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教義學在中國：一個學術史的概覽

焦寶乾

法教義學在中國：一個學術史的概覽

焦寶乾*

長久以來，“法教義學”這一頗具德國色彩的法學用語及其研究取向，在中國法學界并不為人所知。但是，隨著我國法律方法論研究的推進，法教義學問題越來越多地受到包括法理學和部門法學的整個法學界的廣泛關注。法教義學堅持對于法律事業(yè)的內(nèi)在態(tài)度，是一種典型的“法學內(nèi)的法學”。從國外大陸法系經(jīng)驗看，法教義學是法學的正宗。圍繞法教義學在中國這一主題，基于學界在此領域有代表性的研究成果，本文對法教義學在我國的形成、發(fā)展、相關學術爭議及未來走向問題，做一個學術通覽式的考察，由此展現(xiàn)出法教義學在我國的宏觀發(fā)展脈絡。研究表明，像在我國這樣成文法傳統(tǒng)的國家，如欲發(fā)展法學，構建真正意義上的中國法學知識體系，必須要認真對待法教義學。

法教義學 注釋法學 法律方法 社科法學

法教義學不是一種學科，不是一個學派，而是一種研究立場，體現(xiàn)的是一種研究方法。恢復法制與法學教育以來，經(jīng)過幾十年的發(fā)展，體現(xiàn)了典型的德國式法學思維的法教義學在我國學界經(jīng)歷了從無到有、并漸漸成為貫穿法理學和各個部門法學的重要學術話題的演變過程。尤其是近些年來，法教義學方面的研究成果越來越多，備受人們關注。本文擬圍繞法教義學在中國這一主題，基于學界在此領域有代表性的研究成果（包括著作、論文、譯作等），對法教義學在我國的形成、發(fā)展、相關學術爭議及未來走向問題，做一個學術通覽式的考察。因此，本文主要是一種粗線條式的勾勒，很多地方是通過學界的研究，去展現(xiàn)法教義學在中國的發(fā)展脈絡。當然，必要的地方，也會加入筆者的一定評論。另外，法教義學往往跟各個部門法結合在一起。因而在大陸法系國家，一般有“憲法教義學”、“民法教義學”、“刑法教義學”等稱謂。國內(nèi)近些年來也對部門法教義學做過很多研究。但限于篇幅，本文將不涉及具體部門法領域的法教義學研究。

一、法教義學研究在中國的獨特學術背景

“法教義學”這一法學用語及其研究取向，在我國法學界長期以來其實并不為人所知。其用語的出現(xiàn)及使用至今大概只有十來年的時間。法教義學堅持對于法律事業(yè)的內(nèi)在態(tài)度，是一種典型的“法學內(nèi)的法學”。①雷磊：《什么是我們所認同的法教義學》，載《光明日報》2014年8月13日。在我國，建設法治的過程一直面臨著較為復雜的因素，法律與法學的發(fā)展依然要受到諸多法制以外因素的影響。②梁治平：“法律文化：方法還是其他（代序）”，載梁治平《法律的文化解釋》，三聯(lián)書店1994年版。“處在這種情態(tài)之下，法律問題從一開始就明顯不僅是法律問題，而同時也是政治問題、社會問題、歷史問題和文化問題。”②相應地，在法學研究中，中國學者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于那種沒有法學界域的意識。典型者如梁治平：“我并非有意要疏離于法學界，在我的頭腦中，其實并沒有什么‘界’，我很早就習慣于不按學科或者知識上的分類來給自己下定義。我只是想讓自己成為一個學者，一個知識分子。”③梁治平：《在邊緣處思考》，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255頁。這種視域開闊的研究方法在上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的法學研究中頗為常見。只是到后來，才有越來越多的法律學者意識到并吁求限定法（理）學的研究范圍。④如陳景輝：《獨立的法律研究對象之確立——分析法律實證主義本體論之檢討》，載鄭永流主編：《法哲學與法社會學論叢（七）》，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69~206頁。還有這一時期憲法學、民法學和刑法學等部門法學研究中，也能夠發(fā)現(xiàn)建構和反思法學知識論的努力。

如果說法教義學是一種“法學內(nèi)的”研究立場，那么長期以來，我國法學研究中一直盛行的是各種“法學外的”研究立場。因此，要對我國的法教義學做一個知識史的考察，換言之，如欲對法教義學在中國的發(fā)展階段進行學術上的概括與總結，實際上則需要從“法學外的”研究立場說起。這恐怕是中國作為一個法治與法學的“發(fā)展中國家”自始就會容易碰到的現(xiàn)象，其實既很正常，同時又顯得有些不可思議。而且稍不注意，這種時間上的順序很容易被人搞錯。比如季衛(wèi)東教授在新近發(fā)表的論文中即認為，2014年發(fā)生的法學方法論之爭的背景是，近兩年法教義學在理論界和實務部門開始抬頭，并對既有的學術潮流，特別是社科法學提出挑戰(zhàn)或者抵抗。針對有關新動向，屬于“社科法學”陣營的一些學者紛紛提出質(zhì)疑和反駁。⑤季衛(wèi)東：《法律議論的社會科學研究新范式》，載《中國法學》2015年第6期。這里對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兩支研究取向在我國出現(xiàn)的時間的認定上有不妥之處。在我國，對法教義學問題本身的直接研究，大體上是近十來年的事。相比之下，社科法學的研究取向在我國出現(xiàn)得要更早。以其中頗具代表性的法社會學為例，“從20世紀80年代中國法治重建開始，法律社會學首先作為一種豐富、發(fā)展馬克思主義法學的研究方法和研究路向在中國發(fā)展起來。”并且，再到后來法律社會學在中國又經(jīng)歷了第二、第三波的繼續(xù)發(fā)展。⑥強世功：“法律社會學研究的困境與出路（代序）”，載黃韜：《公共政策法院：中國金融法制變遷的司法維度》，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這個過程多少有些吊詭，因為“以批判并改善法教義學的僵化封閉為指向的社科法學進路的出現(xiàn)，實際上還要早于法教義學的自覺：批判甚至先于批判對象而存在了！”（中國人民大學張翔語）。⑦尤陳俊：《不在場的在場：社科法學和法教義學之爭的背后》，載《光明日報》2014年8月13日。因此在中國，很有意思的一個法學研究現(xiàn)象是：別看法教義學的研究在時間上要晚些，可是對這種研究取向的批判卻在它真正在中國產(chǎn)生之前就已經(jīng)轟轟烈烈展開了！

