露珠會提醒它們嗎？如果一生不懂自己的幸福，在慷慨的秋的懷抱里裝扮了大地的絢爛，成全了風的味道，誰將為它們哭泣？

青春時代和后青春時代，蕭條年代和股票時代，玫瑰似乎也沒有忘記撫慰和折磨我們。記憶中，少年時代是在于田縣的縣委大院度過的，那是一個伊甸園似的家園，路兩邊和房前屋后，都是一排排葡萄、石榴。那些親切神秘的枝條，掛滿誘人養(yǎng)心養(yǎng)眼的石榴，紅紅的果實，和驕傲的枝條們一起，溫暖我們。剩下的田園，都是鮮紅的玫瑰，爭艷爭寵地盛開，像人類的善念，又像一個個私密沉默的禮物，暖心暖眼。所有的語言，都在那些醉眼醉心的花瓣里，所有的驕傲，在它們的紅光里閃耀。家鄉(xiāng)的玫瑰是一種獨特的品種，是制作玫瑰醬的原料，是治愈胃病的良藥，加沙糖，是民間維吾爾醫(yī)不可缺少的秘方。小時候，早餐時可抹在馕上吃，甘甜，也是那個時代的小奢侈，最幸福的地方是嘴巴和喉嚨。后來懂事了，在故鄉(xiāng)和離開故鄉(xiāng)以后，見到過許多玫瑰，它們是另一品種，是不能入藥的，深沉的花瓣，鼓舞人心，也折磨人心。

天下的玫瑰，開在花園里的，開在庭院里的，開在暖室里的，開在天山深處草原里的，開在風雨中鍛煉成長的，在寒霜里過早凋謝的，開在山溝里聞不到人氣的，都是我們的玫瑰。它們的始祖，恒久地支撐了人類的精神安慰，恒久地滋養(yǎng)了我們心靈頑固的摯愛，它們是大地奉獻給我們的夢想，和我們的希望在一起，私密地撫養(yǎng)我們的志向。要我們不要空手離開這個大地，也給撫養(yǎng)我們的父輩和人類，留下財富和玫瑰。那些玫瑰，在更多的時候是我們的曙光。清晨，那些蓓蕾會說，要學會獻身和奮斗，這是你我的資本和回報，不要習慣向母親伸手，我們勞動的雙手和大地如果沒有玫瑰，我們會用哪一種花兒替代它呢？牡丹？精神的翅膀，應該是我們心靈里不敗的玫瑰。沒有果實和成功，甚至不去襯托為那些玫瑰們擋住風雨的綠葉們，最后被詛咒的是我們的眼睛和心靈。玫瑰和人類，都不愿意看到這種頹廢和沒落。我們不要在自己是玫瑰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是玫瑰，不要忘記在人生的長河里頌揚玫瑰。自愛和自信，似乎都來自我們的呼喚堅守，那是玫瑰的啟示和滋養(yǎng)，那是玫瑰的摯愛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