典型者如鄧正來教授，2005年在《政法論壇》連載長文《中國法學向何處去》。鄧教授在論文中對中國法學中具有重要影響或者仍具有重要影響的四種不同甚或存有沖突的理論模式，即“權利本位論”、“法條主義”、“法律文化論”和“本土資源論”作了深入的分析和批判。在這四種理論中，“法條主義”恐怕最接近于本文的“法教義學”。在他看來，由于“法條主義”所關注的基本上是既有法律條文中的具體概念、具體規(guī)定和具體制度這樣一些技術性頗高的專門問題，因此嚴格地講，“法條主義”論者并沒有就他們自己的各種“法律說法”形成某種類似于“權利本位論”那般系統(tǒng)的理論或理論模式。在這個意義上，鄧正來認為，“法條主義”充其量只是一些可能的理論傾向。

近些年來，法學界普遍流行一種對法釋義學或法教義學的貶抑情緒。作為一門適用法律、解釋法律的傳統(tǒng)技藝，法教義學一面被貶為呆板、機械、閉關自守的代名詞，另一面又被認為過于隨意，容易淪為解釋者擺弄的玩偶，乃至無良知者予取予求、上下其手的遮羞布。⑧賀劍：“編后小記”，載《北大法律評論》（第12卷·第2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94頁。這大概是在法律移植和法律現(xiàn)代化整體背景下，我國規(guī)范法學所不可避免所要遇到的障礙因素。

在上個世紀90年代，我國學界同樣存在對概念法學的辯護性研究，⑨龍衛(wèi)球：《法律實在性討論——為概念法學辯護》，載《比較法研究》1998年第3期。這其實從反面昭示著，起步?jīng)]多少年的中國法學依然延續(xù)了對概念法學的輕視，也可見法學發(fā)展中學風的浮躁！但在此時世紀之交，有幾篇這方面的反思性研究應予以注意。陳金釗教授提出，法律規(guī)則是極為重要的法律現(xiàn)象，幾乎所有的法學家都注重對其進行分析、注釋，西方法學的三大流派基本上都是在不同角度圍繞規(guī)則展開論述的。因而可以認為，法律規(guī)則是法學的核心范疇。⑩陳金釗：《認真對待規(guī)則——關于我國法理學研究方向的探索》，載《法學研究》2000年第6期。鄭永流教授也深刻反思了法學的自主性問題。①鄭永流：《安身立命，法學賴何？——法學的“科學性”及自主性散論》，載《法制日報》2001年1月14日。類似的研究取向一直延續(xù)到后來部門法學界。如有訴訟法學者通過對形式理性的研究認為，在我國實現(xiàn)法治的過程中，要清醒認識到法的形式化缺陷，但當前沒有必要刻意地強調(diào)這種缺陷。?舒國瀅教授的批判更是振聾發(fā)聵：我們的法學過去未曾受到過嚴格的方法論的“規(guī)訓”，以至于我們的學者難以保持理性、嚴謹和科學的問學態(tài)度，難以保持思想謙抑的心情。③舒國瀅：《思如浮萍》，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86頁。當然，在中國這個法律移植背景的國家，法教義學這種境遇也能夠讓人理解。反觀這一研究的發(fā)源地：即使是德國法學界內(nèi)部，也對教義學一直抱有一種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法教義學被認為是法律學科的核心，其系統(tǒng)化的思維是理解法律和對其統(tǒng)一適用的關鍵；另一方面，它又被認為只是德國法學獨有的特色，它與其他學科相脫節(jié)，成為交流的障礙，甚至還被認為是學術界和司法界針對于民主立法的自我授權的伎倆。④張千帆：《何為法教義學？——一次概念意義上的瀏覽》，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AxNjIyMzAzMQ==&mid=202966 067&idx=1&sn=398a397f60d09674f109ddb65cd5fcaa#rd，2015年2月7日訪問。

值得注意的是，跟對概念法學、法律規(guī)則、形式理性的重省性研究在時間上大體不差多少的是，我國法律方法論也逐步興起。法律方法論的研究跟法教義學之間有密切聯(lián)系。為了推進法律方法論研究，人們需要從方法論的高度，認真對待“法教義學”、“法條主義”。因此，不少學者后來在回應鄧正來“中國法學何處去”的難題時，一種不約而同的理論趨向即是，將法教義學的立場與方法引入到中國法學研究中。⑤劉星：《怎樣看待中國法學的“法條主義”》，載《現(xiàn)代法學》2007年第2期；林來梵等：《基于法教義學概念的質(zhì)疑——評〈中國法學向何處去〉》，載《河北法學》2007年第10期；鄭戈：《走出洞穴，走向何方？》，載《河北法學》2007年第10期。其實，在中國語境下重新反省“注釋法學”、界定“法理學的范圍”，甚有必要。進而探討以實證規(guī)范法學與近年來新興起的法律方法論研究為主要內(nèi)容的“法律自身的知識”的理論境遇、條件、前景（必要性與可能性）等問題，或許能為“中國法學向何處去”探索出一條現(xiàn)實可行的道路。

二、法教義學研究在中國的起步與發(fā)展

進入21世紀后，我國法理學和一些部門法學者開始意識到法教義學的重要性，并且越來越關注此研究。如下按照專題分別予以綜述。

（一）法教義學與法律方法論

法教義學與法律方法論之間的關系比較密切。我國法律方法論研究興起后，學界曾經(jīng)圍繞“法學方法論”抑或“法律方法論”之學名使用問題產(chǎn)生過一些爭論，而這又涉及到其跟法教義學的關系。林來梵教授和鄭磊立足于日本學者的相關研究，認為所謂“法學方法論”，其實可轉(zhuǎn)換為“法律學方法論”這一概念，進而主張采用“法律學方法論”的提法。不過，他們也意識到采用“法律學方法論”之概念在我國法學研究的語境中所要面臨的系列難題，尤其是，在我們的法學概念體系中，迄今仍未完全確立法律學、法教義學這類的概念，因而移植這類概念就成為前提性的條件。⑥林來梵、鄭磊：《法律學方法論辯說》，載《法學》2004年第3期。參見［瑞典］ 亞歷山大·佩岑尼克：《哲學有助于法律教義學嗎？》，載葛洪義主編：《法律方法與法律思維》（第4輯），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德］ 克里斯多夫·格力琴里希、馬丁·蓋特：《法律思維的差異演變——美國的法律經(jīng)濟分析與德國的法教義學之辯》，徐杭譯，載卜元石主編：《域外中國法評論》（第1輯），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德］ 弗蘭茨·維亞克爾：《法教義學的實踐功效》，王洪亮譯，載田士永等主編：《中德私法研究》（總第6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比］ 馬克·范·胡克等著：《法律文化、法律范式與法律學說——邁向一種新的比較法研究模式》，魏磊杰譯，載《人大法律評論》2010年卷，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德］ 漢斯-彼得·哈佛坎普：《概念法學》，紀海龍譯，載《比較法研究》2012年第5期。有人主張用“法學方法論”之稱謂，認為這一名稱似乎更便于凸顯法教義學依循現(xiàn)行有效的法律進行解釋和適用之本旨。法教義學研究是對實在法進行解釋和體系化的研究，法律解釋性是法教義學考察的核心命題，是對規(guī)范陳述在具體案件事實當中意義的研究。⑦王國龍：《法教義學中法律解釋性命題的可接受性證立》，載《北方法學》2012年第3期。可見，法律方法論研究往往需要秉持法教義學的立場。

圍繞跟法教義學密切相關的問題，即法學的科學性，無論在德國，⑧法教義學在德國法學史上曾受到一些嚴厲的批評，參見［德］ J·H·馮·基爾希曼：《作為科學的法學的無價值性——在柏林法學會的演講》，載《比較法研究》2004年第1期。拉倫茨對此的回應，參見［德］ 卡爾·拉倫茨：《論作為科學的法學的不可或缺性——1966年4月20日在柏林法學會的演講》，載《比較法研究》2005年第3期。還是在當今中國，⑨黃文藝：《法學是一門什么樣的科學》，載《法制與社會發(fā)展》2001年第3期。葛洪義：《法律的理論與方法——法理學作為一門科學的條件和界限》，載《中外法學》2001年第2期；鄭戈：《法學是一門社會科學嗎？——試論“法律科學”的屬性及其研究方法》，載《北大法律評論》（第1卷 第1輯），法律出版社1998年版；謝暉：《科學與詮釋：法哲學研究的兩種進路》，載謝暉：《法律的意義追問——詮釋學視野中的法哲學》，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都有不少爭辯。后來學界又對法學“科學主義”的理論進行批判和清算，并對法學本應有的實踐品格進行學理論證。⑩參見劉星：《法理學的基本使命和作用——一個疑問和重述》，載劉星：《語境中的法學與法律》，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劉星：《法學“科學主義”的困境——法學知識如何成為法律實踐的組成部分》，載《法學研究》2004年第3期。西方法學史上那種“法律公理體系之夢”在法律實踐上是行不通的。實踐性構成了法學的學問性格，法學應當回歸實踐之學本身。①舒國瀅：《法學是一門什么樣的學問——從古羅馬時期的Jurisprudentia談起》，載《清華法學》2013年第1期。對法教義學的研究，還離不開對中世紀注釋法學和后來的評注法學的發(fā)掘。②何勤華：《中世紀西歐注釋法學派述評》，載《法律科學》1995年第5期；何勤華：《中世紀西歐評論法學派述評》，載《法律科學》1996年第5期；舒國瀅：《波倫亞注釋法學派：方法與風格》，載《法律科學》2013年第3期；舒國瀅：《評注法學派的興盛與危機：一種基于知識論和方法論的考察》，載《中外法學》2013年第5期。注釋方法也是一種最為基礎的法學方法，對法律法規(guī)的注釋、釋義也是法學家一項基本工作。③參見［日］ 室井力等主編：《日本行政程序法逐條注釋》，朱芒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9年版；翁岳生主編：《行政訴訟法逐條釋義》，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版；《民法第一百四十八條至第一百五十二條之注釋研究》，黃茂榮總計劃主持，臺北：“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1997年版。在中國大陸也有法規(guī)釋義方面的不少作品，如全國人大法工委即編寫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釋義叢書”。④參見全國人大法工委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釋義》，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全國人大法工委編：《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釋義》，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還有其他法規(guī)釋義方面的書，如中國保險學會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釋義》（學習培訓用書），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但整體而言，相比之下，我國大陸學界及法律界對法規(guī)的注釋方法的能力與水平還有很大提升余地。雖說如此，在我國學界，注釋法學、注釋方法還曾遭受過不少人的鄙視與不齒。其實，與注釋方法頗為近似的“法條主義”是一種重要的立場與方法，在我國，尤其需要澄清法學界長期以來關于“法條主義”的教條之誤，拓展對法律實踐和法學實踐的深入理解。⑤劉星：《多元法條主義》，載《法制與社會發(fā)展》2015年第1期；沈長月等：《方法論“舊話重提”：法學研究之法條主義》，載《安徽工業(yè)大學學報》2010年第6期；李子謙：《開放結構、確定性與法條主義》，載《黑龍江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0年第3期。

研究法教義學，自始無法繞開對國外相關理論的翻譯介紹。迄今，這方面已經(jīng)推出一些譯作。⑥林來梵、鄭磊：《法律學方法論辯說》，載《法學》2004年第3期。參見［瑞典］ 亞歷山大·佩岑尼克：《哲學有助于法律教義學嗎？》，載葛洪義主編：《法律方法與法律思維》（第4輯），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德］ 克里斯多夫·格力琴里希、馬丁·蓋特：《法律思維的差異演變——美國的法律經(jīng)濟分析與德國的法教義學之辯》，徐杭譯，載卜元石主編：《域外中國法評論》（第1輯），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德］ 弗蘭茨·維亞克爾：《法教義學的實踐功效》，王洪亮譯，載田士永等主編：《中德私法研究》（總第6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比］ 馬克·范·胡克等著：《法律文化、法律范式與法律學說——邁向一種新的比較法研究模式》，魏磊杰譯，載《人大法律評論》2010年卷，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德］ 漢斯-彼得·哈佛坎普：《概念法學》，紀海龍譯，載《比較法研究》2012年第5期。筆者在國內(nèi)較早對法教義學作過一定研究，考察了法教義學在歷史上的發(fā)展演變及其與法理學、法哲學等法學的關系等問題。⑦參見焦寶乾：《法教義學的觀念及其演變》，載《法商研究》2006年第4期；《法教義學基本問題初探》，載《河北法學》2006年第10期。后來學界對法教義學的源流、界定、特征、功能等基本理論問題做了進一步的深入研究。⑧參見許德風：《論法教義學與價值判斷——以民法方法為重點》，載《中外法學》2008年第2期；白斌：《論法教義學：源流、特征及其功能》，載《環(huán)球法律評論》2010年第3期；陳坤：《法律教義學：要旨、作用與發(fā)展》，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2年第2期；王琦：《法釋義學（Rechtsdogmatik）的若干法哲學基本問題》，載張文顯、杜宴林主編：《法理學論叢》（第7卷），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張翔：《形式法治與法教義學》，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6期。還出現(xiàn)了對此進行系統(tǒng)研究的博士論文。⑨參見周升乾：《法教義學研究——一個歷史與方法的視角》，中國政法大學2011年博士論文。德國、日本，法教義學更多是部門法學者關注的問題，但我國學界對法教義學的一般理論研究，則大體始于十來年前，不少法理學者參與并主導著對法教義學的一般理論研究。這是很有意味的法學現(xiàn)象。

（二）法教義學的界定

在對法教義學的研究中，如何界定法教義學？一直難有定論。雖然法教義學缺乏一個受到普遍認可的界定，但有學者認為各種分歧之中仍然具有強烈的家族相似性：法教義學乃是將現(xiàn)行實在法秩序為其堅定信奉而不加懷疑的前提，以此為出發(fā)點開展體系化與解釋工作的一門規(guī)范科學。⑩白斌：《論法教義學：源流、特征及其功能》，載《環(huán)球法律評論》2010年第3期。有學者認為，法律教義學以對一國法秩序的總體性確信為研究前提，以現(xiàn)行實在法為主要研究對象；它試圖提供兩種產(chǎn)品：教義學體系與教義學方法。①陳坤：《法律教義學：要旨、作用與發(fā)展》，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2年第2期。法律教義學以對一國法秩序的總體性確信為研究前提，以現(xiàn)行實在法為主要的研究對象；它試圖提供兩種產(chǎn)品：教義學體系與教義學方法。一方面，教義學體系的作用是廣泛的，并不局限于指導司法實踐；另一方面，教義學體系是對外部經(jīng)驗開放的，也因此，在面臨困境時，是會進行自我調(diào)整的。教義學方法不僅包含通常所言的法律發(fā)現(xiàn)、法律解釋、法律推理與法律論證，還包括衡量與試錯。在簡單案件中，教義學方法是對教義學體系的適用；而在疑難案件中，教義學方法則通過尋求一個妥當?shù)呐袥Q而修正或明確教義學體系。理解了在疑難案件中教義學方法與教義學體系的關系，也就理解了疑難案件與法律教義學的關系。概括而言，疑難案件不僅不是法律教義學的對立面，相反，它促成了法律教義學的動態(tài)發(fā)展。德國法學家Christian Waldhoff對何為法教義學作出了六點總結：②張千帆：《何為法教義學？——一次概念意義上的瀏覽》，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AxNjIyMzAzMQ==&mid=2029660 67&idx=1&sn=398a397f60d09674f109ddb65cd5fcaa#rd，2015年2月7日訪問。

（1）教義學是以運用為導向的對于作出用于個案判決的現(xiàn)行的、一般的、抽象的法律規(guī)范進行方法上的整理。法教義學強調(diào)一致性、安定性、可預見性及可靠性。

（2）教義學通過組織法律素材使之更易被理解。它間接地建立了一個連接法律條文和對于法律進行思維，使之具有體系化的抽象層面。

（3）教義學是規(guī)范附屬的。在民主憲政國家不具有批評立法決定的功能。

（4）教義學在法律系統(tǒng)內(nèi)活動，是法律科學研究，是法律實踐，但不是法律創(chuàng)造。

（5）教義學是動態(tài)發(fā)展的。

（6）得到充分認識的教義學可以克服概念法學、唯邏輯論者單調(diào)的形式邏輯推演，而使得一直以來不可避免的價值評判呈現(xiàn)出更清晰的體系化和可認知性。

可以說，即便是在當今德國學界，人們對法教義學的界定也沒有一個定論，但不排除人們對此問題存在一些近似、共通的看法。

法教義學要求認真對待規(guī)則，而這就離不開對法律實證主義的研究。《法哲學與法社會學論叢》（12）收錄了2007年11月在中國政法大學舉辦的“法律與權威”研討會筆談，分為三個主題：（1）權威的一般理論。（2）權威與法律理論。（3）權威與服從法律的義務。與此相應，學界曾對規(guī)范分析方法做了不少探討。③謝暉：《論規(guī)范分析的三種實證方法》，載《江海學刊》2008年第5期；魏治勛：《法律規(guī)范結構理論的批判與重建》，載《法律科學》2008年第5期；魏治勛：《“規(guī)范分析”的概念分析》，載《法學論壇》2008年第5期；雷磊：《法律規(guī)范沖突的含義、類型與思考方式》，參見陳金釗等主編：《法律方法》，山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法教義學不僅要求認真對待規(guī)則，而且還要求認真研究判例、學說。有學者提出，作為法學研究中最為緊缺之物，法學通說旨在描述并合法化一種被學界普遍認同且能夠反復指導法律實踐的法學理論。認真對待法學通說，就不能再讓法學通說成為通行教科書之觀點的“代名詞”，而是應給法學通說頒發(fā)特別“通行證”。④姜濤：《認真對待法學通說》，載《中外法學》2011年第5期。《北大法律評論》（第12卷·第2輯）專門刊登了幾篇法學通說主題的力作。⑤參見黃卉：《論法學通說（又名：法條主義者宣言）》；莊加園：《教義學視角下私法領域的德國通說》；姜濤：《法學通說：一個初步的分析框架》；孫維飛：《通說與語詞之爭——以有關公平責任的爭論為個案》，等。這方面的研究一時成了近年來學界關注較多的主題。⑥姜濤：《論法學通說的形成機理》，載《學術界》2012年第10期；姜濤：《法學通說的文明與法學通說的選擇》，載《法律科學》2009年第3期；姜濤：《法學通說亂象亟待紓解》，載《中國社會科學報》2011年6月28日；張志坡：《法學通說序論之一：通說的用語·概念·作用域》，載陳金釗等主編：《法律方法》，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

（三）法教義學的功能

法學實際上是法教義學。法教義學總是以一國現(xiàn)行實在法秩序為工作的基礎及界限，并在此背景下開展體系化與解釋的工作。因此，法教義學的任務主要在于，對法律概念進行邏輯分析，建構法律體系，并且將概念體系運用于司法裁判。有人探討了法教義學對法律系統(tǒng)實施操控。⑦顧祝軒：《民法系統(tǒng)論思維》，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68頁。德國法學家Ralf Poscher認為，當前的裁判理論都依賴一個形式主義的普遍預設，認為在法律不確定的條件下，疑難案件的裁判不再是法律裁決，而是非法律的自由裁量。教義學理論拒絕接受這一普遍預設，堅持疑難案件裁判的法律屬性，進而捍衛(wèi)法律的自治性。教義學理論能為疑難案件的裁決提供理論上可行、規(guī)范上可欲、實證上充分的說明。教義學理論以法律論證場域為基礎，而法律論證場域又有其特殊的教義學結構，這一結構能夠確保疑難案件裁判的法律屬性。法律論證場域創(chuàng)造了裁決人與具體當事人的經(jīng)濟、政治或道德利益的距離，而這一距離又保障了公平裁判。法律論證場域是社會分化的結果，是社會時代變遷而孕育的文化成就。⑧［德］ Ralf Poscher：《裁判理論的普遍謬誤：為教義學辯護》，隋愿譯，載《清華法學》2012年第4期。法教義學不可替代的功能在于就法律實踐進行的溝通，尤其是法教義學為法律系統(tǒng)內(nèi)的溝通提供了“法言法語”。而德國式法教義學的潛在弱點在于不恰當?shù)捏w系化。不恰當?shù)捏w系化會導致僵化、保守以及對其他學科知識和視角的忽視。但這種不恰當?shù)捏w系化并非法教義學的必然結果。避免此弱點的途徑是在處理疑難案件時的兩步走：第一步是首先忘卻體系、直面問題，就各種解決方案在法學與非法學上的論據(jù)進行充分辯論，并得出此案件的應然處理方案；第二步是回歸體系，將上一步中得到的案件處理方案納入到體系中，對其給出法律體系內(nèi)部的名分。⑨紀海龍：《法教義學力量與弱點》，載《交大法學》2015年第2期。

法教義學的功能是：在爭議事實有多個可供選擇的法律規(guī)則時，為裁判者提供可言說、可交流、可檢驗的規(guī)則選擇與法律論證機制。尊重體系與邏輯是法教義學的基本特征，而形式推理是法教義學的基本方法。價值共識是法教義學的推理前提，也始終貫徹在法教義學的應用之中。法教義學的應用，在立法、司法與法學研究中均有體現(xiàn)。其中，確立基本價值共識和基礎性請求權規(guī)范是法教義學形成與固定的關鍵；而法官解釋與補充法律，包括在法律適用中進行漏洞補充（法官造法），是法教義學尤其是民法教義學持續(xù)發(fā)展的主要動力。法教義學在法學研究中也有所體現(xiàn)。法教義學基本理論的建構，有賴于理論法學的支持；法教義學具體制度的發(fā)展與完善，有賴于比較法的經(jīng)驗；而法教義學的應用實效，則取決于對本土實踐的準確把握與及時反饋。⑩許德風：《法教義學的應用》，載《中外法學》2013年第5期。在司法實踐中，法官裁判工作屢屢遭遇社會輿論、民意導向和政策要求的嚴重干擾，影響了司法公正。法教義學強調(diào)法律文本的權威，強調(diào)對現(xiàn)有法律的執(zhí)行，是法官裁判過程中擺脫困境的一條根本出路。法教義學方法并不否定法官自由裁量權，而是對其進行合理的控制與規(guī)范。①王春業(yè)等：《論法官的依法裁判——兼論法教義學方法對法官裁判的意義》，載《福建行政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相關研究，還可見吉冠浩：《判決書撰寫中刑事法教義學之提倡——以一份德國刑事判決書語言、文字及說理方法為切入的分析》，載陳興良主編：《刑事法評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張紅：《法律史、法解釋和法釋義學——對法學研究生學術路徑的一點建議》，載《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學報》2012年第1期。

（四）法教義學與法學教育、法官培訓的關系

法教義學是法學教育中的重要內(nèi)容。法學教育的主要功能必然以培養(yǎng)具有法律知識、熟悉法律事務、能夠處理法律問題的人才為主，而這恰恰是法教義學從事的工作。因此，法學的學科性質(zhì)是以法教義學來奠基的，后者作為正統(tǒng)法學、原本法學的地位也因此而定。②宋旭光：《法律實踐、法學教育與法學的學科性質(zhì)——為法教義學而辯》，載《中國法學教育研究》2015年第2期。法學教育應當圍繞法律適用，法學研究者需要承擔完善法律適用技能的任務。法學教育應當圍繞法律適用，法學研究者需要承擔完善法律適用技能的任務。③黃卉：《法學通說與法學方法》，中國法制出版社2015年版，后記。法學教育旨在培養(yǎng)學生的法律思維。有學者認為，法教義學視閾下的法律思維是一種規(guī)范性思維。它是將現(xiàn)行實在法秩序作為堅定信奉，并以此為出發(fā)點展開解釋與體系化工作，以實現(xiàn)更多具體細節(jié)上的正義之規(guī)范性思維模式。④張牧遙：《法教義學的法律思維及其三重控制——兼論程序的價值》，載《學術交流》2013年第8期。應用型法律人才培養(yǎng)是法學教育的根本目標，而規(guī)范性思維能力的培養(yǎng)則是應用型人才培養(yǎng)的根本目標。這種規(guī)范性思維是將現(xiàn)行實在法秩序作為堅定信奉，并以此為出發(fā)點展開體系化與解釋工作。它與法教義學的概念、特征及其功能不謀而合。⑤張牧遙：《法教義學視野下的法學教育》，載《教育評論》2013年第4期。有人認為，當下中國社會迫切需要一大批品行端正、精益求精、技術嫻熟的法學工匠。目前在法學界特別是法理學界，還存在著崇拜大師、蔑視工匠的思想傾向。為了培養(yǎng)出社會急需的法學工匠，法學教育須關注法律細節(jié)、強調(diào)做好小事，這會使法科學生們形成正確的法的價值論，掌握切實的法的本體論，習得有效的法的方法論。⑥劉風景：《法學工匠的角色定位》，載《法制與社會發(fā)展》2010年第6期。這些看法對改革傳統(tǒng)法學教育觀念頗具啟示意義。

學界對法教義學與法學教育的探討還具體體現(xiàn)于各個法學部門。如有人認為，隨著我國民事法律規(guī)范體系的完善，民法教科書應關注現(xiàn)行的民法規(guī)范并貼近司法實務。在撰寫上，應遵循法教義學的要求，將闡釋現(xiàn)行民法規(guī)范作為基本目標，通過民法實例分析的運用，實現(xiàn)對民法概念、制度的闡釋和理論體系的建構。⑦黃文煌：《法教義學方法與民法教科書的撰寫》，載《公民與法》2015年第11期。行政法教義學是行政法學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它不是概念法學，而是帶有強烈實踐目的的規(guī)范法學，要推動行政法學的發(fā)展并不應該簡單將其“社會科學化”或者“哲學化”，而應建立真正在規(guī)范、意義和實踐之間循環(huán)往復的規(guī)范教義體系。行政法教義學的特性、結構與功能的明晰化當然對行政法學教材的編寫提出了最低要求。⑧王本存：《行政法教義學——兼及行政法學教科書的編寫》，載《現(xiàn)代法學》2013年第4期有學者認為，中國商法過于實務化會導致法學院衰落，使得法律精神、社會正義的傳承在法學院變得困難。商法學的未來應當也必然會走向/改造商法教義學，法律（商法）解釋學的發(fā)達是必然的結果。在部門商法內(nèi)部推行法教義學的訓練，維持商法乃至法律知識群體在方法論上的獨立性。⑨蔣大興：《商法：如何面對實踐？——走向/改造“商法教義學”的立場》，載《法學家》2010年第4期。學好刑法學首先要掌握刑法法規(guī)內(nèi)在的邏輯結構，這種結構既是規(guī)范的，也是實證的，其是法條本身演繹的結果，所反應的是實證法自身的思維。因此，熟記概念永遠是學習好刑法的前提。⑩楊春然：《如何學好刑法——法教義學視角下的刑法規(guī)范的邏輯》，載《山東科技大學學報》2014年第4期。法教義學不僅對法學本科教學，而且對研究的學習也有一定意義，有學者對此作了一定研究。①王春業(yè)等：《論法官的依法裁判——兼論法教義學方法對法官裁判的意義》，載《福建行政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相關研究，還可見吉冠浩：《判決書撰寫中刑事法教義學之提倡——以一份德國刑事判決書語言、文字及說理方法為切入的分析》，載陳興良主編：《刑事法評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張紅：《法律史、法解釋和法釋義學——對法學研究生學術路徑的一點建議》，載《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學報》2012年第1期。

如欲養(yǎng)成法律實踐能力，每位研習法律的人必須掌握法教義學方法。由于種種原因，法律實踐理性培養(yǎng)在法學教育中缺位，使得中國法官職業(yè)化遭遇困難。應將法律實踐理性養(yǎng)成確定為法官職業(yè)培訓目標，同時對法學院教學進行相應的改革，實現(xiàn)法學院教育與法官培訓、法學家與法律家培養(yǎng)的有機銜接。②呂忠梅：《論法律實踐理性養(yǎng)成與法學教育改革》，載《湖北經(jīng)濟學院學報》2010年第3期。法律方法論不僅在法科學生的學習，而且對于當下我國的法官培訓都有重要實際意義。德國技術合作公司在中國進行法官培訓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大部分法官并沒有掌握司法三段論的方法。來自德國的培訓教師認為，沒有方法論訓練可能是導致判決質(zhì)量不穩(wěn)定的因素之一。德國技術合作公司的師資發(fā)現(xiàn)，方法的培訓在思維形成定式后很難改變。德國的這種案例教學法對于學生判斷力敏銳性的提高能讓人終生受益。當然德國的法學教育有德國的問題，但是在本科階段，訓練學生在給定案件中將具有法律意義的事實要素與一般性的描述分離出來，之后運用所學知識解決具體問題，學會在疑難案件中進行價值判斷，就各種學說進行討論，是非常值得吸收與借鑒的。③卜元石：《法教義學：建立司法、學術與法學教育良性互動的途徑》，載田士永等主編：《中德私法研究》（總第6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8~19頁。該刊同時刊登許德風：《論基于法教義學的案例解析規(guī)則——評卜元石：〈法教義學：建立司法、學術與法學教育良性互動的途徑〉》。

三、社科法學與教義法學之爭背景下的法教義學研究

中國學界對法教義學的研究逐步開展之際，人們也在探討跟法教義學的研究旨趣截然不同的研究取向。比如，有人研究顯示，社會科學知識對當代中國法學產(chǎn)生了明顯的影響。④成凡：《是不是正在發(fā)生：外部學科知識對當代中國法學的影響，一個經(jīng)驗調(diào)查》，載《中外法學》2004年第5期。有學者論及法律教義學與法律政治學立場上的區(qū)別：規(guī)范思維V價值思維、司法參與者姿態(tài)V政治-立法者姿態(tài)、科學使命V政治使命、自主的法律V工具的法律。⑤王旭：《中國行政法學研究立場分析——兼論法教義學立場之確立》，載鄭永流主編：《法哲學與法社會學論叢》，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類似的研究還有不少。這種研究強調(diào)法學跟其他社會學科之間的交叉關系，探討其他學科知識對法學的影響與意義問題。

在本世紀初，蘇力曾經(jīng)將中國的法學研究概括為“政法學派”、“詮釋法學”以及“社科學派”三派。⑥參見蘇力：《也許正在發(fā)生——中國當代法學發(fā)展的一個概覽》，載《比較法研究》2001年第3期。后來收入蘇力：《也許正在發(fā)生——轉(zhuǎn)型中國的法學》，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詮釋法學”大體上相當于本文的法教義學研究取向。按照他的描述，大致從80年代中期開始，一直貫穿了整個90年代，法學開始了自己相對獨立的發(fā)展。它在脫離流行政治話語的過程中不斷創(chuàng)造自我的專業(yè)技術性話語。蘇力將此后的10多年內(nèi)說成是一個法條主義或概念法學的時期，并將此研究稱為“詮釋法學”，并認為該學派的特點是高度關注具體的法律制度和技術問題，注意研究現(xiàn)實生活中具體的法律問題。但中國社會在許多方面都正處于一個轉(zhuǎn)型期，并還會持續(xù)比較長的一段時間，而轉(zhuǎn)型期的問題往往是常規(guī)科學難以回答的，必須更多地研究；中國同時又是一個政治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不平衡的大國，因此，詮釋法學無力在其范式內(nèi)解決中國的現(xiàn)實問題，而必須主要依賴社科法學學者在關注現(xiàn)實、注重實證研究的基礎上來完成。當然，蘇力提出的這三派研究的邊界并不明確，但這里提出的研究范式比較便于用來分析當今中國法學。蘇力在當時預測，在未來中國法學中起主導作用的更可能是詮釋法學和社科法學。果然，那種預測在很大程度上得以應驗：最近兩、三年來，社科法學與教義法學⑦嚴格說來，這種名稱也并不確切，比如“教義法學”也有用“法教義學”；“社科法學”也是個似是而非的詞語。但考慮到目前這些表述在一定意義上已經(jīng)“約定俗成”，為研究方便，本文沿用之。之爭成為國內(nèi)法學界熱議的話題。

2013年蘇力和孫笑俠圍繞法律人思維產(chǎn)生爭論，這一爭論本身亦可見雙方對法教義學的不同立場：蘇力認為并不存在純粹法律人的思維，主張“超越法律”和“考量后果”；⑧蘇力：《法律人的思維？》，載《北大法律評論》（第14卷第2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孫笑俠則認為，不能以英美法系的特有方法遮蔽和否定成文法系法教義學方法中原本已然存在的“超越法律”的功能，更不應否定法教義學上法律人特有的思維方法。⑨孫笑俠：《法律人思維的二元論——兼與蘇力商榷》，載《中外法學》2013年第6期。和法律人思維之爭緊隨的則是，尤其是以年輕學者為主體的學界開始社科法學與教義法學的爭議。

兩派的爭議成為2014年法學研究中比較引人關注的話題。2014年5月24日，中國政法大學法理學研究所和《環(huán)球法律評論》編輯部主辦的“多學科背景下的法學及其方法”學術研討會在中國政法大學舉辦。5月31日和6月1日，由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法學院、《法學研究》編輯部、《法律和社會科學》編輯部、“社科法學連線”聯(lián)合發(fā)起的主題為“社科法學與教義法學的對話”學術研討會在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舉辦。主題為“中國法律學術的社會構建及其方法”于8月30日由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主辦。

總體而言，社科法學論文成果的作者多是法理學研究者，而以法教義學為主題發(fā)表論文成果的作者，多數(shù)是部門法研究者。⑩憲法方面如陳征：《從第一次墮胎判決中透視德國憲法教義學》，載《清華法律評論》2014年第2期。刑法方面如陳興良：《風險刑法理論的法教義學批判》，載《中外法學》2014年第1期；劉軍：《抽象危險犯的理論基礎與實踐邊界——以法教義學為分析視角》，載陳金釗等主編：《法律方法》，山東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趙運鋒：《以刑制罪：刑法教義學與刑事政策學相互貫通的路徑選擇》，載《北方法學》2014年第5期；董邦俊：《教義學發(fā)展、功能與內(nèi)涵之刑法學揭示》，載《環(huán)球法律評論》2014年第4期。民商法方面如湯文平：《論預約在法教義學體系中的地位》，載《中外法學》2014年第4期；劉敏：《論法教義學的體系化功能——以民法為中心》，載《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韓強：《法教義學在商法上的應用——以最高人民法院指導案例15號為研究對象》，載《北大法律評論》（第15卷第1期），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由于學科屬性使然，法教義學實質(zhì)上更多在部門法學中得到普遍認可和接受，當然，也有一些法理學者可被歸屬于教義法學的陣營。

有學者提醒，法教義學的中國化過程，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原本的立場和方法。這一方面表現(xiàn)為對立法中心主義的法律解釋學的沿襲，因此難以擺脫概念法學的積習。另一方面則表現(xiàn)為不以本國司法裁判為法律教義，缺少實定法的司法維度，仍然主要依賴于對國外法學理論的“法學繼受”。要推進真正的法教義學的研究和教學，需要清除偽裝為法教義學的概念法學、繼受法學和立法論思維。①凌斌：《什么是法教義學：一個法哲學追問》，載《中外法學》2015年第1期。還有學者持有類似觀點，認為法教義學不惜犧牲對自身教義來源及其政治后果的深度檢討，將法治簡化為一種法的邏輯與解釋的藝術。雖然提升了法的獨立性、科學性，但卻可能使制定法恣意地突破社會所能容忍的事實底線。②周尚君：《法教義學的話語反思與批判》，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從以上的論述可以看到，雖然社科法學自身并沒有完全一致的理論分析進路，但是，社科法學保持著法律對社會的開放態(tài)度，強調(diào)法律的實際效果。側重于社科法學的學者也都從不同的方面強調(diào)了這一態(tài)度。

法教義學的研究者則強調(diào)了規(guī)范性的法學研究立場。雷磊認為，法教義學堅持對于法律事業(yè)的內(nèi)在態(tài)度，是一種典型的“法學內(nèi)的法學”。它所主張者不外乎三點：認真對待法律規(guī)范、法律是一種規(guī)范、法學應堅持規(guī)范性研究的立場。③同注①。當下中國的法學研究越來越呈現(xiàn)出一種方法論上的自覺，而法教義學是其中一種方法論范式，它在方法論上的主張大體可分為具體方法、方法預設和元方法論三個層面。④雷磊：《法教義學的基本立場》，載《中外法學》2015年第1期。雖然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在立場、方法和基本理念上存在著巨大差異，但這并不代表二者一定要走向完全的對抗，而是存在著以分工為基礎走向合作的可能。西方經(jīng)驗表明，在法治背景下，這一合作應當是以法教義學為中心的。首先，法教義學背后的經(jīng)驗基礎和社會條件是這一合作的基礎；其次，二者對于相同問題的不同面向的關注為分工基礎上的合作提供了可能；最后，法教義學對于經(jīng)驗素材的吸收和轉(zhuǎn)化成為這一合作的主要路徑。⑤宋旭光：《面對社科法學挑戰(zhàn)的法教義學——西方經(jīng)驗與中國問題》，載《環(huán)球法律評論》2015年第6期。其他對教義學的強調(diào)散見于部門法學者的前述分析之中。

還有學者對法教義學和社科法學之爭，進行超越性思考。如季衛(wèi)東教授認為，今后中國的問題導向跨學科研究應該聚焦法律議論，特別是法的社會科學研究要把重點從結構、功能轉(zhuǎn)移到價值涵義，以便真正深入到規(guī)范的領域進行實證分析，與此同時切實加強與法解釋學以及法律實務部門之間的對話。因此，應當倡導“議論的法社會學”研究范式，試圖以此深化法律方法論的探討，促進思想與制度的創(chuàng)新。⑥同注⑤。有學者認為，在我國現(xiàn)階段，基于法教義學的法典整合與法律解釋對法學作為一門學科的長遠發(fā)展而言，至關重要。當然還應當看到，社會科學的研究對于規(guī)則的制定仍具有重大指導意義。⑦許德風：《論基于法教義學的案例解析規(guī)則》，田士永等主編：《中德私法研究》（總第6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6頁。在鄭永流教授著力建構的法學學科矩陣中，法學由教義學和非教義學（今天尤其是社會—法律研究）的知識構成，它們都是實踐之知；非教義知識提供的經(jīng)驗證明和正當性判斷，一般需在教義學設定的框架中才能轉(zhuǎn)化為合法/非法的有效判斷。由此矩陣宏觀法學的學科地位，它不屬于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中任何一種，正是一個“襟三江而帶五湖”的獨立學科。⑧鄭永流：《重識法學：學科矩陣的建構》，載《清華法學》2014年第6期。對于教義法學和社科法學之爭，有學者強調(diào)，應當認識到兩者之間并不能相互取代，而是在競爭中有協(xié)作、以協(xié)作彌合競爭的互補關系。⑨孫海波：《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之爭的方法論反省——以法學與司法的互動關系為重點》，載《東方法學》2015年第4期；李波：《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共生論——兼論刑事政策與刑法教義學之關系》，載陳興良主編：《刑事法評論：不法評價的二元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由此可見，學者們針對法教義學和社科法學之爭，更多的是采取了比較穩(wěn)健和謹慎的態(tài)度，力圖通過二者的融合來推動法學和法治的發(fā)展。

還應注意到，在不斷面向?qū)嵺`敞開的情勢下，兩者均應注重司法實踐和現(xiàn)實案例，通過對案例的研究來影響、激勵或促進判決說理，真正實現(xiàn)法學與司法的良性互動。⑩孫海波：《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之爭的方法論反省——以法學與司法的互動關系為重點》，載《東方法學》2015年第4期。也有學者對此持有類似觀點，案例評析可以輔佐和圍觀司法實務，也可以為部門法和非部門法研究提供教義學基礎。對公報案例、指導性案例的評析舉隅以及對相關理論的澄清都是有力說明。案例評析的昌明，將成為我國法教義學昌明的重要標志。①賀劍：《認真對待案例評析：一個法教義學的立場》，載《比較法研究》2015年第2期。

四、結語

本文的主旨是要總結性地研究中國的法教義學，但在前文并未完全局限于法教義學本身，而是一直將法教義學置于整個中國法學發(fā)展的宏大學術語境中來進行描述和評價。目前最新的進展是，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在我國的法治進程中展開爭論。總體上看，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分別側重于一攻一守的立場。法教義學面對社科法學攻勢，有時也會作出一定回擊。兩派的爭論，反映了當代中國法學的方法論覺醒，但當前更為重要的課題是如何促進二者的諒解與合作。②同注⑤。這也許是中國法學今后形成流派化的重要端倪與契機！從國外經(jīng)驗看，法教義學是法學的正宗。像在我國這樣成文法傳統(tǒng)的國家，如欲發(fā)展法學，構建真正意義上的中國法學知識體系，必須要認真對待法教義學！

焦寶乾，山東大學（威海）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